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 南島文化研究碩士班論文
族群界線的隱沒與再現:池上鄉富興村地 方人群互動的多種樣貌
研 究 生: 楊濬瑄 撰
指導教授: 葉淑綾 教授
中華民國一○七年 七 月
謝誌
在南島所的日子實在太長了,會這麼長,也許是因為捨不得離開吧!在決定 考南島所以前甚至不曾聽過「人類學」的我,當年面對這門陌生的學科,讀來卻 是如此有親切感,它慢慢帶我走過徬徨的低谷、找到探索世界的樂趣。感謝這一 路相伴我成長的所有老師及同儕們:瘋狂又熱血的老師們,你們的親身實踐讓我 明白,人類學不只存在於學術象牙塔中的討論與針砭,而是門可以運用於真實社 會情境的學科;我的鬧事組夥伴,總是一起講些垃圾話,又能認真討論學術文章,
能在這裡遇見這樣一起學習、一起鬧事的夥伴,何其有幸。
論文書寫期間,陪伴我的所有戲劇與電影,歷歷在目,甚至可細數,活在這 個時代的好處,大概就是可以用數位填滿面臨靈感枯竭時,內心隨之而生的虛寂 與百無聊賴吧!面對我狀態的波折,三不五時搞消失,卻從不逼迫我,而是循循 善誘、透過各種方式關心我近況的指導教授─葉淑綾老師,妳總能在我每每突然 出現,劈哩啪啦講出一堆想法時為我梳理出一條脈絡,左思右想,只有對妳唱「對 你愛愛愛不完」才能以示感激。也感謝黃宣衛老師、陳文德老師兩位口委在口考 時的精采討論,讓我獲益良多。
我的田野地─富興村,可以認識村子裡每個看起來瘋瘋的,但其實認真的你 們,是我的幸運。我永遠記得初到此地時的茫然與徬徨,是因為大家願意無私地 分享,我才能加滿了前進的油、調整了論文方向,最終寫下關於這個有你、有我 的,這個村子的故事。我的書寫並不完美,但希望能多少為地方留下一點紀錄。
當然,一定要對親愛的家人們說,「久等了,我終於畢業了!」對你們的感 謝我只是不說,卻長存於心。
謝誌可以寫很長,畢竟在南島所的日子實在太長了,但還是簡短到這裡就好,
更多感謝,容我留在心底吧!
族群界線的隱沒與再現:池上鄉富興村地 方人群互動的多種樣貌
作者:楊濬瑄
國立台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南島文化研究碩士班
摘 要
池上地區族群多元,但當談到池上阿美族人,「漢化」、「同化」不僅是外 地人會有的想法,本地族人也會以「我們都一樣」來描述自身,當我們看著一望 無際的水稻田,忙碌巡水田的農人,的確有種眾人為一體之感。本篇論文以池上 鄉富興村出發,該村族群比例上阿美族及漢人比約為三比一,其中漢人又以客家 居多,在這族群混居的聚落,從環境脈絡的角度,這群同居於此的人們對於土地 利用的形式多有相似,也因著工作上有了必然的交集、交流。生活模式趨於相似 相融的地方群體中,族群的文化差異不再顯見,但族群界線仍然存在,並不因此 消融。本篇論文目的不在於打破「族群」這個概念,而是希望以地方的脈絡來看 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如何突破族群界線,並反思以文化項目作為族群分類、標誌的 固化想法。在當代,人與人之間的交際的機會增加,我認為我們有必要,看見在 突破的狀態之中,人群是如何交流並和諧共生的,而族群界線又如何顯現於其中,
創造屬於族人當代的樣貌。
關鍵詞:阿美族、族群界線、池上鄉、富興村
The Hidden and Reappearance of the Ethnic Boundary: the Diverse Ways of Interactions among Local Groups in Fuxing Village, Chihshang Township
Yang Chun-Hsuan
Abstract
There are many ethnic groups live in Chihshang Township. When talking about Amis people here, others and themselves would said “ we are the same,” which means there are no obvious differences between Amis people and other ethnic groups. This thesis is going to discuss this phenomenon based on the interactions between different local ethnic groups in their daily lives in Fuxing Village, a multi-ethnic village, including Pinpu, Amis , Min-Nan and Hakka people, in Chihshang Township. People face the same environmental condition, and do similar livelihood here. They have to work together and help each other to maintain their lives here, and thus their life styles and cultures gradually integrate. However, that doesn’t mean the boundaries between different ethnic groups disappear, on the opposite, it is emphasized nowadays because of the government’s promotion of the ethnic programs and activities. This thesis is not going to break the concept of
“ethnic” but to see how ethnic boundaries being hidden or appeared in different local contexts. Nowadays,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eople become more frequently and complex, it is important to see how people cross the ethnic boundaries, and at the same time maintain their ethnic identity in local contexts.
Keywords: Amis, Ethnic boundary, Fuxing Village ,Chihshang Township
目錄
謝誌 中文摘要 英文摘要
第一章 開端 ... 1
第一節、初識池上 ... 1
第二節、移居池上 ... 2
一、研究問題的浮現 ... 2
二、身在地方:地方的鬆動與凝固 ... 3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架構 ... 6
第二章 我的田野地 ... 9
第一節、池上鄉─一個移墾社會 ... 9
一、清領以前與清領時期(-1895) ... 9
二、日治時期(1895-1945) ... 10
三、國民政府來台至今(1945-) ... 12
第二節、富興村─一個族群混居的聚落 ... 15
第三節、地方上的族群界線 ... 23
第三章、田間風景 ... 26
第一節、池上地方產業發展史 ... 26
第二節、富興農事二三事 ... 28
一、平原地區─雜作與田間聚會 ... 29
二、從平原到山坡地─滿滿的甘蔗 ... 33
三、善變的山坡地─現在流行什麼?上山就知道 ... 36
(一)香水茅之瘋 ... 37
(二)恆春人的瓊麻 ... 40
(三)來去打工:萬安蠶桑場 ... 41
(四)山上有寶:採集 ... 42
(五)自由之選,不停歇的山坡地墾殖 ... 44
第三節、農與工,不可避免的跨界合作 ... 47
一、四散的田 ... 47
二、人力與機械共構的田園 ... 48
三、農裡的人情 ... 52
第四節、小結 ... 54
第四章、頻繁移動─工作地與原居地間的移動 ... 56
第一節、告別池上 ... 57
第二節、走出地方:我是來自「池上」的「誰」 ... 58
第三節、他們的故事 ... 61
一、阿婆仔 ... 61
二、阿婷 ... 64
三、官阿公 ... 67
四、花姨 ... 70
五、孫伯 ... 72
六、阿春 ... 75
七、劉大哥 ... 77
八、秀芬姐 ... 81
第四節、共感經驗 ... 83
第五章、族群與地方的再刻劃 ... 89
第一節、媽媽教室的記憶 ... 89
第二節、社區發展協會 ... 91
第三節、阿美族人的豐年祭 ... 94
一、 祭前:準備前奏 ... 95
二、唱唱跳跳的豐年祭 ... 96
三、 外地人的參與及到訪 ... 98
四、豐年祭後一日 ... 100
五、聯合豐年祭 ... 100
第四節、族群與地方想像之建構 ... 102
第六章、結語─地方景觀的刻畫 ... 105
第一節、農的景觀 ... 105
第二節、族群的景觀 ... 107
第三節、研究限制 ... 109
第四節、景觀的刻畫 ... 112
參考文獻 ... 114
表目錄
表一:昭和元年(1926)–昭和 7 年(1932)間新開園區(池上庄)人口 ... 12表二:池上開發大事年表 ... 14
表三:日治中、末期池上行政區沿革表 ... 18
表四、民國78 年富興村(含富興、水墜)及鄰近聚落之耕地利用 ... 36
表五、台東地區梅栽培工作曆 ... 45
表六、各作物農忙期整理 ... 46
表七、訪談對象及其資料彙整 ... 84
圖目錄
圖一、池上鄉地圖 ... 13圖二、富興村行政區範圍 ... 15
圖三、1898 日治時期台灣堡圖 ... 17
圖四、1956 年美軍地形圖 ... 19
圖五、富興村山坡地區及平原地區分布圖 ... 19
圖六、富興村及水文分布圖 ... 22
圖七、日治十萬分之一臺灣圖及部份圖示 ... 28
圖八、1999 年台灣經建版地圖 ... 32
圖九、民國78 年經建版地圖 ... 35
圖十、富興村土地利用現況 ... 46
第一章 開端 第一節、初識池上
第一次來到池上,是2012 年秋收音樂祭,當時伯朗大道尚未實行車輛管制,
一台台轎車沿著大道兩旁停放,盡頭是滿滿的人潮塞滿舞台前方,優人神鼓的鼓 聲穿透過一旁正熟透澄黃的稻穗;農人割稻的腳步並未因有此「大活動」而停歇,
仍忙碌地穿梭於其他田間小路,農村生活與觀光客的腳步平行此時空,一同前進 著……。
2013 年,跟著台灣農村陣線訪調隊的腳步,我再度來到池上。跟幾個夥伴欲 就「池上稻作經濟下從農之阿美族人的生活型態與社會位置」進行初步的田野訪 查,只是這次到訪並未蒐集足夠文獻資訊,過程進行也不甚順利。離開池上後我 念念不忘那幾天的訪談,偶爾看一下當時的田野筆記,難以梳理,常覺得有種說 不上來的奇怪感;談阿美族,豐年祭、年齡階級或親屬組織往往是討論重點,但 每當想將話題切入這些事情時,我們訪談到的族人對這些話題總顯得不甚熱絡,
一位阿美族阿嬤甚至這麼說:「豐年祭就大概一兩天,大家去唱唱歌跳跳舞。」
又或當我們問一位曾擔任部落代表的大哥他主要做什麼時,他淡淡地回答「主要 就是豐年祭的活動,或者有時候會帶一些年輕人上山訓練……」問一個阿嬤他兒 子去哪裡時,「在農藥行吧!」那是他最常去聊天的地方。在這裡,我好像遇到 一群與我以為的阿美族很不一樣的阿美族。
某天,我突然想起一位大哥這麼說過,「池上很特別,每個族群在這裡發展 的歷史都不長,大家來來去去的,所以你很難在這裡看到一個族群特別強烈或具 代表性的文化痕跡。」其實,當談到池上阿美族,不僅是外地人,很多當地人,
甚至他們自己的直覺反應都是「漢化」很深,文化上沒有太鮮明的族群特色。在 此情況下,我忍不住想,這會是當初我與朋友不斷處於瓶頸的原因嗎?我們忽略
入,帶著對於阿美族的既定印象,認為池上的阿美族「一定」有什麼不一樣,希 望就此找出一般認為的,該族群的樣貌與文化刻痕,當我們看不見這些東西,便 不知道該如何認識這群人。但在池上這裡,「阿美族」是什麼呢?
第二節、移居池上 一、研究問題的浮現
2015 年,經由朋友介紹我來到池上鄉富興社區發展協會工作,這個社區發展 協會是以「村」為單位成立,在這個行政區劃內,閩、客及原住民人口比例相近,
族群呈多元混居狀態,負責處理協會計畫執行的陳姐向初來此地的我介紹富興村 時,曾開玩笑的說這裡是「小台東」;這個村獨特的所在,濃縮於此類比詞彙中,
而我也正是從一個小地方,方看見不同族群在此地生活如何互動交流出獨特樣態。
曾從當地一位漢人朋友口中聽到「阿美族在這裡並不弱勢!」這樣一句話;
好的,有一瞬間似乎就這樣被說服了,但再思考下去,這裡所說的「弱勢」是什 麼?既有的資訊告訴我,在這裡以「經濟」的角度而言,阿美族的確並不特別弱 勢;「大家都一樣」─在一位阿美族阿嬤的記憶裡,在那種稻根本賺不了什麼錢 的年代,她與附近的婦女們不分族群,都會組團到外地打工;這裡也有阿美族人 是大地主,擁有大片田地,更有能力購置農機具。由於主要以種植經濟作物為生,
這裡做農的人家在經濟面向上朝著既定且共同的方向行動;在這樣的發展模式裡 頭,面對一樣的政策,族群界線看似消失了。
「大家都一樣」,彷彿是口頭禪般掛在這裡一些族人嘴邊,有趣的是,在我 與地方上的叔叔伯伯、阿公阿嬤逐漸熟識後,他們看著一個隻身來此地的女孩,
除了關心日常食、衣、住、行,更忍不住關心我的感情大事,阿美族的阿公阿嬤 常認真的表示:「要嫁嫁原住民,不要嫁客家人,會很辛苦,會做死;要娶的話 就可以娶客家人,他們很會做……」;或有開玩笑的說「你是不是要嫁我們這裡
感覺人們常掛在嘴邊的,族群間的相融並不是全部的真相,也可以了解,這樣的 區辨,或有來自日常生活相處的一點疙瘩,而對彼此之印象本身是褒是貶沒有定 論,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以自身為出發點於不同情境中看待而構成的,故方有
「要嫁嫁原住民,不要嫁客家人……;要娶的話就可以娶客家人……。」這樣不 同角度出發而生的「相處之道」哲學。
那麼,這類彼此之間同與不同如何出現,在何脈絡中出現?
二、身在地方:地方的鬆動與凝固
當代地方認同或關係網絡往往是建立在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微小瑣碎,
極其普通平凡之人、地、物的互動 (黃應貴,2016:18) 。
一開始,我心心念念想著做池上「阿美族」的研究,很多人聽到便問「做哪 個村/部落的?」池上九個阿美族聚落:大坡、大埔、陸安、福原、福文、慶豐、
新興、富興、振興每年八月會各自舉辦豐年祭,四年一次於福原國小舉辦聯合豐 年祭;又有些人聽到會說「啊,池上的阿美族喔,他們blah blah blah……」言談中 將整個池上鄉的阿美族視為一共同群體。時而以鄉為單位,時而以部落為單位,
我到底應該怎麼劃界,怎麼做討論呢?
作為台東縣的一個行政區域,池上鄉在地圖上有非常清楚的地理邊界,從清 領時期與日治中期的新開園地區,到日治時期被名為池上庄,爾後國民政府來台,
沿用「池上」之名作為一鄉行政區名稱,又在地方政府大力推動下,所產稻米以
「池上米」為品牌走入市場,成為優質米的代稱。從以上簡單的回顧來看,從行 政區位邊界劃分,到爾後稻米政策與行銷策略的推動中,行政名稱與界線雖不斷 被重劃,但做為一地方的概念卻是不斷被強化的,如今「池上」順理的成為人們 心中一個「地方」,這點毫無疑問。然而在訪談過後,會發現行政區位的劃分於 現實生活,在許多變因下實是可變動的,一位農民就告訴我某一村的米雖種植地
位於池上,但由於地緣遠近關係著運送成本,部份該地居民會選擇送去關山的米 廠碾米及包裝,就成了關山米。這句話透露了池上與關山這兩個非常清楚標誌行 政地理區位邊界的地點,因農民於現實中距離與成本的考量,所產之物的分配實 際上跨越了行政界線。
進入鄉內,池上鄉轄內之十個村落,雖說今日村界明顯,但舉例而言,一位 大哥住在大埔村,但他的田地位於萬安村,因此理所當然地,他常要往返於這兩 地,又在需要農耕機具的時節,如耕地或割稻時,基於某些理由(大哥簡單的說:
因為認識),他找了錦園村有機具的農友幫忙。就這個故事來看,雖然大哥以大 坡村居民自居,但實際上他生活範圍已然跨越了多個村落;他也告訴我,因為當 初政府農地的劃分,或者田地買賣租賃關係,大家的田地通常很分散,不會在自 家附近,東一塊西一塊的,這樣的情況在池上相當普遍。在認知「地方」時,我 想不應僅依據地理劃界範圍,更需從人群的活動去理解與認識。一如David Seamon
(1980)所認為,理解地方的關鍵在於身體的移動性,然而,由於受現象學影響,
他主要追尋人類行為的本質,剝除了經驗脈絡,但人的身體如何在地方活動並不 只是單純本質性的,行為摻雜著意識,意識與其所在環境和接觸的人事物也有相 當程度的關聯性,Allan Pred 即言:「地方是不斷發生的東西,是以創造和利用物 理環境的方式,對特殊脈絡中的歷史有所貢獻的東西。」(王志弘等譯,2004:
59-60)
黃應貴在「21 世紀的地方社會」書序中提到,不同的社會領域會帶出不同屬 性的地方感,而個體本身在空間上賦有的流動性,讓社會與地方認同,已不僅單 單依據血緣及地緣結構為原則構成與群聚。他提出,研究者可以從「個人憑藉著 什麼,而能與他人產生連結或有所關連」的角度出發,看個體間互動如何形成關 係網絡,黃應貴(2016:16-18)既從個人的主體性及互為主體層面出發,即涉及 個體的「社會想像」;社會想像指個體對生活環境的主觀想像。Edward Soja(王
志弘等譯,2004:64-65)提出「第三空間」的概念來討論地理空間,他主張空間是 為人所「實踐」出來的,它不僅是具體可視可測的,同時涉及人想像的層次。討 論至此,地方已不是一固定的範圍,它是一具時間性的構築,此意即地方的概念 源自歷時性的實踐;不同人在地方上以不同的方式生活,同時因著對於自身身分 的認同(族群、性別、職業……等),擁有不同的生活領域與人際網絡,產生對 於地方不同的理解,產生不同的「地方感」,換句話說,「地方」是在一個過程 中,在時間的進程中,人事物在改變,對地方的認知也隨時被鬆動與重構。
許多研究已指出,交通與通訊等科技的發達,使得地方地理界線趨於模糊,
身處其中的個體,行動範圍得更輕易地依據需求拓展,連帶地開展了生活各層面 的領域,也讓個體的生活歧異擴大,這現象似讓地方社會的同質性趨向瓦解,但 地方真的因此被瓦解了嗎?黃應貴(2016)以為更大層次之區域再結構力量會成 為地方產生文化再創造的動能,再創造的動能,讓地方成員有共同社會想像之基 礎,進一步促成地方認同,這兩種作用力,使當代的個人,往往擁有多重地方認 同。以個人先於群體形成的社群性社群,「因著共同的社會想像提供必要的凝聚 力與地方認同感,加上參與了更大區域的區域再結構而帶來文化再創造的結果」,
而被視為一「地方社會」(同上引,2016:29) 。不可諱言,今日行政區劃是為人 們所認同並作為一想像中地方範疇的基礎,社區發展協會、以村為單位的活動辦 理等,再再將「地方」具體化。郭倩婷(2002)關於池上阿美族的研究,指出池 上阿美族人有著「聚落」與「鄉」兩個層次的認同,兩種層次認同展現於個人與 地方人們不同的互動情境中。
康培德回顧過往關於歷史與地域社會文獻,指出施添福的〈清代臺灣竹塹地 區的土牛溝和區域發展─一個歷史地理學的研究〉及〈日治時代臺灣地域社會的 空間結構及其發展機制─以民雄地方為例〉,兩篇文章分別從國家政治力量與地 方土地拓墾組織與社會型態兩個層面切入討論地域社會空間的形成與發展,將
人、地、區域、空間關係帶入地欲社會如何被塑造的討論中。爾後學者如詹素娟、
黃宣衛在其族群研究上也加入地域社會的概念:詹素娟以「社群」挑戰「族群」
一詞,突顯人群因地緣性而衍生之社經關係才是歷史上人群認同的基礎;黃宣衛 則從地域差異討論不同地方阿美族人的社會發展(康培德,2011:358-359)。透 過康培德的研究文獻回顧,呈現了「人」與「地」的關係是雙向的,人們的生活 狀態是依需求得經常性的跨越行政劃界移動,這樣的地方感與社群感/社群性
(sociality)相互共構成人對於自身的認同,而國家因素加入是強化或是瓦解這樣 的關係,也因地域而有所差異;綜言之,地方社會是多股力量交織而得以形成。
本篇論文將從我最熟悉的「小地方」:池上鄉「富興村」此地方單位出發,
此地原住民及閩客族群人口比例為1:3,地域範圍背臨海岸山脈,前面縱谷平原,
在農產作物上相較其他村呈現更多元的樣貌;從族群到農業種作型態的多樣性呈 現,我認為或可為可為池上縮影,找出地方上人與人之間這種所謂的「一樣」與
「不一樣」論述做一觀察與解釋,因此以該地方村民為主體,跟隨他們的腳步,
爬梳地方產業與人生活模式的連結,進一步跟著他們日常生活中的工作與移動情 景,了解大社會環境如何影響地方個體,地方個體本身的能動性又如何帶領自身 跨出地方、跨出族群的框架,從而了解地方上族群界線與建構的狀態。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架構 一、 研究方法:
1. 田野訪談與參與觀察
本研究希望從在地居民所經歷的農產種植,所感受之地方地景記憶,以及其離 鄉及返鄉的生命經驗,清晰富興村過去生活之樣貌,從中理出族群互動之狀態,
因此以田野訪談與個人參與觀察之紀錄做為主要書寫材料來源,希望讓本論文更 多出於地方之聲。
2. 文獻蒐集
田野材料於整理時最困難之處在於敘述之年代辨別,長輩常會以「我十幾歲 的時候…,」「那時候這裡…。」等時間極為模糊的方式敘述記憶中的場景,即 便有明確時間點,仍可能有年代上的錯置,因此將交叉相關歷史文獻材料書寫,
以釐清正確時間點。
二、章節架構
第一章「開端」。揭開我認識池上、進入田野的脈絡,並以身在其中的所見 所聞,交錯文獻探討個人、環境、國家力量之間如何形塑一個地方社會之形成,
以及人群的互動關係,一步步帶出問題意識的生成─族群之間的「一樣」與「不 一樣」是在何種地方脈絡之中生成,族群界線在何處隱沒與顯現。
第二章「我的田野地」。著重於池上地區社會形成的歷史,並針對富興村地 理環境、人群樣貌做一概括性描繪,建構讀者對田野地「鄉」、與「村」兩個地 方社會的認識,了解富興村的特殊性。
第三章「田間風景」。「農」作為池上地區居民重要生計,本章節首先簡單 說明池上地區產業概況,再進一步就富興村過去居民主要經營過之農作,以居民 與之相關的記憶作為主體,為產業做出描繪,以此帶出地方「農」的生活樣貌,
理解人在地方的生存之道為何,又在這個「道」之中,不同族群的人之間是如何 交織與合作,畫出一幅「和諧一致」的農村圖像。
第四章「頻繁移動,工作地與原鄉間的移動」。從兩位客家人、五位阿美族 人,共八個村民的生命故事中,了解個人的能動性、他們工作型態、社會網絡描 繪,以及地方活動參與狀況,嘗試帶出不同年代中,地方產業、社會與人際關係 型態的關聯。
第五章「族群的再刻劃」。探討政府力量與族群關係,從以「村」為設置單 位的「媽媽教室」、以及「社區發展協會」的運作、以及豐年祭的辦理,提出政 府、族群與地方的討論。政府力量的進入,對於「族群文化」的強調,對於地方 而言,將本來隱而未顯的族群界線提出,「我群」與「他群」的劃分,在各式活 動的參與上浮現。
第六章「結語:地方景觀的刻畫」。除了說明個人的研究限制,針對論文的 不足做一反思,做為本篇論文之總結,提出結合「農」景觀於「族群」景觀的交 織觀察,希望未來有心於池上地方社會的研究者提供一個參考。
第二章 我的田野地
池上是個多族群共處的地區,最早為卑南族的獵場,布農族也曾出沒其 地,然後有西拉雅平埔族、恆春阿美族先後入墾,建立聚落。1875 年以 後,漢族開始集體移入,屯兵開墾,建立行政體系。1896 年日人抵達,
先有官辦的日人移民,後有會社招攬的本島人移民。光復初期,外省移 民、西部災民相繼湧入,使得這個充滿活力的移墾社會,益發增添文化 樣貌的豐富多彩。(張振岳、黃學堂、黃宣衛 2012:19)
池上鄉位於台東縣縱谷區最北端,回顧此地區的發展脈絡,有族群定居入墾 時間甚晚,先後有不同的族群遷入移出,族群的組成多元且複雜;人群的來去交 織畫出了池上現今的文化風貌。以下進一步說明各時期的族群活動情形:
第一節、池上鄉─一個移墾社會
一、清領以前與清領時期(-1895)
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池上平原為卑南族與布農族巒社群與郡社群的勢力緩 衝帶,兩股力量的交疊相當程度地限制了附近其他社群在此地的活動(夏黎明 2000:158)。
清道光咸豐年間(1821-1861),原居於西部的平埔族群因面臨漢人大批來台 拓墾,加上官方賦稅壓力分成三路往東部遷移,經由中路行至今花蓮大庄一帶定 居者,隨著時日漸久,地狹人稠問題浮出,部分族人遂動身往縱谷南段移動,其 中一批即落腳大坡(今池上大坡村)及新開園(今池上錦園村)。清同治光緒年 間,秀姑巒溪流域發生大規模氾濫,導致土地流失,居住於大庄平埔族人再次動 身,部分族人往東海岸尋找新天地,部分南遷至其他縱谷地區,包含今之大坡、
新開園(今錦園村)以及萬安,但根據移川子之藏(1935)所調查,平埔族的勢 力在開山撫番政策1實施前仍很難越過大坡池以南的地方(林聖欽,1995:41、潘 繼道,2001:140-143、張堯城,2000:5-7)。
除了平埔族群,同治末至光緒初年間(1870-1880),恆春的阿美族人因常遭 鄰近族群侵擾,始沿海岸線向東遷移,其中來到池上的族人擇居於大坡。1874 年 牡丹社事件過後,清政府依「開山撫番」政策的實行,在埤南設置撫墾局招民至 東部拓墾,並設鎮海後軍支營汛於新開園及大陂、設義塾餘萬安庄,加上池上平 原地區地理環境佳卻多荒地,種種條件促使此地成為移民入墾的首要目的地:「光 緒元年(1875)開山撫番,漢人始來此墾野,建新開園。」伊能嘉矩則指出新開 園是光緒五年(1879 年)由四戶人家移居此地所開墾(林聖欽,1995:41;夏黎 明2000:159;池上鄉誌 2001:151, 161, 259-261)。
年代久遠,無法確切各聚落開墾之時間點,但經整理各文獻可推測,池上地 區最早之移民入墾建立據點依序為大坡、新開園、萬安聚落,也能肯定的是,早 期移民初來之時,都選擇了池上平原東側,即海岸山脈側之錦園階地、萬安溪沖 積扇及大坡溪沖積扇等地勢較高之地進行開田鑿圳,區域涵蓋今日之大坡村、慶 豐村、錦園村、萬安村、富興村。
二、日治時期(1895-1945)
時間推進至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在東部推行的政策大大改變了池上的文化景 觀,其中包含:(1) 針對新武呂溪流域布農族巒社與郡社群進行理番工作,限制並 改變了布農族人的生活方式與活動範圍,此舉大大減低了布農族人對池上平原地 區的威脅,也意味池上地區國家力量影響漸次凌駕於社群力量。(2) 1909 年(明治
1 1874 年牡丹社事件後由台灣海防欽差大臣的沈葆楨所提出,主張打通內山與後山、廢除人民來 台之禁令、招撫高山族(生番)。
42 年),日本東糖會社著手進行東部開發與移民計畫,其中池上平原新開園區有 2370 甲地被劃為收容適地,設立移民村,稱「池上村」。然而,雖陸續有日本本 島居民移入,但由於池上平原開墾不易,且颱風頻仍,加上因應政策需要,此地 主種植甘蔗等經濟作物,造成糧食無法自足,總總因素導致生活困頓,移民暫居 後皆紛紛離去;1925 年(大正 14)池上村已無日本移民居住,而後日本政府雖另 招募台灣本島移民,但多數移民因同樣理由,選擇離開。東糖會社在池上地區的 開發計畫至此可謂全然失敗,但仍拓展了該地區土地開墾範圍。(3) 東線鐵道的興 築:為推展製糖及山坡地栽培產業,日政府自1914 年開始修築東線鐵道,其中玉 里至里壟(今關山)段於1926 年通車(黃玉翎,2002:60);東線鐵道的通車使 池上對外連結加強,同時地區輻輳地則由清代建立之新開園庄(範圍含括目前池 上鄉的錦園、萬安、大坡、慶豐、富興等村)轉往火車站附近(福文、福原、大 埔等村)。(夏黎明,1999:170-172;陳鴻圖,2007:41-43, 55-56;黃宣衛,2011)
綜合上述,在國家力量強勢主導下,此時期的池上地區拓墾區不斷擴大,也 因為移民政策的實施,不同族群的人頻繁來去。根據簡明捷(2012)〈族群接觸 與身份建構:以恆春阿美族的歷史遷徙為例〉一文,當時的戶口登記便呈現了池 上地區族群混雜而多元的圖像(表一),其中阿美族人又因遷居此地時間點的差 異而被劃分為兩個類別:同為來自恆春港口的阿美族人,於滿州庄被劃為「普通 行政區」以前2搬離的阿美族人被列為「生番」,行政區改編後搬離的則為「熟番」
(簡明捷2012:65-68)。
此時期阿美族人亦在池上平原進行短距離的遷居:日本移民離去後,部分居 於大坡池畔的族人移入大埔移民村內之100 戶空屋,昭和元年(1926 年)東部鐵 路通車,更多族人遷居至交通便利的大埔;居於大埔的族人又有陸續往陸安、福
2 1904 年(明治 37 年),,「豬勞束、蚊蟀山頂等社在『番人特別行政區』改編入『普通行政 區域』內管轄」(滿州鄉志 1999)
文及福原者。較特別的是,一批因不願屈從日本政府之義務勞役以及禁信耶和華 教兩政策的族人,遂從大埔搬離、移居至地理位置較僻遠的振興形聚落(池上鄉 誌2001:186)。
表一、昭和元年(1926)–昭和 7 年(1932)間新開園區(池上庄)人口
(資料來源:簡明捷2012:67)
三、國民政府來台至今(1945-)
日治後期至國民政府接手台灣政權的這段期間,池上平原持續有西部移民進 入,國民政府又在此設置兵工墾區,派軍隊進行土地開發,開發後或放領予農民,
或予退除役官兵在此組織大同合作農場,池上平原聚落大幅增加與擴大。(夏黎 明1999:175-177)現今池上鄉下轄福原、福文、大埔、新興、慶豐、大坡、錦園、
萬安、富興、振興等十村(圖一),其中包含九個阿美族聚落:大坡(Tapo)、
慶豐(Kepuwa)、富興(舊名「水墜」,Cikowahay)、振興(Masataka)、福文
(Cicalaay)、福原(Ciataw)、大埔(Kalukapuk)、陸安(Lihekoai)與新興(Fangafangsan)
(張振岳、黃學堂、黃宣衛2012:19)(表二)。
圖一、池上鄉地圖(資料來源:池上鄉公所網站,2017.3.6)
表二:池上開發大事年表
(資料來源:池上鄉誌2001:152)
第二節、富興村─一個族群混居的聚落
富興村,一個位於 197 縣道上必經之聚落,北鄰萬安村,南銜振興村,是個 交通算是相當便利的村子,可在我每每與人說起我在富興村工作時,總會得到一 張張露出困惑的臉龐,這時我便將因國小壁畫而為人知的振興村、因伯朗大道聞 名的萬安村搬出來,以這兩地為基點說明富興村的位置(圖二)。
圖二、富興村行政區範圍(資料來源:google map,2017.3.6)
夾在兩村之間的富興村,由於與萬安村聚落僅隔一條萬安溪的距離,人口又 少,在歷史文獻中常是隱而未顯的。根據《日出台東:縱谷平原景觀》(2011)
及《池上鄉誌》(2001),今之富興村最早於清領時期即有平埔馬卡道族及西拉 雅族人入墾,爾後一批恆春阿美族人因原居地受開山撫番政策影響,在生活領域 壓縮的清況下,遂沿南迴海線陸續東遷,其中一批落腳池上大坡一帶後漸次擴散,
於池上平原形成多個聚落,當中即有一批族人來到現在的富興地區。除了平埔族 群及阿美族群,日治時期亦有少數漢族群移民入墾池上,在今日之富興地區先後 形成山棕寮、保甲園等聚落(日出台東,2011:63-70)。綜合文獻所述,可見今 日富興村所涵蓋之範疇,同為池上地區第一階段即有移民入墾的區域之一。
日治時期行政區中,富興最早出現在地圖上始自1898 年台灣堡圖,以「水墜 社」之名被標註其上(圖三),並同樣以「水墜」出現於行政區劃表列中且隸屬 於萬安庄(表三);「水墜(水礁仔)」,源自農業用具「水碓」之名,為早期住民 利用地方上河川地形的高低落差,製作出的舂米工具。在官方地圖以水墜「社」
為名,可推斷該時期水墜聚落住民確以原住民為主。事實上,這裡有一個口耳相 傳的阿美族語名字cikowa’ay,意為長滿木瓜樹的地方,當年阿美族人初來乍到,
見此處長滿形似木瓜樹的植物─「蓪草」才有此命名。回溯歷史文獻,富興村在 國民政府之前於行政管理上早年皆被歸為「萬安庄」之下,而難見於記載,但富 興村又的確具獨特性,使其有別於萬安聚落自成一格。
圖三、1898 日治時期台灣堡圖(資料來源:台灣歷史百年地圖)
表三:日治中、末期池上行政區沿革表(資料來源:池上鄉誌,2001:377)
時間 縣/廳/郡 區/庄 管轄地區
明治42 年(1909 年) 臺東廳直轄
新開園區
新開園庄、大坡社(大坡村)、大坡庄(慶 豐村)、萬安庄(萬安、水墜村)
大正4 年(1915 年) 臺東廳里壠支廳 同上欄、池上村 大正9 年(1920 年) 臺東廳臺東支廳 同上欄
大正12 年(1923 年) 臺東廳里壠支廳
池上村、新開園(新開園、大坡)、萬安
(萬安、水墜)
昭和12 年(1937 年) 臺東廳關山郡 池上庄
池上(福原、、福文村)、大坡(大坡、
慶豐村)、大埔、舊移民(新興村)、新 開園、萬安、水墜(富興村)
戰後,國民政府來台之初,沿用「水墜」作為村落名,直至民國45 年(1956 年),取吉祥之意,將水墜改名為「富興」至今。由於國民政府積極鼓勵西部住 民移住東部開墾,現居住於富興之客家人,多為此時期移住的移民後代。山棕寮 及石公厝區域,則聚居了一批民國40 年左右,耳聞東部地區地大好開墾,相揪從 嘉義遷居來的河洛人3,以及自新竹一帶搬遷至此種植香茅的客家人。過去山棕寮 及石公厝人口最多最熱鬧的時期,住戶高達有兩百多人,還有一條通往泰源紅菜 寮的山徑步道,官方名「水墜越」(圖四),於經濟及教育層面連結池上及泰源 兩地區。
3 地方上習慣稱閩南人為河洛人。
圖四、1956 年美軍地形圖(資料來源:台灣歷史百年地圖)
富興村行政區範圍有三分之二的面積為山坡地,平原僅占三分之一(圖五),
其中1-7 鄰是屬於較平緩的平原地帶,8-11 鄰是山坡地地形,其中平埔族、阿美族 人多居住於2-4 鄰,閩客族群群則散居於各鄰。
圖五、富興村山坡地區 及平原地區分布圖
富興村的行政區內包含以下五個聚落及居民農事活動地:
1. 水墜:
197 縣道沿線一帶當地人皆稱「水墜」,人口居住最密集的地區為 1-4 鄰,
前後兩座活動中心都選蓋在4 鄰。2、3 鄰為早年平埔及阿美族人聚居地,在 年近八十、阿美族的阿婆仔印象中,以前村子裡有個很大的竹製鈴鐺,頭目
(她有時會說是里長)一大早會去敲打,「啪啪啪,很大聲,全庄頭都會聽 到」,響亮的竹鈴聲喚起睡夢中的人們,揭開一天忙碌的序幕。竹製鈴鐺的 聲音傳播範圍到底多遠難以追溯,但具有著這段記憶的長輩集中於 3 鄰,這 不僅呈現當時聚落的中心與範疇,更反映群體凝聚感。
位在 3 鄰雜貨店斜後方的公井遺跡也顯示此區域作為早年人口聚集中 心:早期尚未牽接自來水管線,水資源不足,家戶常有缺水問題,居民共同 出資打了這口井。阿婆仔說,井打好後,因為離水源近,整理打掃都很方便,
地方婚喪喜慶等需辦桌宴客的場合,都會在這裡舉辦,居民有時也會將自己 家裡的圓桌擺到公井旁用餐,地方將這樣的習慣稱之為「打桌」。早期豐年 祭也是於附近一棵大樹下舉行,大家生火圍坐,由領唱者領著眾人一起唱歌 跳舞,快快樂樂的,只是這些記憶都相當遙遠了,長輩無法明確道出年分,
爾後祭典被迫暫停,民國67 年經鄉公所號召,才又重新開始舉辦。如今自來 水普及,公井早已停用,倒是位於 1 鄰有個同樣由居民從山上牽引下來的山 泉水管線成為新的取水據點,連外村的人都會特地騎摩托車、拿著塑膠桶來 此盛裝山泉水回去當作家中飲用水。
2. 保甲園、富興山:山林地帶,今有養雞場及果樹種植。
3. 山棕寮:山坡地帶、今之 8-9 鄰,民國 40 年代開始有人移居至此,50-60 年代 因香茅產業,大批閩、客人自西部遷居至此,當時約有 40 多戶,約兩百多人 居住於此,萬安國小還曾在此設立富興分校,學童可在此就讀一至三年級,四
年級以後再至萬安國小繼續學業。特別的是,來就讀山棕寮分校的學生除了在 地居民,更有自山另一邊,東河鄉紅菜寮的小孩前來。據居民敘述及比對台灣 堡圖,過去有「水墜越」嶺道自山棕寮及石公厝通向「紅菜寮」,再往泰源。
紅菜寮居民多種植生薑及栽植果樹,他們會擔著自家作物過來換取生活物資,
池上的居民也會過去覓地種植作物或是找打工機會。然隨著新式道路(玉長公 路)取代古道,越來越少人煙經此道來往兩地,加上民國 89 年前後,山棕寮 發生大規模走山,古道路徑消失,這條路至此只存於居民記憶中了。
4. 竹仔尖:近山顧名思義,長滿竹林,為居民取竹採筍的地方,香茅產業興盛時 被大面積開發為香茅種植地,多座煉油機器皆設置於此。
5. 石公厝:根據居民口述,過去曾約有 30 多戶,約 100 多人居住於此,多為自 台灣南部地區,嘉義、台南屏東一帶遷居來的閩南人。今日居民皆已遷出,土 地轉做為養雞場設置或農作種植。
富興村的範圍正好夾在萬安溪及卑南溪之間,往北過萬安溪即為萬安村聚落,
過去尚未有萬安橋設置之時,要到萬安皆需涉溪而過,若逢颱風或大雨,溪流暴 漲,便無法通過;可以說萬安溪如同天然的界線將萬安及富興做出區隔。往南山 棕寮溪溪水豐沛,唯今有居民直接從源頭直接接管線作為山棕寮、石公厝一帶工 寮及灌溉用水,佛光寺下方一帶水稻田灌溉水亦引自此處,故今日多呈枯竭貌。
再往南過卑南溪,便進入振興村範圍,但離振興村主要聚落還要走上約 4 公里左 右的山路,因此除了泥水溪一帶的住民,富興村與振興村民較少有交流。泥水溪 除了阿美族人,抑有民國 30 至 40 年代遷入的閩、客移民,呈散居形態,多數早 已搬離,目前可考有兩戶落腳富興定居至今,兩地亦有婚嫁關係。(本段所提之 相對位置參考圖六)
簡言之,富興村的獨特之處在於,其位置具有河流為天然界線,使其與鄰近聚 落有所區別,但這屏障也並未大到影響這裡的人們與外界交流,形成可謂之封閉,
又可說開放的狀態,這使得富興村這個聚落雖不可被忽略,但也常被隱於其鄰近 地方的歷史描述之中,而難以被覺察。又由於河流水量有限,早年此地區以旱田 為主,種植雜糧,如番薯、玉米等,經濟作物則有甘蔗,及後來的香茅業,在民 國70 年以前稻作面積有限,因此不論在農業經營,與農業之外的工作經驗,富興 村居民的生活,皆呈現多元且豐富的樣貌。
圖六、富興村及水文分布圖
第三節、地方上的族群界線
《池上鄉誌》(2001)這麼紀錄:「池上的阿美族生活與漢人無異,生活條 件及差距已越來越模糊。」;《台東縣史─阿美族篇》(2001)則根據當地阿美族 口述,指出由於池上阿美族祖先還在台南及恆春一帶活動時便常與漢人接觸,漸 改穿漢服、說閩南語,拿香拜拜等,來池上後上述慣習仍延續,加上後來池上漢 人移民越來越多,在與漢人互動依舊頻仍的情況下,文化上已看不出較深刻的族 群特色(池上鄉誌,2001:297)。文獻的描述正反映許多人對於池上阿美族的印象,
甚至我曾聽過:「池上的阿美族(文化)沒什麼了!」,還有旅外族人自己說「池 上的阿美族都已經快要陣亡,像我阿公他們那個部落就已經陣亡了……」的感慨。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另一種類似「我們都是一家人」的概念也被傳播,以「大家 都一樣,沒差啊!」的論調作為體現,但文化的變化不會是「同化」或「漢化」,
如此單向流動。張振岳等人(2012:74)即從地方上的宗教活動作為探討池上地區 族群互動的基點,指出當地宗教呈現「以漢族神祇為主的信仰體系,透過各種儀 式和廟會活動,將平埔、閩客、阿美各族群融合在一起。」的狀態;作者們以此 說明了在族群互動過程中,不同文化的相互影響與雜揉如何顯現於信仰與儀式活 動上。
即便池上地區族群的文化與界線相當模糊,這並不意味族群身分已無其意 義,但在如是情況下要如何做討論的確是需要突破的。黃宣衛(2002)即比較了 池上與宜灣阿美族聚落發展情況,認為相較於宜灣阿美族以「聚落」作為社群活 動基礎,池上地區由於地理環境因素,鄉內的阿美族各聚落間交流容易,互動機 會多,且因擁有相同的祖先遷移歷史記憶作為集體認同基礎,加上國家力量長期 介入該地區政治與經濟各層面,使得池上地區阿美族人會有以「鄉」作為社群單 位的情況出現;此研究旨在點出相異區域地理環境及歷史脈絡如何導引出不同的
族群發展狀況,希望藉此反思社群研究策略可以怎樣做改變,以回應區域發展差 異。
在生活各層面族群間文化差異模糊的情況裡,郭倩婷(2002)回顧池上阿美 族社群發展過程後,選以象徵性儀式著手,透過觀察豐年祭及日常社群活動(如 婚喪喜慶)舉辦情形,以及人群在其中的互動,討論池上地區阿美族人「聚落」
與「鄉」兩個層次的認同如何在不同場合作呈現。她認為,池上地區的阿美族人 透過在儀式過程中展演與實踐「傳統」以維繫族群認同,同時讓文化得以在其中 傳承存續。
簡明捷(2012)則從另外的角度出發,以族群身份的建構做討論:池上地區 的阿美族雖是一有著相同祖源記憶的人群,但因遷來的時間順序而在日治時期戶 口身分上被歸屬不同類別,這層差異讓族群內部產生劃分;他進一步論述要了解 一個族群的認知與建構,可以歷史/時間、空間與族群主體交織分析,即從不同 時空脈絡的遷移狀態及移居地之地理區位、社會族群環境來討論;他以恆春阿美 族人在三個不同歷史場景中區辨我群與他群的詞彙,說明時空環境以及族群接觸 如何影響他們對自我族群的認知:
恆春阿美族在三個區域經驗中也被用不同詞彙所指稱,像是在恆春滿州 被稱為「阿美師」、在臺東池上被稱為「滿州」、「滿州潘」,在新城 被稱為「平埔族」、「恆春人」,這些詞彙的出現皆因為不同時間點,
並在不同區域中與各群體互動而不斷改變,我們由滿州、池上、新城對 於恆春阿美族人的指稱,乃是因為群體互動之認知,與需要進行關係之 界定而產生,出現在移動歷史經驗的不同空間脈絡中。(簡明捷 2012:87)。
從上述幾個關於池上地區族群研究文獻內容可以瞭解到的是,恆春阿美族是 一個大的分類範疇,在此範疇裡的人們在不同社會環境中進行自我認知與面對他 者所給予之族群指稱;時間、空間,以及人群間的互動等構築了人生活的情境,
不同的歷史經驗,建構出他們對自我與他者的認識,這些記憶與經驗都是做為族 群在進行自我表述與建構認知時的養分之一,意味著即便是同一族群,在不同的 發展脈絡下也會有不同的發展樣態,對於「族群邊界」產生不同的建構(簡明捷 2012)。
從宗教與祭典儀式到族群身份建構,在族群界線模糊的池上地區,阿美族這 個群體仍顯現於這文化雜燴裡頭,族人也透過固定的祭儀活動展現自己的認同。
但本篇論文希望跳脫以文化項目做為出發點,探究地方人群如何被區分與認同的 敘述方式,從富興村這個族群混居、略為封閉卻又開放的小地方出發,直接進入 與地方居民息息相關的日常活動─產業,以及其他以「地方」為界的活動之中,
描繪地方上人群的互動樣貌,以此進一步刻劃在這裡頭,族群如何被認知與建構。
第三章、田間風景
天氣不錯時,午後幾位老人家坐在家前庭院閒聊,這在村子裡頭是很平常的 畫面,但總是在某個時間點開始,當中幾位阿嬤會率先發聲,叨叨地念著時間差 不多,該是回家煮飯的時間了,接著細數著要洗什麼菜,坐著便先用嘴將今天的 菜色炒過了一遍。我看了看時間,才四點不到,想著還早啊,但阿嬤說:「日頭 很快就下山啊,家中沒人工作就早點煮、早點吃、早點休息。」以前就是這樣,
清晨早餐後上工,午餐是簡便的飯包,工作結束返家晚餐,能在日落以前回到家 是最好的狀態;沒有固定的時間表,工作型態與作息決定家中的人怎麼煮飯、吃 飯,他們口中「沒做哪有飯能吃」,工作的重要性不言可喻。我想,要認識這群 人的生活,就從這裡人們怎麼賺一口飯吃來開始吧!
第一節、池上地方產業發展史
提到池上,一般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多半是一大片開闊的稻田,並為依著時節 轉換不同風光的水田景緻而讚嘆,但池上自有人群入墾以來,土地利用情形遠比 今日所見複雜,不僅平原地區,山坡地區同樣熱鬧,何玉雲(1996)在〈池上平 原的土地利用與農業經營〉一文中,對池上地區土地使用發展歷程有詳細的書寫,
本節以其論文為主要參考,以線性歷史觀對此地區產業發展脈絡做一整理。
池上平原最早於清代有西雅族開先鋒進入拓墾,由於西拉雅族人於原居地生 活期間即已熟諳水稻種植,因此在落腳池上新武呂沖積扇一帶開始,即闢殖水田,
並於1878 年(即光緒四年)合力築新開園圳(又稱大坡圳,今之池上大圳)。(何 玉雲,1996:27)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力行「工業日本、農業台灣」政策,1898 年兒玉源太郎 上任台灣總督,主張將台灣稻米作為日本糧食供應地,進行了多項農業政策與建 設之推動,其中又以糖業及蓬萊米為主要扶植項目(劉建甫,2012)。相較於西 部地區,東部地區在日本政府眼中,地廣人稀,為較容易展開其開拓計畫之區域,
因此自 1909 年(明治 42 年)開始,有計畫性地在台東進行土地調查及設置移民 村,並以推廣甘蔗種植為土地利用之本位,作為供應卑南製糖工廠所需之製糖原 料(何玉雲,1996:32-34)。除了甘蔗,水稻種植也是重點項目,地方居民表示,
日治時期池上生產的米即為日本人所喜愛,在今天台東農場的位置,曾設有飛機 場,每當收成之際,由專人將富里、池上、關山一帶甫碾好的新鮮稻米限時直送 日本,作為貢米供天皇食用,這可從花蓮東里「御皇米」品牌名稱與其百年歷史 來得證;將機場設於池上這點,更可見池上在當時的重要性。另一方面,日本政 府也將目光望向山坡地,計畫開闢為高經濟作物的種植地;1935 年(昭和 10 年)
台灣拓殖會社成立,於新開園、萬安地區內之丘陵山脈區栽植相思林及圭那,並 招募移民進行土地開發,戰後國民政府將台拓擁有之山坡地交由土地銀行接手管 理(同上引 1996:42)。雖然日本政府於池上地區推動之移民政策於官方角度是 以失敗告終,然而這一連串政策為池上人口、建設與農業景觀都帶來巨大的影響。
1945 年,國民政府接管台灣,池上平原地區土地利用持續以種植水稻為主流,
然產量尚且不足以自足,居民多會於自家附近闢地種植甘薯類作物,作為日常食 用。山坡地土地作物在經濟作物引入後開始變化及更迭,從早期以自給為主的甘 藷玉米雜糧雜作,民國40 至 50 年代始大規模轉作具經濟效益的香茅,60 至 70 年 代的甘蔗,七零年代以降遍布山坡地的梅、李果園,「相對於平原的稻作,山坡 地的農業是粗放、短期的。」(吳玉雲,1996:56)雖屬於短期與粗放型態,但 山坡地種植作物變化之多,每個變化反映官方、農民對農業市場的觀察,進行作 物之價格利潤評估,是否能與自家主要農作物的農忙及農閒期配合也是考量範 疇,因唯有兼顧方能作為支持農家經濟重要之產業;相較於平原地帶,山坡地彷 若是個自由及幻想的舞台,因此我認為山坡地地區產業之發展同樣作為了解池上 地方農民生活不可忽略之一環。
第二節、富興農事二三事
富興村幅員涵蓋縱谷平原區及海岸山脈山區,有萬安溪、富興溪及山棕寮溪 三條溪流流經,這樣的自然環境貌似水資源豐富,實際上惟雨季時水量才豐沛足 以供灌溉所用,水資源並不穩定,從1905 年日治台灣堡圖(圖七)亦可看出水墜 聚落附近多被記錄為荒地可知當時的拓墾情況。即便後來興建水利設施,但富興 村位置處於池上圳水尾處,灌溉水並不穩定,加上水資源有乾枯期,故早年移民 多以旱作為主要耕作作物,種植諸如地瓜、小米及豆作雜糧類自給,僅位於河階 地下方,圳水易流達、地下水豐沛之地植稻(何玉雲,1996:61)。
圖七、日治十萬分之一臺灣圖及部份圖示
(資料來源:台灣歷史百年地圖網站,2017.12.14)
一、平原地區─雜作與田間聚會
村子裡八十幾歲的老人家回憶,日治時期產出的穀子並不多,要能溫飽根本 不可能,因此當時家戶都種一些根莖作物,最常見的就是種地瓜來作為日常食用,
並另外種了「黑豆仔」,說是日本人有將之做成蔭豆食用的習慣,也算做為補貼 家用。到了國民政府時代,田賦徵實、4隨賦徵購、5肥料換谷6等政策實行,多數 稻榖仍要上繳,因此每到收成期,農民就必須驅著牛車載著曬好的稻穀來到位於
「火車頭」附近的農會前,等待秤重後交出,再領取一點收購金返家;政府另添 加諸多名目向農民課稅,加上水租、農貸等等,「中華民國萬萬稅」壓在農民身 上更是沉重─「若以一九六六年為例,根據台灣省家庭收支調查報告顯示,年收入 不到三萬元的農戶,平均賦稅是同樣所得的非農戶(薪資家庭及勞工家庭)四‧
一五倍。」(吳音寧,2007:112)農民的辛苦難以有相對應的報酬;種稻者幾乎 將所得交予國家,所剩餘的只求溫飽,不求以此富貴,要了解這段農業歷史背景,
吳音寧(2007)「江湖在哪裡」一書有相當豐富的書寫,她在書中引用了一首唐 朝詩人的詩來形容當年農民的處境,我以為相當貼切:
山前有稻熟,稻穗襲人香 細獲又精舂,歷歷如玉璠 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香 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
4 1946 年始實施「戰時田賦徵收實物辦法」,簡稱「田賦徴實」,以單位面積基本賦稅額(賦元)
乘以政府決定的實物徵收量,即為農民所需繳交的「賦谷」。於1987 年停止徵收(吳音寧,2007:
88-90)。
5 每賦元徵購十二公斤稻谷,由政府決定每期收購價格(吳音寧,2007:91)。
6 1948 年依據「台灣省政府化學肥料配銷辦法」實施「肥料換谷」,省糧食局透過各地方農會向 農民行銷化學肥料,農民須以稻穀換取肥料。1972 年廢除肥料換穀(吳音寧,2007:97、140)。
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臧
了解民國40 至 70 年代農業背景,聽到年近八十的阿婆仔談起過去總唸著「政 府很壞,什麼都要拿」,就不覺得困惑了,但像她這樣直白的長輩並不多,更多 只是淡淡帶過,說著要把稻子曬好,然後載去農會,農會前的牛車隊伍這時候總 是排隊排的長長長,鄉內的農民都將自家稻穀送來此處,熱鬧滾滾,盛況不分晝 夜。官阿公說,那時候有好多「外省人」也來跟他們搶位置,他們人多、速度快,
總是可以最早離開;晚至的外省人與當地人看似無衝突,但他們一大批人被政府 分配至池上,土地由政府分配,種作與生活範圍多侷限於台東農場,與當地人多 少存在著有距離感,在農會前近距離的碰頭多少帶著生疏與小小的敵意。
雖然辛苦,「農」仍然作為地方居民生活之重心所在。尚未有機器的年代,
田間各式勞務工作倚靠的便是牛隻及人力,從農的家戶都會自養一到兩頭牛,每 日放牛吃草的工作由家中的小孩負責,於是孩子們便成了放牛好夥伴;今年64 歲 的花姨說她從國小就開始幫忙家裡放牛,她的放牛好夥伴阿天連上學也會牽著牛 到學校,綁在校內的一棵大樹底下,放學再牽回家。放假時,幾個放牛好夥伴一 大清早牽著牛隻集合,除了自家的牛,他們也幫其他有需要的家戶放牛,賺點外 快;一行小毛頭與牛隻組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前往有著豐美雜草原以及水潭的河 壩邊(今顥業砂石場位置)。牛吃草,他們就在一旁開心玩耍,彼時有外省人在 附近的河邊砂地種西瓜,他們會趁主人不注意時去偷採,就算被發現了,「外省 人年紀大,跑不過我們這些小孩啊!」沒西瓜偷也可以抓魚玩水,怎麼樣都變得 出把戲,憶起這段往事,花姨滿滿的快樂!
除了牛隻,人力抑是重要資源,請長工是一個方式,家裡經濟狀況還不錯的 喇賽嬤說,小時候家裡不會讓她幫忙農事,大小事情皆由請來的長工負責,長工 會每日到家裡幫忙諸如放牛、日常田間工作等,主人家就負責他的一日三餐,每
也不無小補。但並非家家戶戶都養得起長工,因此在需要大量人力,例如土地開 墾、插秧或收成的時節,會以換工形式補上不足的人力,鄰里間相互協力,有需 要的人會在村子內號召,由其擔任主人家,在上工日準備飯菜供應給來幫忙的人,
自家養的雞與豬就是在此時獻祭。依過去的習慣,主人家一天得供應五餐:清晨 眾人先至主人家中集合吃早餐,食畢後再一同前往田間工作,近九點時的點心、
中午時間的午餐、下午兩點點心都會由主人家中的婦女準備,一路從家裡擔著直 送至田間,大夥兒就在田邊的樹下或工寮用餐,傍晚工作結束,眾人打道回主人 家用晚餐。自家當主人時,家中男性到田間工作,女性則留在家中張羅餐食;若 是出工到別人家,則男女不分,通通下到田裡。換工,以現代語彙可以「打工換 食」來解釋,然而,單純的勞力互助、交換固然有,但有些家中並無田地的人來 幫忙,主人家還是會額外給一些錢或穀子作補貼;晨姨告訴我,主人會問來做工 的人「你要米(指穀子)還是拿錢?」他們通常是選米,因為覺得「錢沒什麼用」。
因此他們家的穀子大部分會留下來用在請工,「平常還不是吃地瓜……」而不論 是長工或是換工,這類農事人力交換,在早期多是在有親戚關係、或是同族群間 流動,直到民國50 年代山坡地的開墾、大面積作物的種植,對於工人的需求增加,
這類情形才慢慢有了轉變。
民國60 年代,村子裡的官阿公貸款買了全鄉第一台火犁仔,即曳引機,這一 台可不便宜,當年可是轟動鄰里,阿公也自此開啟代耕人生:「以前(村子裡)
做乾的比較多,種甘蔗、種玉米……。」官阿公幫人打田,對村子的田,有著這 樣的記憶,村子裡的阿金與阿天伯印象中,也是直到民國70 年以後富興村的水稻 田面積才開始增加,從1999 年經建版地圖(圖八)亦可見直到此時富興村的蔗田 仍多過水田。水稻田面積的拓展,伴隨農機普及、農事所需人力減少,整地、插 秧、收割皆有機器協力,但田間聚會仍有所聞,其中尤以收割時期最為熱鬧,除 了收割機及載穀車司機,有時田主還會請一至兩位工人,負責處理一些因機器死
角而割不到的穀子,工作期間,主人家照例必需準備茶水及餐食。這讓我想起熱 心的秀芬姐一直想為我介紹某個對象:「嫁他們家很好喔,不用做什麼事,割稻 的時候幫忙煮飯菜就好,這還是要啦,其他時間妳都可以做自己想作的事情……」
足見農民對這件事情的重視。有趣的是,除了這幾個雇工為固定班底,有時候鄰 近的農家聽聞今日哪裡有割稻,還會呼朋引伴地來湊熱鬧,所以你會看到一個畫 面:人們,通常是男性,聚集在田邊討論這一期的稻作狀況、評論這塊田的稻子 長的漂不漂亮、收成好不好等。若稱不上非常忙碌,當天工作結束,大家還會一 起在田邊擺桌飲酒吃飯,很是快樂,但也有直接到外頭餐廳聚餐的例子。無論如 何,收割時節都成為平日因工作四散奔波的大家難得歡聚的時刻。
若說對於民國50 年代中期以前出生的長輩而言,他們對田的記憶是充滿著各 式雜作,那麼對於民國60 年代中生代富興村民來說,甘蔗田的佔據了他們的青春 年華,水稻田則是大家從小到大的共同的回憶,只是從過去的小片面積,擴展至 一整片的風景。
圖八、1999 年台灣經建版地圖
(資料來源:台灣歷史百年地圖網站,2017.12.14)
二、從平原到山坡地─滿滿的甘蔗
以前你看到的所有田,滿滿地都是在種甘蔗。
從位於4 鄰的活動中心望出去,一大片的水稻田綿延至遠處的卑南溪堤防邊,
可不只一位村民說起,這景緻過去可是被「滿滿的」甘蔗所填滿,非常有默契地、
一字不漏地、同樣一句話,令我完全可以確認並想見曾經甘蔗種植的盛況。
台東的糖產業始自日治時期明治製糖會社,據台糖通訊紀錄(高水木,2009),
全盛時期台東地區共有三處製糖工廠─「卑南工場:350 噸/年、加路蘭工場:100 噸/年、新開園工場100 噸/年,營運期間合併里瓏等製糖工場」,直至 1939 年 才分別廢除里瓏和新開園工場。二戰後,國民政府來台,台東糖廠分屬台灣糖業 公司第三分公司,池上方面,原台灣拓殖株式會社的私有地計有 355 公頃溪埔地 劃歸池上農場,由台糖經營,初期僅負責蒐集鄰近收成之甘蔗,透過糖廠專用鐵 路運送至台東糖廠進行砂糖製成。池上鄉歷年持有作物表之紀錄,池上地區一直 以來都有甘蔗的種作,但直到民國60 年代,在台東農場積極推動下,大坡、錦園、
萬安、富興等村原種植香茅的山坡地帶轉作製糖甘蔗;民國68 年,池上糖漿廠成 立,計畫將甘蔗先在現地經過壓榨、清淨、濃縮等處理為糖漿後,再運至台東糖 廠製成砂糖,這段時期從台東縣關山、池上地區一路至花蓮縣玉里、富里兩地區。
皆屬池上糖漿場甘蔗產區。民國75 年糖價下跌,池上糖漿場因營運已然不敷成本 而閉廠,與農民之契作於民國80 年正式結束。(池上鄉誌:503-504)
今年64 歲的花姨說甘蔗的故事可以從她小學就開始說起:「水墜」的孩子都 是讀萬安國小的,水墜與萬安隔著萬安溪,當年還沒有架設萬安橋,每天上學都 必須涉水而過,所以孩子們會偷偷期待著下雨天,因為只要溪水暴漲,水墜的學 生就可以無條件放假。有一天花姨放學回來,才剛涉過小溪就看到(今蠶桑場遺 跡)那條上坡路的路口有好多人聚集,大家交頭接耳,他們腳邊有一塊白布,明
顯的是蓋著一個人的身體,聽大人說,停在上面一台載甘蔗的車子可能因為負荷 過重,從陡坡滑下來,在下頭削甘蔗的一位婦女因躲避不及,車子就直接從她身 上輾壓過去……。這段兒時小插曲並沒有造成花姨的陰影,國小畢業後未再升學 的她,開始在地方上找打工,由於家附近就是甘蔗園,自然是首選,日常工作是 整地除草,一天工錢可以有25 元,還能現領,算是不錯的工作,只是甘蔗叢高而 密集,幾乎沒什麼空隙,穿梭其間的悶熱感,如今想來還是挺難受的。收成期間 比較忙碌,男女分工清楚,男人負責砍甘蔗,集中堆積後由女人接手削去甘蔗頭 及葉子,整理好再在交給負責運載的工人,將甘蔗運至池上。男人工錢一天25 元,
女人則是以個人所削的甘蔗重量秤斤論兩的計算,一把兩角半,至於這一把多重,
花姨忘記了啊,只記得那削甘蔗的手不敢停歇,一不小心削到手,流血了還是繼 續削……繼續削。
糖業的興起,甘蔗田一路從平原種到山坡地,比水稻耕作面積還廣,許多村 民以此為生,「一路滿滿的甘蔗園」說法源自於此。當時因應山坡地地形,還有 了「拖排」這個特別的拖運工具,拖排由木頭及鐵條組構而成,像沒有輪子的雪 橇,由牛拖拉穿梭於田間及山路,一趟趟來回將甘蔗拖到貨車旁裝載。甘蔗田的 記憶延續到花姨、官阿公下一輩的童年時代。民國78 年,富興村仍「滿滿的甘蔗 田(圖九、表四),年近40 歲的秀芬姐便常跟我分享小學時去甘蔗田打工的趣事。
我本來以為不會讓小孩子做具危險性的工作,但秀芬姊說他們也是一樣做削甘蔗 的工作,只是她動作總是比別人慢,別人一天可以賺幾百塊錢,她都只有幾十塊 工資而已,可因為是跟大家一起做事,還是覺得樂在其中。以前的路是間雜著小 石頭的泥土路,貨車上的甘蔗總是堆的很高,一路顛簸送往池上的路上,大家喜 歡跟在車後頭,偷偷抽出一兩根,或是沿路撿掉下來的甘蔗當點心。這些田間打 工的小趣事都成為今日談來嘴角會上揚的回憶,在這份回憶中的「大家」並不分 族群,為鄰近眾人童年所共有。
圖九、民國78 年經建版地圖(資料來源:何玉雲,1996:5)
表四、民國78 年富興村(含富興、水墜)及鄰近聚落之耕地利用 聚落 耕地面積(ha) 農業屬別 利用狀況
錦園 265 果樹 ,
龍仔尾 128 稻作
萬安 120 稻作
富興 138 雜作
水墜 315 雜作
振興 610 雜作
(資料來源:何玉雲,1996:58)
三、善變的山坡地─現在流行什麼?上山就知道
在平原地區已被先到之人占據的時候,後到的人們將目光望向山上,開墾出 另外一塊又一塊的夢想。又問起村子裡的長輩,他們談起過去,常會將手指向山 的方向,說起幫人開墾土地的往事,很多人靠著這份工作存到錢,也才有能力買 得自己的一塊地。
山坡地的農耕是池上地區農民農業經營活動最活潑且賭風險的場所
。(何玉雲,1996:66)
相較以水稻為主要作物的平原地區,池上山坡地的土地利用反而呈現相當多 變的狀態,但抉擇結果大抵不脫農會的推廣,近來才有更多是出自農夫自身對於 農作物市場趨勢的觀察。
(一)香水茅之瘋
池上鄉香茅業最早可追朔至日治晚期,1947 年大坡南溪即有香茅寮的設置,
一公斤香茅精油與 100 台斤稻穀等值,吸引許多農民搶種,但隨著太平洋戰爭
(1941-1945)爆發,國際情勢緊張、外銷通路被截斷,香茅油價格一厥不振,直 至1950 年以後香水茅才再次成為台灣重點經濟作物,竹苗地區紛紛興起種植香茅 的風氣,這股風潮並隨著閩、客移民向東遷移,蔓延至東部地區;根據池上鄉歷 年持有作物表(請見附錄一),香水茅自民國44 年起開始有人種植,其中民國 51 到63 年年產量更超過一百萬公斤,此後逐年下滑,民國 69 年以後再無收穫量(黃 學堂,2016:37-38、黃玉翎,2002:81-82、池上鄉誌,2001,527-528)。年已 60 的孫伯說,民國 50 到 60 年代是香茅的黃金十年,價格最好時,一斤香茅油可 賣至200 多塊,同時期的穀價,一包(120 斤)至多不過 60 多塊,收成狀況又不 穩定,相比之下,香茅一年可收成三次,利潤高且不需要太多人力照顧,收成期 又可與稻子的農忙期錯開,成為山坡地種植作物一時之選可以想見。當時就連住 在平地的居民,都想上山或買地或租地,投入香茅產業分一杯羹。池上地區從大 坡到振興,海岸山脈一帶的山坡地一時間瀰漫濃濃的香水茅香氣;富興地區的山 坡地在此之前甚少被大面積開發,僅有居民在自家附近開墾土地作為菜園及少量 經濟作物,這一大片天然野地,吸引了來自各方的人們湧入,不僅自家村子及鄰 近村落的人會至此尋地開墾,大批閩客族群在此時期自西部遷入山棕寮、石公厝
一帶,以植香茅為業。一時間,山中人聲鼎沸,長輩們都說,最興盛期有兩百多 人居住於此,山上可說比平地還要熱鬧。這段輝煌歲月,也能從萬安國小校史中 窺探一二:
1965/8/1 於富興村設立富興分班 1969/9/1 富興分班擴充為富興分校
1974/7/1 富興分校因為人數減少而裁撤,原有土地 1995 年歸還國有財 產局
(萬安國小網站,2018) 分校就讀人口除了山棕寮一代的居民,另一頭泰源紅菜寮的小孩子也會翻山 循著「水墜越」步行來此念書,在這裡可以念到三年級,四年級再下山至萬安國 小,他們放學也會順道到雜貨店買些鹽巴、醬油等物資回家。這段山路寬闊好走,
據說從山棕寮到紅菜寮僅需半個鐘頭就能抵達,便利程度使這條路成為兩地居民 物資交易、勞力交流的通道。村子裡幾位長輩都曾翻過山去那裡幫人墾地,或有 甚者直接將工寮蓋在那裡,相對的,那裡的居民也會過來打農業零工。
村子裡的阿庸伯跟上這股香水茅風潮,向官方承租竹子間的土地,他管地租 叫「地瓜租」,即由地主評估一甲地可以種出多少袋地瓜,一袋地瓜值多少錢,
以此價值換算成土地的租金。阿庸伯說他是以長期投資的決心投入香茅種植的,
因為等香茅長大了,就不必常除草及施肥,相關的成本都可以降低,產量又會增 多,所以若(香茅的)價格能一直維持在一定的水準,每年可賺得的利潤會越來 越高。阿庸伯記得當時只有位在街上的農會有賣專用肥料,他總是自己一個人驅 著牛車前去載肥回來,除了偶爾除草,或是到了收成期會請一兩位工人來協助,
他多半自己一個人顧一大片香茅園,只是每一步算盤打得再精,仍敵不過市場的 變幻莫測,「才種沒幾年,價格就掉下來了。」「種了也沒人收。」阿庸伯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