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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集權政黨的抗拒

在文檔中 梁啟超的政治面向,1920-1929 (頁 65-73)

第一節、對集權政黨的抗拒

1920 年代是一個集體取代個人的時代,特別是 1925 年五卅慘案後,「個人」

終不得不讓位給「集團主義」。3由於中國人一向缺乏組織聚合能力,4在政治實 際的考量之下,主張建立一個籠罩每一個黨員的基層組織的列寧式政黨,便取代 了僅有高懸在上的上層機構和遍佈各方散漫黨員的西方議會政黨。5這時,中國 主要的三大政黨,國民黨、共產黨、青年黨都強調黨和國家利益至上,強調集團 主義、反對個人主義,6因此,吸收許多「邊緣知識份子」的加入。

列寧主義政黨的特性為:一在於對每個黨員個體的籠罩性;二在於它對每個 黨員個體的凝聚性;三在於它深入民間的滲透性。7以前兩點來看,強調的便是 黨組織的集權性,雖然與梁氏關係密切的張君勱已認識到「蓋今後造新黨之機,

1 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政治》,頁 178-180。

2 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政治》,頁 190-191。

3 羅志田,《激變時代的文化與政治──從新文化運動到北伐》,頁 4-5。

4 羅志田,〈地方意識與全國統一:南北新舊與北伐成功的再詮釋〉,頁 189。

5 王奇生,〈個人、社會、群眾、黨:五四前後的關聯與演進〉,頁 81。

6 王奇生,〈「革命」與「反革命」:三大政黨的黨際互動〉,收於氏著,《革命與反革命──社會 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頁 113。

7 王奇生,〈個人、社會、群眾、黨:五四前後的關聯與演進〉,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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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深通歐戰後嚴守紀律接近民眾之心理不可。」8然而這與梁氏的基本思想態度 是全然相反的。黃克武曾說到,由於對個人自由的強調,梁氏有一個類似於西方

「民間社會」的想法,強調政治參與,是人民不可剝奪的權利,他更以為以人民 集體的社會力量,應能促使政府讓步,並使之實施符合民意的政策,這一觀念更 與集權主義南轅北轍。9此外,從梁氏 1920 年代批評墨子思想中過度重視群體的 傾向,10也可見到梁氏根本上對集權、集體主義的反對,因為對他來說「集權與 中國民性最不相同」11。更重要的是,梁氏在〈非「唯」〉一文說道:「我以為人 生是最複雜的最矛盾的,真理即在複雜矛盾的中間,換句話說,真理是不能用『唯』

字表現的,凡講『唯什麼』的都不是真理。」12梁氏反對任何一種的「唯」,也就 是任何「絕對的真理」,並不僅是針對「唯物主義」。13從〈非「唯」〉窺見梁氏在 思想自由的基礎上,對控制、禁錮與統一思想的反對,可想見梁氏對單一主義、

14領袖崇拜及組織嚴密的列寧式政黨(共產黨、改組後的國民黨)會抱持怎樣的態 度。

從梁氏與身邊友人的相處來看,我們可以以所謂「研究系」為中心,討論梁 氏主觀上無法走上集權政黨之路的原因。其實所謂研究系,在 1920 年以前,便 不是一個穩固的整體,早在袁世凱當權時,「研究系」的前身進步黨,便對梁氏 的出處分為肯定與否定兩派:湯化龍、劉崇佑、林長民等,向持「大家幹一幹」

之說者贊成梁氏出任官職,然而在此之外也有否定派。151918 年,第二屆國會選

8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67。

9 黃克武,《一個被放棄的選擇──梁啟超調適思想之研究》,頁 181。

10 黃克武,〈梁啟超的學術思想:以墨子學為中心之分析〉,頁 77。

11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579。

12 梁啟超,〈非「唯」〉(1924),《飲冰室文集》,14 冊,頁 82。

13 在〈非「唯」〉一文的解讀上,張朋園認為「唯」是指「唯物史觀」,但筆者認為,這裡指的

「唯」,應是廣泛反對「決定論」的態度,而不單是針對唯物史觀。詳參張朋園,《梁啟超與民國 政治》,頁 178。

14 黃克武認為梁氏對知識的態度是:「沒有一個現成而完美的真理體系,可以作為改變社會的絕 對指南」,這也說明了梁氏無法接受單一主義的思想依據。詳參黃克武,〈梁啟超的學術思想:以 墨子學為中心之分析〉,頁 87。

15 黃遠庸,〈記新內閣〉,《遠生遺著》,(台北:文海出版社,1968) ,卷三,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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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時「研究系」的失敗除了財力因素外,正是因為以政黨的觀念來看「研究系」

模仿英美的形式,結構簡單而缺乏約束力量,是個非常鬆懈的組織,平時大家利 益相近,尚可維繫志同道合的外貌,一有外力誘惑,分崩離析在所難免。16

到了 1920 年代,「研究系」隨著梁氏失去政治舞台,這一群人之間也產生了 分裂的情況。1922 年,籍忠寅就向梁氏提及:「近日志先與崧生、伯英等有另組 政團之議,舊同人之分裂勢所難免」17,為此,蔣方震認為:「此間紛擾形勢,

大有似民元冬季。蓋此時正當團結內部之時,而內部偏要搗亂(以無外部壓迫故),

亦形勢為之也。」18此外,張東蓀也聽到「伯英、志先有另謀組織之說」的風聲。

19 「崧生」為劉崇佑,在進步黨時期便贊同梁氏出任官職;20「志先」為藍公 武,其實藍氏早在 1915 年即對自己陣營中的溫和持中的態度感到焦慮。21另外

「伯英」則為蒲殿俊,蒲氏出身憲友會,更是其中的激進分子,22蒲氏為保路同 志會實際的會長,在川路風潮中使用光緒皇帝「庶政公諸輿論,鐵路准歸商辦」

諭旨的便是他。蒲氏擅長羣眾運動,或演講或痛哭,吸引羣眾目光,成功吸引人 群的目光,其善用輿論,煽動性又很高。23從藍氏與蒲氏二人偏向激進的態度可 見,這時「研究系」內部欲積極運動者已經爆出出走的危機。

除了激進派欲出走外,梁氏周圍的人在面對事情時往往也無法達成共識。

1921 年前後,進步黨另一領袖林長民積極的與胡適等北大派人物接觸,並遊說 組織團體,24然而,林氏之行動真如張朋園所說「梁啟超退隱津門,仰賴林長民 周旋於北京政學兩界」25嗎?

16 張朋園,《中國民主政治的困境,1909-1949》(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12),

頁 152-153。

17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17。

18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18。

19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18。

20 黃遠庸,〈記新內閣〉,頁 190。

21 彭鵬,《研究系與五四時期新文化運動──以 1920 年前後為中心》,頁 38。

22 張朋園,《立憲派與辛亥革命》,頁 96。

23 張朋園,《立憲派與辛亥革命》,頁 110-101。

24 張朋園,〈胡適與梁啟超──兩代知識分子的親合與排拒〉,頁 89。

25 張朋園,〈胡適與梁啟超──兩代知識分子的親合與排拒〉,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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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在 1925 年 1 月 18 日的日記提到:「外間傳說湯婓予、林宗孟等將組織 大政黨。我今天問他們,他們說有此事,大概擬定名為中華聯邦黨。」26然而目 前沒有發現太直接梁氏有參與此事的證據,此外,梁氏之朋友對於林氏之行動本 來已感到不滿。如在 1925 年 5 月,段祺瑞聘林長民為國憲起草委員會委員長,27 林氏也向段氏推薦梁氏。梁氏雖然稍有動搖幾乎鬆口答應,但隨後馬上清醒,決 定非拒絕不可,北京與上海的朋友也與梁氏的決定相同:

果然隔一天京中的季常、宰平、崧生、印昆、博生,天津的丁在君一齊反 對,責備我主意游移,跟著上海的百里、君勱、東蓀來電來函,也是一樣 看法,大家還大怪宗孟,說他不應該因為自己沒有辦法,出這些鬼主意,

來拖我下水。28

從此可見,林長民的行動是不被梁氏身旁友人的大多數所贊同。相反的,蔣百里 在南方有所動作時,林氏也認為「百里們」是在胡鬧,29足見林氏與其他人的不 和諧。梁氏同樣不贊成林氏的作為,對於外人總是說其「暗中主使」,更是感到 無奈。30此後,林氏參與郭松齡兵變,甚至死於亂軍之中,梁氏對此曾說道:「總 之,宗孟自己走的路太窄,成了老鼠入牛角,轉不過身來」31,得聞林氏死訊時,

又說道:

林叔叔這一年來的行動,時亦有些反常,向來很信我的話,不知何故,一 年來我屢次忠告,他都不採納。我真是一年到頭替他捏著一把汗,最後這 一著真是更出我意外。32

從此可見,一般被視為「研究系」的兩大領袖在理念上並不統一,彼此的行動也

26 胡適,《胡適日記(1923-1927)》,收於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第 30 冊,頁 191。

27 來新夏等著,《北洋軍閥史》(天津:南開大學書版社,2000),下冊,頁 866。

28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65。

29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85。

30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85。

31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85。

32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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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一致。

除了行動較為激烈的藍公武、蒲殿俊及林長民與所謂的「研究系」成員格格 不入外,其他成員之間的意見也是難以和諧,最主要的分歧便在於梁氏之出處,

以及今後是否要參與政治活動的爭論。

當北伐軍越接近北京時,對共產黨恐懼以及對國民黨感到絕望的人們,便將 希望放在梁啟超身上,希望他能出面領導一個新的團體。對此梁氏說道:

我的朋友、門生對這問題也分兩派:張君勱、陳博生、胡石青等是極端贊 成的,丁在君、林宰平是極端反對的。他們雙方的理由,我也不必詳細列 舉。……其所以反對,專就我本人身上說,第一是身體支持不了這種勞苦,

第二是性格不宜於政黨活動。…… (丁在君們是主張我全不談政治,專做 我幾年來所做的工作,這樣實在對不起我的良心。)33

若說「研究系」為一團體,那這個團體的成員對於其「領袖」的出處始終無法達 成共識,更別說達到蘇聯氏政黨所強調的「對每個黨員個體的凝聚性」目標了。

再從「對每個黨員個體的籠罩性」而言,梁氏一方面無法另一方面也並不想 控制身邊好友的行動。如前文提到林長民不滿蔣百里於南方的行動時,梁氏就說 道:「兒子長大了,老子也沒有法干涉他們的行動,何況門生和後輩?」34而當 1927 年 1 月,傳出「研究系奉梁啟超命,把持政權」的風聲時,梁氏更申冤道:

「研究系早不成爲名詞,所有分子大都自找前程、與梁某何與?」35同時,在給 孩子們的信中,梁氏又談到雖然不甚贊成丁文江與蔣百里在南方與孫傳芳的合作,

但:

我們沒有團體的嚴整組織,朋友們總是自由活動,各行其是,亦沒有法子

我們沒有團體的嚴整組織,朋友們總是自由活動,各行其是,亦沒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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