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治要》史部之致用意向
第二節 修身勵德之用
《治要》喜談君、臣、后妃各類人物，且富含正面典範。舉凡「立德立言，
作訓垂範」者，其功在「弘獎名教，崇太平之基」，《治要》皆「片善不遺」地 予以收錄。43正向人物的覆蓋範圍，遍及朝廷裡外上下，比起「教訓」裡針對的幾 種角色，更為開闊普及。《治要》史部從史籍中輯錄各類正向人物的事跡，其意 不唯褒揚而已，更在樹立一種值得效法的「修身」楷模。此亦為「致用」精神的 表顯。
收錄正向人物典型的用意，在某些列傳的選錄裡表現得格外清楚。好比東晉 高崧諫勿服食修煉：
高崧，字茂琰。廣陵人也。累轉侍中。哀帝雅好服食，崧諫以為「非萬乘 所宜，陛下此事，實是日月之一蝕也」。帝欲脩鴻寶禮，崧反覆表諫，事遂 不行。44
43 引文皆見〈治要序〉。
44 見《治要》卷 30，頁 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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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要》對〈高崧傳〉所選錄的文字，僅此而已。短短五十餘字中，提了兩件事，
一是諫服食，二是諫鴻寶禮，但都是點到為止，既沒有過程，也沒有諫言的細節 內容，顯得十分粗略。歷史上慷慨陳詞的諫言太多，《治要》只能擇「要」收錄；
但那份慷慨的熱情與慷慨的文字同樣重要，精彩的諫言需要細細品味，而剛正忠 直的人物典範則多多益善，且只需幾筆精簡勾勒，其風貌神采便躍然紙上，不會 佔去太多篇幅。這種「事略」的選錄形式，在樹立人物典範時，發揮了高度功效。
再舉清廉為例。《治要》在有限的篇幅中，總不忍割捨「忠清在公，憂國忘私，
不營產業，身沒之後家無餘財」45一類的生平總述，足見清廉實為《治要》最看重 的德行之一。是以胡質、胡威父子之清慎，46吳隱之之廉節，47都成為該傳主要的 選錄重點。楊震初出為官，即有夜不受金與清白吏子孫兩段小故事，對此，《治要》
編者顯然亦津津樂道，而特收錄於〈楊震傳〉中：
楊震……遷東萊太守。道經昌邑，故所舉茂才王密為昌邑令，謁見。至夜，
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 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步行，故舊長者或欲令為開產業，震曰：「使後世稱為 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48
楊震外荷國家之任，內懷廉潔之德，秉公清白，光明磊落。這樣的操守，成了楊 家祖孫相傳的庭訓。是以自楊震以降，「四世太尉，德業相繼」，49俱能「先公道而 後身名」，50無愧於宰相之位。以清廉的操持自正其身，在朝居官方能不受財賄、
45 語出《治要》卷 26〈徐邈傳〉，頁 342。相似之例又如卷 27〈諸葛亮傳〉，頁 346；卷 25〈鮑勛 傳〉，頁321；卷 27〈董和傳〉，頁 348。
46 胡質、胡威事見《治要》卷 30，頁 397。
47 吳隱之事見《治要》卷 30，頁 398。
48 見《治要》卷 23，頁 282。
49 語出《後漢書》卷 54〈楊震傳〉，頁 1790。「四世太尉」指楊震、震子秉、秉子賜、賜子彪，俱 位至三公。
50 范曄語。同上注，頁 1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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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忠抗直。史書對楊震中子楊秉私行廉潔的描述，《治要》也加以收錄，想必是基 於同樣的信念：
秉性不飲酒，甞從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51
不為財惑，亦不為酒色所惑，其心朗然，無愧天地，是以能在宦官橫行天下的時 代，明辨是非，堅守正道。「震畏四知，秉去三惑」，52遂成為後人所仰望、稱頌的 人臣典型。若能以清廉之士典選舉，則大有端正世風之效，好比曹魏時的毛玠、
崔琰，「所用皆清正之士，……務以儉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潔自厲。雖 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53對此，《治要》〈毛玠傳〉不僅收錄曹操「用人如此，
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為哉」的讚賞，亦於注文中引〈先賢行狀〉云：
玠雅量公正，在官清恪。其典選舉，拔貞實，斥華偽，進遜行，抑黨與，
四海翕然，莫不厲行。貴者無穢欲之累，賤者絕姦貨之求。吏絜於上，俗 移于下，民到于今稱之。54
毛玠在官，一掃穢欲姦貨之習，「移風易俗」之功可謂大矣。清德廉行本是個人修 身準則，當它被推擴為用人取士的檢驗標準，便產生了直接而迅速的改變效力，
不過卻也可能引發弊端。與毛玠同時的和洽，就曾提出警示：「儉素過中，自以處 身則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古之大教，務在通人情。而凡激詭之行，則 容隱偽矣。」55《治要》不唯收錄此番言論，更於注文中引用孫盛的評語：
孫盛曰：夫矯枉過正則巧偽滋生，以克訓下則民志險隘，非聖王所以陶化
51 見《治要》卷 23，頁 284。
52 范曄語，見《後漢書》卷 54〈楊震傳〉，頁 1791。
53 見《治要》卷 25，頁 319。
54 同上注，頁 320。
55 和洽語，見《治要》卷 26，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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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閑邪存誠之道。和洽之言，於是允矣。56
從長遠的格局來看，「移風易俗」一事顯然還有更深層而複雜的心理層面需要考量。
可見《治要》在標舉修身典範的同時，依舊不離治國理政的根本關懷。綜毛玠、
和洽二傳觀之，「立教觀俗，貴處中庸」57便有著十分實際的建言價值了。
此外，地方父母官的典型，也以「事略」的形式呈現在《治要》中。如郭伋：
郭伋字細侯，扶風人也。王莽時，為并州牧。建武九年，拜穎川太守。十 一年，調為并州刺史。引見讌語，伋因言補選眾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 專用南陽人。帝納之。伋前在并州，素結恩德；及後入界，所到縣邑，老 幼相攜，逢迎道路。所過問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設几杖之禮，朝夕與 參政事。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於道次迎拜。
伋問曰：「兒曹何自遠來？」對曰：「聞使君到，喜，故來奉迎。」伋辭謝 之。及事訖，諸兒後送至郭外，問使君何日當還，伋計日告之。既還，先 期一日，伋為違信於諸兒，遂止于野亭，須期乃入。58
「愛民如子」的比喻，就在郭伋與諸兒的至誠相待中，親切地體現出來。又如西 門豹以智禁絕河伯娶婦，魯恭以淳德感化百姓、使罪者自知慙悔，宋均退貪殘、
進忠善，使惡虎東游、蝗不至境……59諸如此類的故事，都標顯著地方官的典範。
在《隋書．循吏傳論》裡，魏徵曾稱揚父母官移風易俗之功，而「內懷直道，至 誠待物」、「所居而化，所去見思」，60實為教化地方之極則。《治要》透過這些有畫 面、有對白、極富故事性的「事略」，不僅突顯出鮮明的人物性格，更為「古之善
56 同上注。
57 和洽語，同上注。
58 見《治要》卷 22，頁 271。
59 西門豹事見《治要》卷 12，頁 167-168。魯恭事見《治要》卷 21，頁 265-266。宋均事見《治要》
卷22，頁 276。
60 語出《隋書．循吏傳》「史臣曰」，頁 1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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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者，養之以仁，使之以義，教之以禮」61的範式，提供了真實例證。
當然，后妃、宗室諸王與外戚，也各有典型，《治要》同樣以「事略」載之。
后妃儀表，如和熹鄧皇后：
和熹鄧皇后諱綏，太傅禹之孫也。選入宮為貴人，恭肅小心，動有法度，
帝深嘉愛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親醫藥，不限以日數。后言於帝 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譏，下使賤妾獲不 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貴人反以為 憂，深自抑損，誠難及也。」每有讌會，諸姬貴人競自修整，簪珥光彩，
袿裳鮮明，而后獨省素，裝服無飾。陰后以巫蠱事廢，立為皇后。是時方 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62
此與明德馬皇后固辭舅氏之爵，63同樣都是淑賢謙讓之后德表徵。宗室儀表，則如：
琅耶王伷字子將，宣帝第五子。受詔征吳。孫晧請降，進拜大將軍。伷既 戚屬尊重，加有平吳之功，而克己恭儉，無矜滿之色。統御文武，各得其 用。百姓悅仰，咸懷惠化。64
高密王泰字子舒，宣帝弟馗之子也。封為隴西王，遷太尉。為人廉靜，不 近聲色。身為宰輔，食大國之租，服餝麤素，肴饍疎儉，如布衣寒士。事 親恭謹，居喪哀戚，謙虛下物，為宗室儀表。65
同卷所錄之扶風王駿、齊王攸、安平王孚，也都屬於同類型的人物，《治要》以同
61 語出《隋書．循吏傳序》，頁 1673。
62 見《治要》卷 21，頁 259。
63 見《治要》卷 21，頁 257-259。
64 見《治要》卷 29，頁 373-374。
65 見《治要》卷 29，頁 3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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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的簡述模式，66總的描繪出「宗室儀表」的理想典型，與犯上作逆，「驕亂日甚，
終無悛志」的齊王冏，恰成正反對比。67不唯宗室，外戚亦有可為儀表者：
陰識字次伯，南陽人。光烈皇后之兄也。以征伐軍功增封，識叩頭讓曰：「天 下初定，將帥有功者眾。臣脫屬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 美之。68
此外陰興、樊宏等，亦皆以謙讓而見收於《治要》。69不難發現，《治要》有意為皇 室人物立下修身典範，而此一修身又以「讓」為中心，連帶涵括了謙、儉等內容。
謙讓雖僅是修身的部份展現，於宗室、外戚而言，亦已足矣；何況宗室、外戚若 能守持謙讓之德，自然能夠免除宮廷傾軋惡鬥的風雨。
以上諸例，都反映出《治要》有意藉著某些人物形象的塑造，來鼓吹提倡特 定的人品人格。即便是東漢後期嚴重動搖國本、其惡罄竹難書的宦官，《治要》
仍在那「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搆害明賢，專樹黨類」70的一群敗類中，選載了一 位「清忠奉公」、「辭讓懇惻」、忠心帝室又能進諫帝王的呂強，71顯見宦官並非 青一色皆是污濁之輩，亦有正人君子存焉。《治要》於類型人物中塑畫其正者、
善者，可以說便隱含著修身勵德的傾向。
再從另一角度觀之。若從《治要》裡尋找「修身」典型，將會同時發現積極 型與消極型兩種面向。在后妃、宗室、外戚等宮廷人物中，尤其容易看到消極的 例子。所謂消極，指的是基於避禍心理而呈現的美德，當事人往往因為看見過往 教訓而恐懼，深知存亡禍福的關口，故以警誡畏慎之姿，在關口嚴加防守，以此
66 扶風王駿、齊王攸皆見《治要》卷 29，頁 374。安平王孚見《治要》卷 29，頁 375。
67 齊王冏見《治要》卷 29，頁 374。
68 見《治要》卷 22，頁 272。
69 陰興、樊宏皆見《治要》卷 22，頁 272。
70 語出范曄《後漢書．宦者傳序》，見《治要》卷 24，頁 303。
71 呂強見《治要》卷 24，頁 30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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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警，亦以示人。此時，謙讓、知足便登上修身的最高價值。明德馬皇后曾說：「常 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72因此堅辭兄弟之封爵；語雖
自警，亦以示人。此時，謙讓、知足便登上修身的最高價值。明德馬皇后曾說：「常 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72因此堅辭兄弟之封爵；語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