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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頻繁移動─工作地與原居地間的移動

第一節、 告別池上

根據《池上鄉誌》(2001),池上阿美族人自 1950 年代開始,漸次遷離原鄉 北上尋求發展機會,掀起一波遷移潮:1960 年代中期至 1980 年前後(約民國 49 年至70 年間)東部沿海地區的阿美族人紛紛出外從事遠洋漁業,池上阿美族人因 地緣關係並未跟上這股熱潮,而是遲至民國56 年(1967 年)左右隨著礦業發展,

相較於當時一包穀子僅能賣 120 元的價格,在礦場工作一天可賺 200 元,因此吸 引了大批族人前往台北土城海山煤礦,或基隆等地其他礦場工作。民國75 年,政 府開始推動國家十年基本建設,許多青壯年原住民往建築業發展(池上鄉誌,

2001:265)。

原住民離鄉作為一現象與議題,成為重要研究探討面向,相關文獻多以居住 在都市的原住民作為探討主題,其中阿美族方面的研究,蔡政良與黃宣衛(2008)

曾以〈阿美族的都市生活與社會文化的持續與變遷─文獻資料的初步整理與展望〉

一文做一完整的回顧整理;他們指出自1960 年代起原住民離開「原居地」,前往 北部、中部或南部都市居住的比例穩定成長,而其中又以阿美族人佔大多數;過 往學者多從政治經濟的角度來解釋這樣的現象,少數諸如傅仰止及賈莉莉分別從 社會心理層面,以及文化的角度切入。最後他們建議研究者,在當代社會脈絡底 下若要了解阿美族族群的社會文化,抑或團體及個人認同問題,不能僅從「原居 地」這樣封閉的環境來理解,應該納入阿美族都市移民的現象來討論。(蔡政良、

黃宣衛,2008)

因為人並非固著於一地,移動方向更非僅是單向,加以當代的新媒體科技與 交通便利程度更使得地理疆界模糊化,原鄉與都市之間的交流愈發頻繁。謝世忠 與劉瑞超(2007)在《移民、返鄉與傳統祭典》中便嘗試以阿美族豐年祭為觀察 主旨,探討離鄉的阿美族如何透過祭典時的返鄉,以及參與於新住地舉辦的豐年 祭之相關經驗來延續己身的族群認同。蘇羿如(2007)在〈遷移中的台灣『都市』

原住民〉一文裡提出了原住民「多重往返的遷移」現象,認為近年來都市原住民 返鄉者不在少數,但返鄉不代表從此落地生根,而是等待下一次工作機會的來臨 便再次離鄉;此現象除了涉及經濟推拉力的結構性因素,個人的社會網絡也是構 成移動往何方的重要考量。本篇研究以廣泛的角度談都市原住民及其遷移現象,

並未提出實例,但它主要希望提供一新的研究方向,即以人際社會網絡連結都市 與原鄉,從超越空間的視角來理解族群意識的構成。

移動、離鄉與返鄉作為當代人類學關注之重要現象,又交織個人認同課題,

當回到族群混居的富興村脈絡裡頭,理解起來更是困難,到底該以「農村」抑或

「部落原鄉」定義之?參考上述文獻,我決定以更概括的詞彙「原居地」做思考,

並暫且跳脫「族群」之限制,將富興村民視為生活在相同環境中的群體,在本章 中進到八位不同年代的個體的移動經驗中,試圖爬梳他們對於族群的認知。

第二節、走出地方:我是來自「池上」的「誰」

不論是過去或現在,人都不會僅在一個「地方」範圍內活動,在與幾位訪談對 象聊過天後,我很快明白這點,他們在移動的過程中,經驗著如何與人群,與家 鄉連結的過程。先從我自己的經驗說起好了!我是個喜歡到處跑跳的人,大學到 高雄念書後,離家的我就像脫韁野馬,沒有課的日子就是往外跑,走出熟悉的人 際圈是常有的事情;遇到新朋友開場問候總不能少,最常見的起頭便是「你從哪 裡來?」「你是哪裡人?」

「台南。」我這麼回答。

「台南哪裡?」對方這麼追問。

「台南永康……。」接著我們便會開始聊起彼此對於台南市區的記憶,或者 有時是對方對台南的想像,可說實話,小時候的生活圈也就那般窄,對於地方的 地景與故事認識並不很深,也就只能與人談個大概。有趣的是,即便我偶爾會告

訴別人我對高雄市較為熟悉,但對別人而言,我仍是「台南人」;我漸漸明白從 哪裡來這件事,似乎是重要的。台南不僅作為一個地方,更是所謂的「家鄉」。

Crang 如此描述人與地方的關係,「地方代表一系列文化特徵,地方不只說明了你 的住處或家鄉,更說明了你的身分」(王志弘等譯,2003:136-137)。

畫面拉回池上,一個早已舉家北上的阿美族大姐回到池上,遇見與一個在池 上定居的大哥,兩個本不相識的人是這麼展開談話的:

「你Amis,池上的?」

「對。」

「那裡的?」

「XX 村。」

「喔喔,你叫什麼名字?」

接著就是透過名字以及父母是誰得知對方是哪家人的過程,可惜越後面穿插 越多族語,我完全呈現鴨子聽雷的狀態。

範圍再縮小一點,來到富興村的村子裡頭:

「你是誰?」

「我是OOO,XXX的兒子。」

「喔,我知道,你回來了喔!……」

一位從小旅居在外的返鄉青年正開始熟悉地方,地方上的人也正熟悉他,要 拉近彼此距離,先從父母牽起關係。回到家鄉,人與人之間認識彼此的方式,因 為鄰里間的熟識與相牽連的人際網絡,鄰居看到陌生面孔會問的是「你是誰的小 孩」,先問問看爸媽是誰,不認識的話,勢必往阿公阿嬤的名字追問。

從上述多段對話裡頭,可以看見人與人之間多層次的認知,對於他者的指稱,

反映對自我的認識,從「地方」、「族群」到「家」,對身為閩南人的我而言,

從不會特別,似乎也不必去說明自己的族群身分,會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來到 台東後越來越常被問到「你是哪一族的?」這類問題常會使我突然啞口,因為從 來我都是以「地方」出發進行自我介紹;我進一步想,是否因為身為多數族群群 體,並不需特別去言說自己的族群身份,又或者,這類的宣稱之後並無助於拉近 我與他者間的距離,但對於有著原住民身分的人而言,族群身分的提出的確有瞬 間增加親切感的可能性,若又是同鄉,那親密感更是不在話下。此現象牽涉了人 對於自己主體性的認識,以及是否具有族群意識,而王甫昌經整理各研究結果,

以為族群意識通常是在群體感受到不平等待遇之下產生的,因此「『族群意識』

通常是社會中『弱勢者』的集體意識,社會中優勢族群通常不會有上述定義下的 族群意識。」(王甫昌,2013:63)但我以為此說法忽略了人與人之間情感連結 的部分,Yinger(1985)在討論族群團體時就提到,在高度流動的現代社會中,族 群的差異及界線漸漸消融,族群團體意義的基礎不再是成員間共享文化特質,而 在其「象徵性」或「情感性」認同。「族群」在當代已是在一個社會相對位置下 的概念,而非過去單純從文化上做我群與他群的區辨,今日研究者研究族群團體 時的方向,除了研究群體內部文化特質,也開始重視「族群意識」與「族群認同」

問題,思考其於當代社會情境中是如何運作(王甫昌,2013)。

總和關於族群認同的論述,多數學者皆認為族群的認同與邊界是在群體互動 的情境中被塑造的,會在個體與他人的對話與交會中不斷變化;「認同既非固定 不變,也非單一的,認同因素包括複雜的政治、社會、文化脈絡的交織。」(陳 文華,2007:117)因此這章節希望透過幾位不同年代、族群及性別,曾至外地工 作過的村民之生命經驗與移動過程,看見他們所經歷之不同社會情境;一個人的

「移動」距離可短可長,從家中移動到附近的市場,從家中到工作地,從這個村

到那個村,從這個縣市跨到另一個縣市。在不同地域間流動遷徙的人們,他們的 經歷所呈現的社會環境樣貌,又什麼為其所記憶,「族群」又如何在這當中被訴 說?下一節將透過八個居民的生命故事,希望將這三個面向做一刻畫。

第三節、他們的故事

阿婆仔年近八十了,是富興村土生土長的孩子,雖不是村子裡頭最年長的長 輩,但每次我想問關於富興村的過去時,許多人總讓我去詢問她,也因為彼此相 當熟悉,我特別喜歡往她家跑,問東問西的她也不嫌煩。那,就讓我從阿婆仔的 故事開始說起吧!

一、阿婆仔

阿婆仔今年79 歲,經歷過日治時代末期,她的母親是從恆春嫁過來的阿美族,

娘家家境不錯,嫁過來時帶著不少珍貴嫁妝在身邊,「銀飾裝了好幾個牛奶罐」

阿婆仔邊說邊用手比劃牛奶罐的大小,生動地形容,「但聽老花仔9說,日本人很 壞,會一家一家搜」,於是「老花仔」特地將這些財寶埋在土裡藏起來,但這些 值錢的寶貝還是被挖出來,連同辛苦種的穀子一起被帶走,這些敘述夾雜國民政 府來台之後的種種,「政府很壞」她這麼說了好多次,不知是在說日本人,還是 國民政府,唯一能肯定的是,從前的日子並不好過。

其實從鄰里口中可以得知,阿婆仔家已算是地方上的大戶,擁有不少土地,種 過不少東西,水稻是唯一持續到現在仍種植的,只是種稻並非生財之道,阿婆仔 記憶中長輩另外種了「黑豆仔」,同樣是為了賣給日本人才種的,黑豆仔採下來 後要曬乾,所以採收時節整個庭院都在曬黑豆,跟曬穀子是差不多的差事。阿婆 仔家種過太多東西了,每次聊起來都會出現新作物,她們家土地上的作物完全反 映著時代需求,從雜作、甘蔗、香茅到梅子,每一次的轉作都跟著政府的推廣走,

       

9村子裡的人提起家中的長輩,常以「老花仔」稱之。

是保守了點,但也實際,只是目前還沒有孩子接手,山邊的地多已荒廢,水稻田

是保守了點,但也實際,只是目前還沒有孩子接手,山邊的地多已荒廢,水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