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主觀上對集權政黨形式的抗拒,梁氏對共產黨的態度甚至是「恐懼」的。
其實自從 1925 年五卅慘案發生時,梁氏就對「羣眾」與共產黨的關係感到警覺。
對於五卅慘案,梁氏一方面要求市民保持穩健有秩序的態度,以和平的手段來解 決問題;55另一方面,梁氏私底下也認為這次事件是共產黨的預定計畫,56對於 這樣的情形,梁氏說道:
國內危機四伏,大戰恐又在目前……共產黨橫行,廣東不必說了,(廣東 完全變了外蒙古,鮑羅廷即惟一之產權者。)各地工潮大半非工人所欲,
只是共產黨脅迫。其手段在闖入工廠,打毀機器,或把燒火人捉去。現在 到處發現工人和共產黨人鬧事(因不願罷工而打),實是珍聞。57
可見梁氏將五卅慘案定調為共產黨煽動工人的暴力行為。
北伐時期,一個半真實半迷思的黨軍「新」形象在北洋統治的城市地區形成,
52 左舜生,《近三十年見聞雜記》(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頁,171。
53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17。
54 周傳儒,〈回憶梁啟超先生〉(原刊於《廣東文史資料》,第 38 輯,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6),
收於夏曉虹編,《追憶梁啟超(增訂本)》,頁 312-313。
55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68。
56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75。
57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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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國民黨日後勝利的重要伏筆。南方黨軍藉此吸納了北方有新思想的知識份子 與邊緣知識份子,加上北洋政府殺害文人,知識份子與邊緣知識份子紛紛投南。
58正當一般人大多看好南方黨軍的新氣象時;梁氏反而對南方的激進化與赤化更 加警戒。如梁氏身邊的蔣百里、丁文江與張君勱等都參與孫傳芳軍,梁氏也擔心 萬一孫氏戰敗,黃河以南便全是赤俄的勢力。59而梁氏之所以較為傾向孫氏,便 是因為孫傳芳曾主張「此役非南北之爭,乃非過激派防制過激派,乃中國人抵禦 非中國人」所致。60
隨後,從梁氏對兒子勸戒可以發現,當眾人對南方黨軍賦予厚望的同時,梁 氏對中國當前的政治情勢是抱持著相當悲觀的態度。1927 年 1 月,梁氏向梁思 永說到:
思永來信所講的政治談,這種心理無怪其然,連我都有點如此,何況你們 青年呢?打倒萬惡的軍閥,不能不算他們的功勞,我們想做而做不到,人 家做了當然贊成,但前途有光明沒有呢?還是絕對的沒有。他們最糟的是 鼓動工潮,將社會上最壞的地痞流氓一翻,翻過來做政治上的支配者,安 分守己的工人們的飯碗都被那些不做工的流氓打爛了。商業更不用說,現 在漢口、武昌的商店,幾乎全部倒閉。失業工人驟增數萬,而所謂總工會 者每月抽勒十餘萬元供宣傳費(養黨人),有業工人之怨恨日增一日,一般 商民更不用說了。從前在廣東出發的軍隊,紀律的確不壞(也因為有錢),
現在收編爛軍隊,日日增加,紀律已大不如前。軍隊既增,欠餉之弊一如 北方,江西、福建騷擾與北軍無異(兩湖有唐生智的較好),將來真不知何 法收拾。所謂人心云者,從前厭惡北軍已極,故不期而然地都歡迎黨軍,
恐怕這種心理不久將起大反動。換一個方面看,北方有力的軍閥並沒有一 毫覺悟(原不能指望他們有覺悟),他們的舉動只有增加民眾的厭惡和反動。
58 羅志田,〈地方意識與全國統一:南北新舊與北伐成功的再詮釋〉,頁 203-204。
59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04。
60 羅志田,〈地方意識與全國統一:南北新舊與北伐成功的再詮釋〉,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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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可見,梁氏認為黨軍鼓動工潮造成社會動亂,因此也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此輩。
此外,共產黨受到第三國際的訓練,其勢力更加無敵於天下,梁氏觀察到:
近來耳目所接,都是不忍聞不忍見的現象。河南、山東人民簡直是活不成,
湖南、江西人民也簡直活不成,在兩種勢力夾攻之下,全國真成活地獄了。
不惟唐生智頭痛,連蔣介石們也頭痛,總而言之,共產黨受第三國際訓練,
組織力太強了,現在真是無敵於天下,我們常說「他們有組織,我們沒有 組織」。誰知陳銘樞給他的朋友的信(我親看見的)說的也正是這兩句 話,……李濟深在廣東想自己練些非共產的軍隊(四師),到底被他們破壞 練不成功,蔣、唐他們自己安慰道:「好在軍隊不在他們手裡」,不錯,現 在南方軍人確非共產派,但他們將來必倒在共產派手上無疑。現在南方只 是工人世界,智識階級四個字已成為反革命的代名詞。(兩湖、江西大小 公學校完全封閉,以改組名義封閉,但開學總不會有期。)而所謂工人又 全是不做工作的痞子流氓,看著生產事業都要停止真是不了。將來我們受 苦日子多著哩,現在算什麼?我們只有磨練身心,預備抵抗,將來還可以 替國家做點事業,教小孩子們也要向這條苦路進行。62
對梁氏而言,南方的勝利並不代表著光明的未來;共產黨的壯大反而意味著日後 苦日子的到來,因此,梁氏仍勉勵要積極磨練,預備應付北伐後的政治情勢。
對於多數人投向南方,梁氏如此說道:「北京的智識階級,從教授到學生,
紛紛南下者,幾個月以前不知若千百千人;但他們大多數都極狼狽,極失望而歸 了。」63在南方黨軍逐漸赤化之下,梁氏也不期望北洋政府能夠擔負起抵抗赤化 的任務,如其說到:
時局變遷極可憂,北洋軍閥末日已到,不成問題了。北京政府命運誰也不
61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16。
62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19。
63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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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作半年的保險,但一黨專制的局面誰也不能往光明上看。尤其可怕者是 利用工人鼓動工潮,現在漢口、九江大大小小舖子什有九不能開張,車夫 要和主人同桌吃飯,結果鬧到中產階級不能自存(……)而正當的工人也全 部失業。放火容易救火難,黨人們正不知何以善其後也。現在軍閥遊魂尚 在,我們殊不願對黨人宣戰,待彼輩統一後,終不能不為多數人自由與彼 輩一拚耳。64
北洋政府覆滅已在眼前,但更令梁氏擔心的仍是一黨專政與中產階級不能自立,
此外,梁氏又認為國民黨人無法脫離蘇俄的羈絆,在此之下:
國民黨已成過去名詞,黨軍所至之地,即是共產黨地盤,所有地痞流氓一 入黨即為最高主權者,盡量的魚肉良善之平民。現在兩湖之中等階級(中 國本無資產階級),已絕對的不能生存,全國生產力不久便須涸竭到底,
前途真不堪設想,若我們穩健派不拿起積極精神往前幹,非惟對不起國家,
抑亦自己更無立足地了。65
北伐軍進入北京前,梁氏便對其不抱好感,等到 1928 年 6 月北伐軍進入北京後,
梁氏又說道:
京津間氣象極不佳,四五十萬黨軍屯聚畿輔,(北京城圈內也有十萬兵,
這是向來所無的現象。)所謂新政府者,不名一錢,不知他們何以善其後。
黨人只有紛紛搶機關、搶飯碗(京津間每個機關都有四五伙人去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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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當北伐軍進入北京城時,梁氏並沒有改變當初的負評。
從以上對南北局勢的觀察可以發現,梁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談到南方黨軍並不 如眾人所期待的那麼光明,國民黨無法抵抗赤化,而共產黨又造成社會的動盪,
以致中產階級無法自立,因此日後中國的政治並不樂觀。從中,正透露出梁氏對
64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14。
65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17。
66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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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化的恐懼。
以利益面來說,共產黨的壯大確實是損及梁氏的利益,如其投資的中原公司 便被共產黨「共了去」,67此外,張君勱在上海創辦的政治大學也因為國民黨中 央認為他是進步黨而被接收。68前文已揭示了梁氏並不認為北伐軍會是解救中國 的救星,反倒是擔心起共產黨以及赤化所造成的混亂,隨著北伐軍的接近,一向 樂觀的梁氏自然也會擔心起自身的安危。
從經濟角度而言,梁氏便認為因為窮人太多,日後北京必定會重蹈兩湖的覆 轍,金融界破裂更是免不了的事,那一天到來全國中產階級都得餓死。69在國民 破產的可能下,梁氏煩惱「連我這樣大年紀也要餓飯」70。經濟狀況如此優渥的 梁氏,自然會害怕共產黨勝利後的清算,如其在「寧漢分裂」時的評論說到:
南京事件真相如何,連我也未十分明白……蔣介石輩非共產黨,現已十分 證明,然而他們壓制共黨之能力何如,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敢相信。現在 上海正在兩派肉搏混鬥中,形勢異常慘淡,若共黨派勝利,全國人真不知 死所了。71
梁氏認為共產黨的勝利,等同於全國人民的「不知死所」,從中可見梁氏對赤化 的恐懼。
另一方面,據聞梁氏寓所曾收過內含一枚子彈的恐嚇信;72加上兩湖學者葉 德輝與王葆心被殺,更是造成梁氏的恐慌,73梁氏便說道:
所謂工會、農會等等,整天價任意宣告人死刑,其他沒收財產等更是家常 便飯。……主持的人,都是社會上最惡劣分子……。這種罪惡當然十有九
67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690。
68 李璜,《學鈍室回憶錄》(台北:傳記文學,1978),頁 157。
69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23。
70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25。
71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23-724。
72 吳天任,《民國梁任公先生啟超年譜》,第 4 冊,頁 1773-1774。
73 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頁 738。雖然王葆心被殺實為誤傳,參吳天任,《民國 梁任公先生啟超年譜》,第 4 冊,頁 1780。但卻同樣的對梁氏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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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共產黨主動……74
葉德輝被殺75使得梁氏擔心起自身是否也會成為工會與農會的刀下俎,因此赤化 的威脅除了經濟之外,更是直接涉及了梁氏的身家性命。
葉德輝被殺後的一篇報導,說明了各地捕拿「土豪劣紳」之勢何其猛烈:
葉德輝被殺後的一篇報導,說明了各地捕拿「土豪劣紳」之勢何其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