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治要》之纂集旨歸與學術傾向
第二節 以史學為基礎的帝王學
上節已從《治要》與類書的根本差異、與《治要》對末學式的博聞的批評,
釐清《治要》以現實致用為導向的纂集宗旨,也為此書的性質界定剔除了某些疑 慮。若欲進一步從正面掌握《治要》的性格與內涵,則有必要就其學術傾向加以 分析探討。
〈治要序〉盛稱貞觀之治成就一番功業,「瀚海龍庭之野,並為郡國;扶桑若 木之域,咸襲纓冕」,而太宗虛心求治的意態尤為可貴:
(皇上)猶且為而不恃,雖休勿休,俯恊堯舜,式遵稽古,不察貌乎止水,
將取鑒乎哲人。
前文第二章曾提及太宗重「學」以明「古道」,且聲稱惟好「堯、舜之道,周、孔 之教」,此處所云「俯恊堯舜,式遵稽古」,正是此意。但太宗心目中的「古道」
是否真為「堯舜周孔」的原貌?所稽之「古」究竟是何內容?《治要》既是在太 宗的授意下編成,理當能夠充分反映出貞觀君臣所謂「古道」之面貌。
首先,從取材範圍之寬闊,便可看出《治要》並非專主儒家。〈治要序〉將《治 要》取材範圍的橫向廣度、與縱向的時間長度,概括為:
爰自六經,訖乎諸子,上始五帝,下盡晉年。
從《治要》目錄上看,經部共取十卷,僅佔全書的五分之一,其餘五分之四中,
史、子各半。史部二十卷,大抵取自《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 書》等正史,也包含少部分非正史的史籍,下章將有詳論。子部二十卷之內,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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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乎國體、條貫王治,此一宏闊的政治取向,與「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游文 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42的儒家之流有所不同。程千帆先生對雜家的精神 有一簡明扼要的總結:
雜家者,百家所從入,期於為治最切,蓋秦學也。43
雜家之中,最富時代意義、也最為後人所重者,厥為《呂氏春秋》與《淮南子》。
呂氏之書,「備一代之典要」,淮南之作,欲「綜先王之道,行時則之宜」,44皆是 兼綜各家,意在為治。《呂覽》、《淮南》的撰作,一當秦皇之時,一當漢武之時,
正是帝國發跡、天下一統而漸趨富強之際;呂不韋與劉安召集賓客編成二書,蓋 有意提供一套治國意見方針,呈予帝王作治理天下的參考,可說是不折不扣的「帝 王學」。徐復觀先生譽之為「統治大一統天下的寶典」。45果然,二書在《治要》的 採錄中各佔一卷,可見魏徵等大臣心之所向,正合乎「期於為治」的現實關懷。
太宗切切思治,而在太宗的領導下,諸臣亦是切切思治,「期於為治最切」一語,
貼切地道出貞觀君臣的心聲。貞觀君臣雖然堅定地高舉儒家的仁義作為治國的總 體方針,在切近現實、期乎致用、徵諸實效的意態上,卻與雜家的性格有著高度 的相似性。這樣的意態反映在《治要》的選錄上,便展現出兼蓄眾家的規模,頗 有「雜家」的宏圖野心,將《治要》謂為「帝王學」亦不為過。46
不過,《治要》雖以帝王學的格局鋪展出兼取眾家之長的寬闊視野,其帝王學 的本質卻已經與《呂覽》、《淮南》有段距離。《呂》、《淮》二書的成就,除了治國
「寶典」的現實意義之外,還在於能夠以一套思想體系兼融各家,融通為一首尾 完足、自圓其說的理論;其思想特色在於向度宏闊,意欲尋得縱貫天地萬物、自 然人文的條理,加以掌握、運用,施於政事統治。呂不韋「使其客人人著所聞,
42 同上注,頁 1728。
43 見程千帆:《閒堂文藪》,〈雜家名實辨證〉,頁 236。
44 程千帆語,同上注,頁 237。
45 見徐復觀:《兩漢思想史》(臺北:學生書局,1976),卷二,〈淮南子與劉安的時代〉,頁 189。
46 金光一博士便將《治要》目為「帝王學教材」,見《〈群書治要〉研究》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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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
47《呂氏春秋》以「十二紀」之「紀首」為全書綱領,是「綜貫天地人以建立政治 的最高原則」。48《淮南子》亦不遑多讓,〈要略〉篇自敘著書本意:「夫作為書論 者,所以紀綱道德,經緯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諸理。」49簡言之,即
「觀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50這種縱貫天地人的潮流,是當時思想界的普遍風 氣,不唯《呂覽》、《淮南》有之,戰國以降迄乎秦漢諸子,並皆有此意向存焉。
徐復觀先生總述此一時期之思想特徵云:
將天地人並列,或以天地人為三才,而要由人去參贊貫通,這是戰國中期 以來,相當流行的思想。而「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亦《易 繫傳》所明言。所以用另一語言來表達他們著書的總綱領,是要貫通天地 人,是要融澈形上形下。他們認為只有這樣,才可作為劉氏統治大一統天 下的寶典。51
漢高誘對《淮南子》的稱美,在一定程度上也可移用於《呂氏春秋》。高誘《淮南 鴻烈解.序》云:
言其大也,則燾天載地;說其細也,則淪於無垠,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
世間詭異瓌奇之事。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 較,歸之於道。號曰《鴻烈》。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
故夫學者不論淮南,則不知大道之深也。52
「物事之類,無所不載」云云,與〈治要序〉所謂「包括天地,牢籠羣有」,恰有
47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85〈呂不韋列傳〉,頁 2510。
48 語出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二,〈呂氏春秋及其對漢代學術與政治的影響〉,頁 5。
49 見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要略〉,頁 700。
50 同上注,頁 711。
51 見徐復觀:《兩漢思想史》,〈淮南子與劉安的時代〉,卷二,頁 188-189。
52 附見於《淮南鴻烈集解》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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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相似。這種博物的興趣,造就了雜家的廣闊,也似開出一條通往類書的徑路。
宋黃震即謂《淮南子》「凡陰陽造化、天文地理,四夷百蠻之遠,昆蟲草木之細,
瑰奇詭異,足以駭人耳目者,無不森然羅列其間,蓋天下類書之博者也」。53因此 有學者以為,若欲追溯類書「直系之祖祢」,則當「溯之九流之雜家」。54若參以著 書宗旨,則知《呂覽》、《淮南》以宏大的結構包羅天地,以繁博之內容涵括萬有,
實欲探求一通貫宇宙之「道」,並藉天地萬物作為「道」的彰顯。雖則形似類書,
卻並非如類書般將天地萬物視作零散的知識物件,也並非徒然炫奇矜博,或僅作 平面式的泛覽周觀。在《呂覽》、《淮南》書中,天地萬物的鋪陳開展,背後尚有 一更高層次的「道」來統攝;而在參贊天地、通貫三才的思想潮流裡,也唯有將 形上形下二端並陳,方足以體現道之全貌。《淮南子.要略》篇所謂「言道而不言 事,則無以與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55即是此意。
至此,略可整理出一個脈絡:《呂覽》、《淮南》作為「帝王學」,的確有著「期 於為治最切」的關懷。然而他們同時也著意於探究天地人的關連與秩序,推求其 間的運行法則,從而覓得「人」在此間的安頓位置,與「參贊貫通」之「道」;他 們對政治的談論,也是安放在天地人的架構下進行思考。換言之,彼所謂帝王學,
是以「道」居最高層次,而政治上的具體施為,則屬於形而下的應用層次;道之 開散而有政治,而政治又須向上與道會通。至如廣搜異聞、博聚百物而形似類書 云云,於道視之,直是枝末細事了。
至於《治要》,其兼蓄眾家的眼界,的確具有「帝王學」的規模,《治要》對
《呂覽》、《淮南》亦有相當程度的重視;但檢視《治要》對二書的選錄內容,卻 可明顯看出兩種「帝王學」存在著不小的差異。
53 語出黃震:《黃氏日鈔》。《類書流別》引此條作為類書始自《淮南》之證。
54 《類書流別.緣起第二》有說:「蓋六經以後,百氏競興,雖醇醨不同,要皆自抒其獨見。其兼 儒、墨,合名、法,著一書而成於眾手,裒群言而自立一宗者,厥為雜家。雜家始於《呂覽》,其 書大抵撢取往說,區分臚列,而古今巨細之事,靡不綜貫。相其體制,益近類事家言;然猶漱潤增 華,非徒以襞襀為事。及《淮南內外篇》繼作,採諸子之精粹,納之部類,始純以聚博為工;後世 之類書,實造端於此。」見《類書流別》,頁8-9。
55 見《淮南鴻烈集解》,〈要略〉,頁 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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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契。十二紀紀首的理論,對於兩漢學術思想有著深遠的影響,59好比成書於漢 景帝末年的《淮南子》,「全錄〈十二紀紀首〉以為〈時則訓〉,而頗有變更」;60又 如《禮記》,書中以陰陽五行言禮者,「多直接間接,受有〈十二紀紀首〉的影響」,
〈月令〉一篇尤其明顯,直接將〈十二紀紀首〉鈔出,其不同者「不過三五字別」。
61而《治要》面對這些夾帶「紀首」遺風的文獻的態度,與面對「紀首」本身的態 度如出一轍,一概不取:卷41 選錄《淮南子》而未錄〈時則〉;卷7 選錄《禮記》,
雖收有〈月令〉篇,卻只視為「十二月政之所行」62的單純記錄,為先王典制留下 一些剪影,全是樸實切近的人間事,沒有什麼神祕玄遠的天道。
從《呂覽》、《淮南》二例即可看出,《治要》所代表的「帝王學」,顯然已經 偏離《漢志》所說的「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的雜家本色,已不著重 在建立一套貫通天地人的宏闊理論來理解「國體」、貫通「王治」。那麼,《治要》
作為帝王學,究竟著眼於何處?《隋書.經籍志》對於雜家的界說,大有玄機:
雜者,兼儒、墨之道,通眾家之意,以見王者之化,無所不冠者也。古者,
司史歷記前言往行,禍福存亡之道。然則雜者,蓋出史官之職也。放者為 之,不求其本,材少而多學,言非而博,是以雜錯漫羨,而無所指歸。63
《隋志》不再將雜家之源認定為「議官」,而以為出於「史官」,這是《隋志》與
《漢志》最大的不同。64在《隋志》看來,要能「兼儒、墨之道,通眾家之意」,
尤〉、〈有始覽.聽言〉、〈有始覽.謹聽〉、〈有始覽.務本〉、〈孝行覽〉、〈孝行覽.義賞〉、〈慎大覽〉、
〈慎大覽.順說〉、〈慎大覽.貴因〉、〈先識覽〉、〈先識覽.觀世〉、〈審分覽〉、〈審分覽.君守〉、〈審 分覽.任數〉、〈審分覽.知度〉、〈離俗覽.用民〉、〈離俗覽.適威〉、〈恃君覽.知分〉、〈恃君覽.
達鬱〉、〈恃君覽.行論〉、〈恃君覽.驕恣〉、〈慎行覽.疑似〉、〈貴直論〉、〈貴直論.直諫〉、〈貴直 論.壅塞〉、〈不苟論.自知〉、〈不苟論.貴當〉、〈似順論.分職〉。
達鬱〉、〈恃君覽.行論〉、〈恃君覽.驕恣〉、〈慎行覽.疑似〉、〈貴直論〉、〈貴直論.直諫〉、〈貴直 論.壅塞〉、〈不苟論.自知〉、〈不苟論.貴當〉、〈似順論.分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