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公權認為,早在 1896 年,梁氏便相當重視人民的政治知識,因為梁氏認 為政治的美惡繫於道德而不專在制度,並提出興民權與開民智的主張。而後,蕭 氏又認為從數年從政的經驗中,梁氏體會到政治之根本不在政治本身而在社會,
故政像善惡直接繫於人民,當求所以培養人民之道。76因此,「智識與道德為政 治之基礎」可以說是梁氏一生的宗旨之一。77黃克武也指出,新民說時期的梁氏 雖然也重視法律,但卻認為道德比法律更為重要,在現實政治權威之上,應有一 更高的道德的權威。78毋庸置疑,梁氏此時便以重視個人道德的儒家學說作為其 政治理念的核心。
梁氏首先藉由儒家學說為基礎,認為儒家學說可以補足前所反對之法治與賢 人政治的缺點。對於法治,梁氏認為:
法禁已然,譬則事後治病之醫藥;禮防未然,譬則事前防病之衛生術。儒 家之以禮導民,專使之在平日不知不覺間從細微地方起,養成良好習慣,
自然成為一健全之人民也。……此種制裁力雖不能謂全無流弊然最少亦比 法治的流弊較輕,則可斷言。79
「治已然」與「防未然」之別,孰優孰劣顯然可見。若僅以法治「治已然」,結 果便是:
75 李茂民,《在激進與保守之間:梁啟超五四時期的新文化思想》,頁 123。
76 蕭氏以〈政治之基礎與言論家之指針〉(1915)、〈吾今後所以報國者〉(1915)二文為立論基礎,
並未涉及 1920 年代。
77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下冊,頁 811-822。
78 黃克武,《一個被放棄的選擇──梁啟超調適思想之研究》,頁 82-83。
79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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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案亂而治,治之或且益其亂,不見今日之民國乎?案亂而集國會,國會 集、滋益亂。案亂而議聯省,聯省建、恐滋益亂。案亂而言社會主義,社 會主義行、恐滋益亂。80
原因無他,就是「法萬變而人猶是人,民不新,世不易,安往而可也?」81所致。
儒家之崇尚賢人,又與前所言之賢人政治有所不同。因為「全國人無論在朝 在野,皆『為政』之人。吾人之行動無論為公為私,皆政治的行動也。」故儒家 之賢人政治範圍更廣,「絕非僅持一二聖賢在為以為治,而實欲將政治植基於『全 民』之上。」82儒家對於賢人之期待,並不望其「治民臨事」,而是希望「其『化 民成俗。』……政治家為立於扶翼匡助的地位,而最終之目的乃在使民『自得。』」
83對於「專以一聖君賢相之存沒為興替」的賢人政治的弊病,梁氏主張以「多數 人治」易「少數人治」,以民眾為政治之骨幹。84總而言之,梁氏認為要以儒家 之根本精神,來達成廣義、多數人的政治:
儒家政論根本精神。他們是要國中人人都受教育,都成為「良善之民。」
他們深信賢人政治,但不是靠一兩個賢人。他們最後目的要把全社會人個 個都變成賢人。質而言之,他們以養成國民人格為政治上第一義。他們反 對法治,反對的理由就專為「民免而無恥,」於國民人格大有妨害。85拿 辦學校做比方,法家以為最要緊是嚴定章程,信賞必罰,令學生整齊嚴肅,
學校自然進步。儒家不然,以為最要緊是養成好學風,得有「自善」的學 生,學生乃能進步。……法治主義,很像從前德國日本的「警察政治,」
禮治主義,很像英美的自由主義。86
梁氏參考了先秦儒家後的思考,正是如何「化民成俗」,使「人皆可以成堯舜」
80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90。
81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90。
82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6。
83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5。
84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3。
85 梁啟超,〈附錄:先秦政治思想〉,頁 244。
86 梁啟超,〈附錄:先秦政治思想〉,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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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達成其廣義政治的目標。由於認識到積俗以及「習慣」正是支配社會的巨大力 量,87在此之下政治之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要提高國民人格,88因為:
儒家深信非有健全之人民,則不能有健全之政治。故其言政治也,惟務養 成多數人之政治道德、政治能力,及政治習慣。謂此為其政治目的也可,
謂此為其政治手段也亦可。89
在此,梁氏並不去區分何為政治手段、何為政治目的,反而是將兩者相融。
由於梁氏認為養成內在的「習慣」比尊崇外在的權威,如法律、君王等來得 重要;提高人民之能力,最好的辦法便是「教育」,因此政治與教育的關係便更 難區分何為手段,何為目標:
儒家……又以為良好的政治,須建設於良好的民眾基礎之上,而民眾之本 質,要從物質、精神兩方面不斷的保育,方能向上。故結果殆將政治與教 育同視。……吾名之曰「人治主義」,或「德治主義」,或「禮治主義」。90 梁氏將「政治」與「教育」視為同物,也就是所謂的「禮治主義」。之後,梁氏 又更明白地說道:「儒家之言政治,其唯一目的與唯一手段,不外將國民人格提 高。以目的言,則政治即道德,道德即政治。以手段言,則政治即教育,教育即 政治。」91清楚的說明廣義政治追求的目標與達成的方式。儒家將教育與政治併 為一談,「蓋以為非教育則政治無從建立,既教育則政治自行所無事也。」92經 過教育,「使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天下人人皆成為「君子」,則儒家「全民 政治」便能夠實現。93
既然教育與「政治」互為因果,又互為手段與目的,梁氏自然特別關心全民 的教育問題,如其在〈儒家哲學〉中,就特別注意到儒家「性善惡」的問題,並
87 梁啟超,〈附錄:先秦政治思想〉,頁 244。
88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04。
89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3。
90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76。
91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96-97。
92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15。
93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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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於北京中國大學以〈中國人格教育之兩大出發點──性善論性惡論〉為題演講。
94因為「無論教人或教自己,非先把人性問題解決,教育問題沒有法子進行」95, 因此在梁氏看來,孟子與荀子雖有性善、性惡之別,但其實「孟子講教育之可能,
荀子講教育之必要。」96其在〈儒家哲學〉說道:
《大學》結束一句「一是皆以修身為本」。格致誠正,只是各人完成修身 工夫的幾個階級;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各人以己修之身去齊他治他平他。
所以「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都適用這種工作。97
從此可見,梁氏選擇進入校園演說、授課,注意全民之教育以及人格的養成,98 並不只是聯絡、培養人才,而是有著「藉由教育養成全民政治能力以改善政治現 狀」的這一更深層的關懷及思想預設所在。
至於梁氏於 1920 年發起「國民制憲運動」則可作為梁氏以儒家理想實踐其 政治活動之明證。張朋園認為梁氏與吳佩孚之交往是「協同動作」之又一行動,
且認為梁氏欲由全國國民來制定憲法的主張是「稍具常識的人皆知其不切實際,
絕難實現」99。然而若我們以梁氏此時主張的儒家政治理想加以參照,便知道這 樣的想法是為了教育全民的政治能力與政治習慣的手段,如梁氏自稱:
外報言研究活動,語真可笑,公何致尚生疑,同人雖至愚,亦何至此。偶 作兩文,亦非對於現狀見獵小(心)喜,實欲借此刺激,為政治教育一種手 段耳。100
梁氏所言並不只是自我辯解,正是其實踐儒家政治理想的一次實驗。
除了以「全民制憲運動」作為一次理想的實驗外,梁氏又以「人格楷模」的
94 吳天任,《民國梁任公先生啟超年譜》,第 4 冊,頁 1589。
95 梁啟超,〈儒家哲學〉,收於張運生、王曉洁編校,《儒家哲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12),
頁 99。
96 梁啟超,〈儒家哲學〉,頁 104。
97 梁啟超,〈儒家哲學〉,頁 35。
98 本文第參章第一節,梁氏與江蘇教育會的合作便是在這樣的理念下進行。
99 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政治》,頁 209-210。
100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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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來實踐這種理想,梁氏說道:
儒家教育,專以人格的活動為源泉。……儒家所信之教育萬能,專在此點。
明乎此,則讀一切儒書皆可無閡,而彼宗政治與教育同條共貫之理,可以 瑩澈矣。人格的教育,必須以施教者先有偉大崇高之人格為前提。此其事 不可以望諸守繩墨、奉故事之官吏也明矣。故不特法家之「以吏為師、以 法為教、」之主張在所排斥也,即凡一切官學之以詩書禮樂為教者,皆未 足以語此。故孔子首創私人講學之風,以求人格教育之實現。101
因此,梁氏便以此為立身之標準,如其向孩子們說道:「我自己常常感覺我要拿 自己做青年的人格模範,最少也要不愧做你們姊妹弟兄的模範。」102如此的行為,
便是在實踐儒家「政治教育合一」之職志,因為:
夫以一個私人,出其真的全人格以大活動而易天下,「自生民以來,未有 盛於孔子也。」(孟子文)夫儒家固以政治教育合一為職志者也,故孔子終 身為教育活動,即終身為政治活動也,故曰:「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也。103
正可以呼應本章一開頭便提到的「孔、孟──蘇、張」之對比,而在此之中,梁 氏當然是選擇了孔子「教育活動即為政治活動」之道,作為其立身與實踐的準則。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梁氏這種使全民皆有堯舜之高尚人格,而後政治才能清 明的「全民政治」主張,似乎與傳統「內聖外王」的理念有相當親近之處。誠然,
儒家哲學是以「內聖外王」、「修己安人」為核心,104其中所包含的內容與範圍極 其廣泛,既是關乎人格修養,也關於社會治理的學說。105雖然自明代開始,儒家 的日常人生化已經拉開「修、齊」與「治、平」之間的距離;修身不必然能保證 齊家、治國與平天下,內聖與外王已經分為兩橛,儒學已經不再能由「內聖」直
101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91-192。
102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30-731。
103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頁 192。
104 梁啟超,〈儒家哲學〉,頁 34。
105 李茂民,《在激進與保守之間:梁啟超五四時期的新文化思想》,頁 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