第四章、 頻繁移動─工作地與原居地間的移動
第三節、 他們的故事
阿婆仔年近八十了,是富興村土生土長的孩子,雖不是村子裡頭最年長的長 輩,但每次我想問關於富興村的過去時,許多人總讓我去詢問她,也因為彼此相 當熟悉,我特別喜歡往她家跑,問東問西的她也不嫌煩。那,就讓我從阿婆仔的 故事開始說起吧!
一、阿婆仔
阿婆仔今年79 歲,經歷過日治時代末期,她的母親是從恆春嫁過來的阿美族,
娘家家境不錯,嫁過來時帶著不少珍貴嫁妝在身邊,「銀飾裝了好幾個牛奶罐」
阿婆仔邊說邊用手比劃牛奶罐的大小,生動地形容,「但聽老花仔9說,日本人很 壞,會一家一家搜」,於是「老花仔」特地將這些財寶埋在土裡藏起來,但這些 值錢的寶貝還是被挖出來,連同辛苦種的穀子一起被帶走,這些敘述夾雜國民政 府來台之後的種種,「政府很壞」她這麼說了好多次,不知是在說日本人,還是 國民政府,唯一能肯定的是,從前的日子並不好過。
其實從鄰里口中可以得知,阿婆仔家已算是地方上的大戶,擁有不少土地,種 過不少東西,水稻是唯一持續到現在仍種植的,只是種稻並非生財之道,阿婆仔 記憶中長輩另外種了「黑豆仔」,同樣是為了賣給日本人才種的,黑豆仔採下來 後要曬乾,所以採收時節整個庭院都在曬黑豆,跟曬穀子是差不多的差事。阿婆 仔家種過太多東西了,每次聊起來都會出現新作物,她們家土地上的作物完全反 映著時代需求,從雜作、甘蔗、香茅到梅子,每一次的轉作都跟著政府的推廣走,
9村子裡的人提起家中的長輩,常以「老花仔」稱之。
是保守了點,但也實際,只是目前還沒有孩子接手,山邊的地多已荒廢,水稻田 也租給別人作了。
年輕時,阿婆仔曾懷抱出外工作的夢,在那個年代孩子想外出工作並不容易,
大部分長輩還是希望孩子留在家裡幫忙,不過她的父母同意讓她出去闖闖,這在 當時算是相當開明的一件事,尤其是以她身為一個女性而言,父母願意讓她離鄉 背井更屬難得。在父母的應允下,阿婆仔在十六、七歲的時候來到高雄,進了一 間位在海邊、做廢物回收再製品的工廠,包吃包住,待遇算是不錯的,只是工作 場所成天瀰漫著濃厚的消毒藥水味,一整天待在裡頭「很臭」,讓人吃不消,才 做了一年多她就想回池上了…… 一開始老闆還不願意放人,她跟幾個朋友只好先 偷偷整理好一些衣服跟用品寄回老家,僅留幾件工作時穿的衣服跟必需品,然後 找了個適當的時間點,跟老闆知會一聲後,趕快打包好簡便的行囊,跳上火車、
頭也不回地回家了。後來老闆還特地來池上找人,希望她能回去工作,但她躲起 來,讓父母代為回絕了。
回到池上後,阿婆仔除了自家的農務工作,也會到鄰近找打工,再一次出遠門,
已是民國60 年以後,當時梨山高冷蔬果種植需求大量人力,不僅報紙上常刊登徵 工廣告,「頭家」10或親自、或委由仲介至各地找工人,她跟村子裡幾位阿美族婦 女搭上這股浪潮,鄰里間相互牽線,結伴風塵僕僕上了梨山,做著諸如種蔬菜,
水果包袋、選果等工作,常常一去就是大半年:每年四月前往梨山,一路工作直 到十月,十一月至隔年三月回池上幫忙農作,維持這個週期。這段經歷也讓阿婆 仔有了一個觀念─田裡的事情不是她管的,那主要是她老公負責的範疇,因此當你 問起稻子,阿婆仔也許會告訴你如何照顧,但卻不熟悉相關交易,也不清楚價格 的變化。
10 頭家:台語「老闆」之意。
阿婆仔平日與人聊天都是說著流利的台語,11她說小時候家中的「老花仔」之 間都是以阿美族語對話,他們也希望孩子們多少學一點,但小孩子哪裡會聽話,
一群小毛頭每次都含混帶過,甚至會用台語發音開開阿美語某些用語發音的玩 笑。台語用慣了,也不會覺得學阿美語有其必要性。但我後來發現阿婆仔跟一些 從花蓮嫁過來的阿美族阿嬤聊天時,當她們說阿美語,阿婆仔能聽得懂,也能與 他們以阿美語對話,我於是問她是什麼時候學的,她只說後來有需要,也就慢慢 學會了。這個「需要」可能在於過往的移工的經驗,也或許是在政府部門牽動下 的學習:梨山工作時多元族群聚集,因此不得不學習,後來政府開始推動在地社 群的文化班,開始有阿美族「土風舞」課程,村子裡的婆婆媽媽聚集起來練阿美 族舞蹈及歌曲、出團表演,阿婆仔印象中她們一行人還被邀請去鄰近的關山德高 錄音,身處其中,她自然而然的學習;談起自己何時學會阿美語的,阿婆仔也記 不太清楚了,好像就是在那時代河流中一種漸進式的,必然的學習。
回首過往,阿婆仔真正踏出陌生氛圍的經歷就只有年少時期到高雄工作的那兩 年,但台語流利無口音的她並未碰到任何排擠與適應問題,甚至說著那工作袂䆀
12,從老闆還特地來池上請她回去來看,也可見她在這份工作上是被肯定的。後來 遠赴梨山工作,是與熟識的同村好友一同前往,彼時梨山上聚集各地前來的人們,
多族群聚集,任何人身在其中都不奇怪,有的只有在山上共甘苦的記憶。每次與 阿婆仔聊天,總感覺她並未感知自己能在生命中握有什麼主動性,總是以自己就 只是跟著人、順著時勢的口吻訴說著點滴經歷,但我認為不管是什麼選擇,都是 有意識的,意識自己的身分與希望所屬於哪個社群,意識於自己在什麼位置感到
11 在地方上,長輩會以「台語」及「河洛話」指稱閩南語,使用上並無情境差異,本篇文章統一 以「台語」概稱。
12 袂䆀:台語,「不錯」之意。
自在等等,也才會有後來加入阿美族語及族群歌舞的學習中的決定。亦即,她所 抉擇跟著誰一起去,加入什麼團體,都反映她對於自己身為阿美族人的認同。
二、阿婷
阿婷是花蓮玉里高寮人,今年 68 歲了,算一算嫁來富興也有 40 多個年頭。
她永遠記得當年有人告訴她富興這邊有工作,她便跟著介紹人從高寮來這裡見老 闆,那之後沒多久,便有人到家裡說親事;原來那天的老闆,就是未來的公公。
說起這段往事,阿婷耿耿於懷,覺得自己有被騙過來的感覺。
來到富興的生活當然有百聽不膩的婆媳問題,在這樣的問題中,阿婷自有她 應對的方式,來自高寮的她會講流利的阿美語,剛到富興時,她發現這邊的阿美 語跟家鄉的不太一樣,但不至於造成溝通上的困難。雖然在家中都是說阿美族語,
但走出家門,這裡的人更多時候是用台語對話,她聽的懂,是從電視上的布袋戲 學來的,即使如此,她選擇了不說,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家人跟鄰居都不知道她其 實也懂台語,於是「聽到不開心的話,我也假裝不懂、不回應,某些事情也可以 裝作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不去做。」阿婷巧妙地以語言的差異作為保護自己的方式。
剛嫁進來時,阿婷主要協助家中務農的工作,她記得一開始曾在山坡地幫忙 種植香茅,也到處幫人墾地,還曾為此翻過山頭到山另一邊的紅菜寮,一天工錢 可以有四百多塊錢,後來聽說梨山的工作工資比起池上好上許多,在梨山,水果 包袋是以量計價,動作快的話一天就可以有幾千塊錢工錢,於是她拉著村子裡的 阿婆仔跟阿芳一起去。有了一次經驗後,一個呷好道相報的概念,一個介紹一個,
她們也各自找了朋友,時間搭的上的就一起上山,漸漸地大家分別跟了不同老闆、
分散至不同果園。
阿婷非常懷念在梨山的時光,彼時的梨山熱鬧非凡,聚集了四面八方來的人 們,工作包食宿,住宿地方是大通鋪,天氣冷老闆還會提供毯子跟暖爐;當年不
比今日,並沒甚麼電子娛樂,晚上下工後在山上沒事作,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聊天 唱歌,阿婷不喝酒,可一樣很融入團體裡;來自台灣各地的人們,席間各種語言:
阿美語、布農語、閩南語……夾雜,大家互相學各自的話,「不分族群,大家都 一樣。」的感覺在這個歡樂氛圍下很自然地產生。這段時光,回憶起來快樂而自 由,家庭的束縛都拋在腦後。
我在這邊很快樂,我認真做,跟老闆、老闆娘都很好,在他這邊做完還 會給我介紹別家的工作,還讓我繼續住他那邊,後來是別的老闆說話我 才搬過去新的地方……晚上大家聚在一起,我不喝酒,他們會很驚訝,
什麼?妳不喝!我說對,但我還是跟他們一起聊天唱歌。我不管別人怎 麼說,我做好我的事情。(阿婷,2018)
好人緣的阿婷漸漸地打開在梨山當地的人脈,每個時節都可以有不同的工作 機會,她也樂在其中,自己的妹妹甚至在她間接牽線下嫁給當地其中一戶人家。
當地一位外省伯伯很喜歡阿婷,認了她做乾女兒,還曾勸她留下來,說可以幫忙 找地,讓她能租地自己當老闆,但阿婷覺得「錢賺得夠用就好,當老闆有很多要 煩惱的事情。」婉拒了這件事。由於自家沒有土地,也就沒有一定要回池上幫忙 農事的壓力,那時家中大部分的小孩大也多數已經外出工作,只有最小兒子尚在 就讀國小,比較沒有負擔,因此阿婷一年中有大半日子都待在梨山,比起其他婦 女待的時間還長上許多,兒子放長假還會來梨山一起住,跟她一起忙農事,小兒
當地一位外省伯伯很喜歡阿婷,認了她做乾女兒,還曾勸她留下來,說可以幫忙 找地,讓她能租地自己當老闆,但阿婷覺得「錢賺得夠用就好,當老闆有很多要 煩惱的事情。」婉拒了這件事。由於自家沒有土地,也就沒有一定要回池上幫忙 農事的壓力,那時家中大部分的小孩大也多數已經外出工作,只有最小兒子尚在 就讀國小,比較沒有負擔,因此阿婷一年中有大半日子都待在梨山,比起其他婦 女待的時間還長上許多,兒子放長假還會來梨山一起住,跟她一起忙農事,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