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頻繁移動─工作地與原居地間的移動
第四節、 共感經驗
「吼,我什麼都做過喔!」問起村民以前的工作經驗,這句話大概可以榮登 開門見山的金句第一名。在他們接下來所道出的一連串工作名目裡,摻雜著農與 非農的經驗,多元且跨越地域的勞動經驗,是富興村眾人的共感經驗。但這樣流 離於家鄉與外地之間的共感經驗中,仍有些細微的差異展現,反映出他們所處時 代的環境脈絡。本章我以八個村民的生命故事為代表,希望能反映不同年代,不 同的勞動經驗(表七)。
田野過程不斷接收到的一個訊息是,早年「種稻夠自己吃就不錯了,還給人 家吃?」在稻作收入無法撐起一個家、支持生活所需的情況下,更多人是將目光 投注在其他農作的種植,或是尋找其他工作機會。富興村,村子裡不分族群,從 15-65 歲期間兼業比例非常高,當中遠赴他鄉者更不在少數,每個年代的人們,有 著各自的職業取向與工作型態。
表七、訪談對象及其資料彙整
我年輕時(民國 40 年代)跟我妹妹一起去台北工作,後來爸爸說他身體不好 叫我們回來種田,只有我回來,然後我一回來他就跑去台北工作……我妹妹 他們現在在台北都有買房子了,只有我沒有……。(阿細,2017)
每個人的外出,伴隨著家中有人的留,這個年代阿美族婦女的兼業經驗,以
「呷好道相報」的概念串聯起彼此,結伴向外尋覓各種工作機會。這樣的結伴共 同體,伴隨著她們在地方上既有的人際網絡形成,此人際連結直至今日依然顯著。
男性除了照顧家中的田,農閒時的出工同樣仰賴友人介紹,出工具有群聚性,他 們跟著同樣的老闆出工,在工班裡頭認識別村、別地的人群。離鄉人們在外地建 立起的人際關係隨著他們從外地返鄉變淡,並回歸其在本地既有之群體,而顯見 於一些場景。對女性而言,不僅是日常聚會活動,諸如阿婆仔、阿婷及花姨都曾 提起過以「原住民歌舞」為主要練習活動的「媽媽教室」團體之成立,因此村子 裡阿美族女性與客家女性之間相處雖和睦,但在活動參與上的交集卻相當有限,
這也使得這一輩女性之間族群的分野,相較未有團體組織的男性而言,更為顯見。
無論如何,這一輩人們的在地工作經驗與出外打拼,都扣連著他們與原居地的生 活及既有脈絡。
50-65 歲一輩的村民,他們是面對旅外浪潮的一代,自國小、國中之後即離鄉 者不在少數,長期旅外的經驗,讓他們與地方之間的關係不能說疏離,卻更顯得 離散。這一輩人早早跨出富興、走出池上,在外頭闖盪一遭返鄉後,在地方上人 際網絡的基礎,隨著他們選擇的工作內容開展,也就不僅限於村子裡頭。一如春 伯,跟村裡的人雖然也都熟識,但他更喜歡往村外跑找朋友。
年輕一輩,也許時代使然,又也許是如同劉大哥所說,農家的孩子對於外面 的世界是有所嚮往的,他們認為只要到了都市,就可以離開田裡的工作,這工作 實在是從小做都做到怕了,一個個亟欲向外的奔走,……但總有個孩子必須回家,
素,但其實在村子裡頭不乏像劉大哥一樣為了家中長輩回來的年輕人:「老花仔 身體出問題,那有法度餒。」當長一輩無法下田,家中至少一個孩子會回來肩負 起照顧的職責,這是地方上很普遍的現象。只是他們的復返,面對的已是一個不 一樣的池上。
池上農業地景已悄然轉變,60 年代農業走向機械化、70 年代逢良質米生產計 畫的推動、90 年代池上米認證制度的建立,農業環境對於人力需求降低,但稻米 價格逐漸提升,水田面積漸次拓展,投入水稻種植的人口增加,相較過去的農業 環境是極大的轉變(池上鄉誌,2001:509)。返鄉青年積極投入水稻種植,有人 只做自家田,有人選擇承租土地以求更大面積的收穫與收益,他們對於稻穀如何 繳交及銷售選擇管道也更多,面對的是更大區域的連結,另一方面,稻作機械化 讓他們擁有更多時間投入「兼業」,不論是購入機器從事代耕、其他作物種植、
或是其他行業的選擇。有趣的是,投入的方式因族群而有些差異,我所認識的阿 美族婦女不論是在農業或兼業,都與她們的老公一起出工,常看他們是同進同出,
反之在客家的家庭,男性與女性從事的工作是分開的,女性之於田間工作,頂多 在於幫忙準備雇工的伙食。
這群返鄉青年的孩子、80 年代後在富興長大的孩子,他們承繼著農事打工的 經驗,但不再是剝玉米、削甘蔗之類的手工工作,可能是去秧苗場班秧苗,去米 廠幫忙搬穀子、操作機器,或是開著農機跑,他們也有更多農事以外的工作選擇,
也許是去工地搬水泥、做板模或是室內裝潢,也有的會去街上的商家打工,或是 鄰近伯朗大道旅遊旺季時在路邊招攬客人的工讀生等等的服務業工作。他們的離 鄉或歸巢也許還是個未知數,但我看見的是,在當代,從農並不是不得不才會走 上的路了,它是家裡所能提供的可靠保障,但這保障也只是基本,他們仍需要其 他選項,如同他們的父母一般。這樣忙碌腳步的生活成為在地居民一共同之感,
在這個共感經驗中隱藏著一套發展規則,這套規則牽引著人們的互動,造就了此 地表面上一致的人群圖像。
族群意識的顯著,從60 年代後出生的村民開始,在他們的話語中,時常透露 對於自我身分的述說,特別是身為阿美族的秀芬姐,她會特別關注誰是與自己同 為阿美族的人、跟我說起關於自己不會族語這件事,說起來口氣帶著遺憾,這讓 我想起阿嬤們相對的坦然,她們以為說台語並沒什麼,還會很熱心跟人解釋自己 為什麼日常以說台語為主。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職業,是專跑鄉鎮村落的音樂播放機業務員,他們 帶著自家的產品在各地跑來跑去,每年平均會到訪村子一、兩次,村子裡的阿美 族阿嬤們就帶著之前跟該廠商業務員買的播放機前來,可能有維修問題,或是有 想選購的新曲目,也或者會選購新出的播放機也不一定。業務先生聆聽需求後,
當天會帶走播放機,回去找到符合阿嬤們需求的歌曲後存進去,再把機器寄回來,
服務相當周到深受阿嬤們喜愛。某天,阿嬤們來到活動中心與播放機業務員碰面,
提出自己的需求、想要聽什麼歌,阿嬤們抓著手裡的播放機,問業務員為什麼裡 頭的都是台語歌曲:「我要Amis 的歌。」「有沒有 Amis 的歌?幫我多放幾首」
阿嬤們邊說還邊哼唱起來,不過今天這位業務似乎是新人,他略帶驚訝的說:「你 們這邊是部落喔?我去別的部落,像海邊那邊的,他們都講原住民的話,不然就 是有口音,可是你們都沒有耶!」對於這個提問阿嬤們並沒有被冒犯,或覺得對 方失禮的感覺,反而似乎見怪不怪,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熱心的對他說明:「我們 這邊都講河洛話,我是因為從花蓮來的所以很會講。」「我們老花仔就都跟我們 說河洛話了,這裡都講河洛話!」
但民國60 年代後的秀芬姐就不同了:
妳知道為什麼我們不會說自己的母語嗎?因為我們沒有被教,我們爸爸媽媽
也都只跟我們說國語,因為他們以前在學校也被規定只能說國語,說阿美族 的話會被掛牌子…所以我們怎麼會說?我們的小孩也不會,因為他們學了我 們也沒辦法跟他們說,沒有那個環境。(秀芬姐,2018)
對於自己不會說族語,秀芬姐歸咎於社會環境的使然,感嘆中帶著無力感,
她的反覆訴說,像是要解釋為什麼自己在其他人眼裡不像是個阿美族。世代的差 異,也許在於阿嬤們雖然以台語與人對話,但實際上她們仍會阿美族語,她們並 非「失語」的一群,但對年輕一輩而言,已經說不出口「母語」,卻是不容他們 否認的事實了。
我想起初來時的自己,也是有著某些既定的以為,以此認為這裡的阿美族「很 不阿美族」,但這些以為隨著在這裡的日子久了,而逐漸鬆散,甚而習慣,卻總 在又有新人踏入、提出困惑時,被提醒著這是這裡的特殊。存於日常中細微的族 群差異,不僅外人,連他們自己都會直接忽略,於是這裡好像就只是個「河洛」
人的村子。
不過這些細微,隨著一些操作,慢慢被提出與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