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壟罩梁啟超研究的「中國──西方」、「現代──傳統」與「激進──保 守」框架已開始進行檢討與修正,92然而「晚年」與「政治──學術」框架仍特 別影響著學者觀看 1920 年代梁啟超的角度。本文從此出發,強調觀點上的反思,
特別是反省這兩種「後見之明」93──當局者梁啟超不知道自己會死於 1929 年,
故必須暫時「忘記」梁氏於十年後會死,一改後世學者用已知梁氏死亡之果,逆 推四十六歲至五十六歲為「晚年」。另外,也必須反省以現代政治與學術分化的 觀點,作為梁氏截然劃分的人生兩階段的研究預設。
在過去的研究之下,梁啟超作為「一個人」的實際生活、交往、人生觀與思 想反而被「新文化運動座標」與「民國政治社會史架構」二者所掩蓋。而這兩種 取向的研究,首先便是忽略了個人生活脈絡下的梁啟超;而試圖解釋梁氏的「某 某觀」又使得其思想同時失去時代與個人脈絡,流於細碎。我們需要將梁氏放回 1920-1930 年這一時代大脈絡下檢視,94正所謂「聽其言觀其行」95,只有將焦點
92 李茂民,《在激進與保守之間:梁啟超五四時期的新文化思想》,頁 36-42。
93 方法上,羅志田所言民國史研究上「倒放電影」的傾向,正與筆者所欲檢討的「後見之明」
有異曲同工之妙。羅氏「倒放電影」是指研究者站在已知結果的優勢位置,發現當事人未能注意 到的事物及其重要性,但副作用常常使後起的觀念與判斷,超出時人所能夠認識的情況。詳參羅 志田,〈民國史研究的「倒放電影」傾向〉,《社會科學研究》,4 期(1999 年)頁 104-106。
94 筆者根據如李劍農、張灝、羅志田、王奇生等人的看法,將 1925 年代視為近代中國的一個重 要轉折點。初步觀察史料也發現,梁氏在這 20 年代的思想與行動絕非鐵板一塊,還是存在的許 多轉折與變化,需要放置在時代與個人的雙重脈絡下檢視。詳參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收於民國叢書編輯委員會編,《民國叢書第一編‧23》(上海:上海書局,1989),頁 602;張灝,
〈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時代的探索》(台北:中央研究院‧聯經,2004),頁;王汎森 等著,〈王汎森序〉,收於王汎森等著,《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台北:聯經總經銷,2007),
頁 iii;王奇生,《革命與反革命──社會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海外修訂本)》(香港:中和出版 有限公司,2011),頁 13、58;羅志田,〈個人與國家:北伐前後胡適政治態度之轉變〉,收於 氏著,《亂世潛流:民族主義與民國政治》,頁 235;羅志田,《激變時代的文化與政治──從新 文化運動到北伐》,頁 7。
95 另可參考余英時,〈章實齋與柯靈烏的歷史思想〉,《歷史與思想》(台北:聯經,1988 第十三 次印行),頁 182。內中也提到史學方法上言與事不可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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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梁啟超實際的生活情況,才能幫助我們了解梁氏在 1920 年代複雜的情形以 及與時代的互動。至少,梁氏本人會不會同意以「學者」、「政治家」或「晚年」
這樣單一的指稱說明自己這段時間的活動便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循著以上的思路,本文欲以四個部分進行討論:
首先,由於梁氏在 1920 年代被定位為學者,留在後人眼中的形象幾乎僅為 一教授。因此第二章將由梁氏之學術論著《先秦政治思想史》與〈儒家哲學〉96出 發,並從中挖掘梁氏是否真對政治失去興趣與熱情?此外,這些著作是否仍是對 於現實「政治」的實際回響。97
第三章則以梁氏實際於南北的行動與前章所揭之所思所想互相發明。既然已 經了解梁氏對於「政治」已經有了不同的理解。為了要實踐這由「得君行道」轉 為「覺民行道」的政治理想,梁氏南下與江蘇省教育會展開合作,並於東南大學 任教。這時,梁氏從舊仕紳過度於新式知識份子的身份及其政治、學術立場,是 否會對其在南方的發展造成影響?另外,梁氏與北洋官場故舊又是保持著怎樣的 聯繫?
第四,1920 年代中後期國共兩黨成為中國現代史的主角,知識份子漸漸退 卻於政治舞台的邊緣。98梁氏反共的態度眾所皆知,此外,從後世的眼光來看,
梁氏政治上的挫敗也無庸諱言。本章筆者欲從學者間仍難以達成共識的所謂「研 究系」99內部成員在當時的活動情況,說明梁氏對集權政黨的態度。此外,除了
96 1927 年於清華大學之演講,由周傳儒筆記。
97 王汎森曾提到,窄而深的研究不適合現實政治;現實政治使得窄而深式的專題研究失去吸引 力。 梁氏倡導通史、整體史的呼籲,正是對於政治現實的關懷。詳參王汎森,〈價值與事實的分 離──民國的新史學及其批評者〉,收於氏著,《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頁 447-449。
98 關於內部原因,余英時、王汎森與羅志田,認為這是一種知識分子的「自我邊緣化」。詳參余 英時,〈中國知識分子的邊緣化〉,《二十一世紀》,6 期(1991.8),頁 15-25;王汎森,〈近代知識 份子自我形象的轉變〉;羅志田,〈近代中國社會權勢的轉移:知識分子的邊緣化與邊緣知識分子 的興起〉,收於氏著《權勢轉移:近代中國的思想、社會與學術》(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
頁 191-241。然筆者認為,除了這種思維上的自我定位產生改變外,也應該注意他們在社會腳色 轉換後,對於社會新發生的現象給予的回應。
99 對於 1920 年代「研究系」是否可以稱作是一政黨或派系的討論,目前存在著各式各樣正反兩 極的看法。關於「研究系」的研究情況,可參彭鵬,《研究系與五四時期新文化運動──以 1920 年前後為中心》第一章〈研究系研究的討論史〉,頁 1-19。大體而言以研究系確實為一團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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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必要解釋何以「學者」成為了梁氏蓋棺論定的歷史定位?至於所謂「晚 年」則是一種倒放電影的後見之明,因此也有必要檢視梁氏真正對身體的態度與 人生觀為何?
總而言之,鑑於過去學者的討論多集中在 1920 年前後,筆者則認為不論對 中國或是梁氏而言,1925 年都是相當重要的一個轉折點。在此之下,梁啟超經 歷了政治上北洋政權的衰弱與國共兩黨的興起;學術上整理國故運動與南北學人 間的對抗;思想上集體取代個人,主義時代的來臨。必須在此大脈絡之下,追尋 梁氏游移在研究系、北京政府與南北學界間的足跡。
至於史料方面,過去從思想角度出發的研究,多以梁氏之著作、發表於報刊 之文章為主;而關切梁氏之實際行動者,則多爬梳整理其年譜103、書信作為中心。
筆者欲將兩者合而觀之,從著述見其思想脈絡與主張;從書信見其人生觀與實際 行動,並旁敲側擊許多並非以梁氏為中心的史料,望能描繪出一個「知行合一」
的梁啟超。
103 由於資料,以及編排上皆較其他年譜為優,本文主要使用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
並參考資料多元的吳天任,《民國梁任公先生啟超年譜》(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及註 解相當仔細的的日譯本:丁文江、趙豐田編,島田虔次編譯,《梁啟超年譜長編》(東京:岩波書 店,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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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梁啟超的「政治」觀
由於梁氏在 1920 年代被定位為「學者」,留下的著作也多為學術研究,因此 後世研究者多從學術思想史的角度對梁氏之著作進行研究。雖然張朋園與彭鵬認 識到梁氏在 1920 年代的社會文化教育行動下,仍包藏著重建勢力的政治企圖。
然而張、彭二氏卻將所謂的「政治」看得太窄,僅注意到狹義的合縱連橫的一面,
並沒有發現梁氏回到教學與著述,其實是有一類似由「得君行道」轉向「覺民行 道」的覺悟。1
《先秦政治思想史》與〈儒家哲學〉為梁氏在 1920 年代相當重要的著作,
學者多從中挖掘梁氏對儒學及諸子學的現代闡釋,以說明梁氏的新文化觀。然有 別於張、彭二氏將「政治」看得太小的誤差,這類研究著眼於梁氏如何藉由重新 詮釋儒學與諸子學以建立梁氏自己的「文化」主張,因此又傾向於過度放大梁氏 之關懷。如李茂民認為梁氏藉由對二者的現代闡釋,建立了「趣味主義」哲學;
2江湄注意到梁氏為了要活用傳統,而對之進行的重構性、轉化性詮釋。3蔣廣學 也是注意到梁啟超重新解釋儒學的一面,說道:「梁的一生對儒家學說都有一種 無法割捨的『戀母』情結,同時又像其他近代思想家一樣,有著非『新』其義而 不可的自覺意識。……他前期批儒,仍不失其『戀母』之情結;他後期尊儒,卻 也藏著『新』儒之心。」4可見皆是以重建「文化」作為梁氏此時的思想目標。
1 「得君行道」與「覺民行道」為余英時研究宋代至明代政治文化時提出的概念。余氏認為從宋 到明儒學的發展大致上是:「以前儒者把希望寄託在上面的『聖君賢相』,現在則轉而注重下面的 普通百姓怎樣能在日常人生中各自成聖成賢。……陽明又回到了先秦儒家『人皆可以成堯舜』的 原始命題。這是儒家的溫故知新,而不是直線的新陳代謝。明代中葉以後,儒家的基礎動向是下 行而不是上行,是面對社會而不是面對朝廷。」就本文而言,筆者取「得君行道」將實行理想的 希望寄託於官場上的掌權施政「上行」的意思;並取「覺民行道」將注意力轉向普通百姓,社會 教育等「下行」的意義。詳參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台北:
允晨文化,2003);余英時,〈儒家思想與日常人生〉,收於氏著,《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北 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頁 257。
2 李茂民,《在激進與保守之間:梁啟超五四時期的新文化思想》,頁 162。
3 江湄,〈從「士君子之學」到現代「人生哲學」──論五四後梁啟超對儒學史的重構及其思想 意圖〉,頁 132。
4 蔣廣學,《梁啟超和中國古代學術思想的終結》,頁 219-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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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認為這樣的說法忽略了梁氏「政治」的關懷。
若我們暫時拋開「建立新文化」這種後世學者歸納出來的梁氏學術著作關懷,
若我們暫時拋開「建立新文化」這種後世學者歸納出來的梁氏學術著作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