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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治要》史部之致用意向

第一節 教訓之用

「殷鑑不遠」一語,自西周立國以來,已成千古名言,意指後人須謹記歷史 的「教訓」,懷著臨淵履薄般的戒慎恐懼,端正作為,唯恐重蹈覆轍。論歷史的 功用,這是最容易聯想,也最能喚起共鳴的部分。學者提出「鑒戒」為貞觀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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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顯而易見的特質,指的即是重視歷史「教訓」。求福避禍,乃人性之常,帝王 也不例外。再崇高的理念,再周密的論述,都不如血淋淋的歷史真實來得有說服 力。在現世,帝王是唯一,很容易因身處權勢峰頂而傲視一切;在歷史的世界裡,

在時間軸線的不同刻度上,則隨處可見帝王的「同類」,他們作為不一,評價也 不一,其中總有好些帝王表現出輕重不等的昏庸、貪殘、暴虐、親小人遠賢臣,

其下場如何,史書上分明歷歷。憑著這些發生在「同類」身上的故事,帝王才有 機會感到驚詫恐懼,並從中醒悟到,天子之位雖高,卻不是絕對,不是永遠,更 沒有誰能保障絕對的安穩。於此,唐太宗本人有著高度興趣與研究熱忱,虞世南

《帝王略論》遂應運而生,在《貞觀政要》裡,也經常可以看到「朕看古來帝王」

一類的論調。1衰敗、禍亂、傾覆滅亡,代表著一朝政權的徹底失敗,最為天子所 不樂見,而歷史的白紙黑字,證明這一切都曾經真實發生;更嚴厲地指出,亂臣 賊子固然要背負起責任,天子身為政權的最高領導,尤難辭其咎。

隋末的震盪動亂、天下離心,是貞觀君臣曾經親眼目睹的真實歷史。隋煬帝 的奢縱荒淫,招致率土分崩,群起叛亂,更是唐太宗心頭難以抹滅的印記。太宗 談論政事,經常要把隋煬帝像鏡子一樣提起來照照自己,以下出自太宗之口的一 段話,很能表明他的心聲:

往昔初平京師,宮中美女珍玩,無院不滿。煬帝意猶不足,徵求無已。兼 東西征討,窮兵黷武,百姓不堪,遂致亡滅。此皆朕所目見,故夙夜孜孜,

惟欲清靜,使天下無事。2

1 如貞觀元年,太宗曰:「朕看古來帝王,以仁義為治者,國祚延長,任法御人者,雖救弊一時,

敗亡亦促。……」(《貞觀政要集校》卷5,頁 249)貞觀六年,太宗謂侍臣曰:「看古之帝王,

有興有衰,猶朝之有暮,皆為蔽其耳目,不知時政得失。……」(《貞觀政要集校》卷1,頁 33)

貞觀十九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觀古來帝王,驕矜而取敗者,不可勝數。……」(《貞觀政要集校》

1,頁 49)

2 《貞觀政要集校》卷 1,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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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因真實而令人震撼,親眼所見,印象尤深。隋煬帝一敗塗地的故事,雖已能 造成強烈的恫嚇效果,但隋朝很短,親眼所能看見的時間區段又更短,作為歷史

「教訓」,內容的豐富度與完整度都尚嫌不足。言《春秋》者,有「所見」、「所 聞」、「所傳聞」三世之說,姑不論公羊家如何解釋,就人之常情來看,距離自 身越遙遠的情境,可能越模糊、越粗略、越單薄,越令人感到疏離而無關痛癢。

對於唐太宗而言,《治要》自五帝以至於晉的年代跨度,都是蘊藏著歷史「教訓」

的寶庫,卻都不是「所見」世。若僅僅是粗率浮淺地略知一二,並不足以壘成「教 訓」的高台。如何能跨越時空阻隔,讓遠在千年以前的禍敗亂亡,發生切身的警 惕功效?史書的詳實記載,便是有力的工具,使後代之人得以將探測的鏡頭伸向 遠古,發掘那些關鍵人物、關鍵時刻與關鍵細節。

對《治要》而言,存亡得失無疑是關鍵時刻。魏徵主編的《隋書》,瀰漫著 濃厚的「以隋為鑑」的氣味。魏徵於《隋書》史論中曾言:

隋之得失,大較與秦相類。始皇并吞六國,高祖統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

煬帝肆行猜毒,皆禍起於羣盜,而身殞於匹夫。原始要終,若合符契矣。3

秦與隋兩個朝代,都是立國時間極短,傳至二世而亡,暴起暴落。太宗正當唐代 開國以來第二位君主,在秦、隋二朝的鑑照之下,第二這個順位似乎別有一番令 人不寒而慄的深意,游移著莫可名狀的危機與威脅。這樣的心理因素,使得貞觀 君臣將對隋代興衰的審視平行移轉,對有秦一代投以深沉細密的關注。這種現象 在《治要》的選錄中可以得到充分驗證。《治要》以11、12 兩卷節鈔《史記》內 容,其中與秦代相關的,包含卷11 所錄〈秦始皇本紀〉(含論贊),與卷 12 所 錄〈李斯列傳〉,所佔篇幅之大,與秦朝存續年數之短,不成比例。並且《治要》

所收錄之秦代相關內容,顯然經過篩選。秦始皇一統天下,推行郡縣制,統一文 字、度量衡,不可謂無功;然而這些正面貢獻,《治要》隻字不提,倒是將秦始

3 見《隋書》卷 70「史臣曰」,頁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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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與秦二世的惡行惡狀濃縮匯聚一處,並且騰出充足的版面,好讓這些惡行惡狀 原形畢露。當中穿插著李斯、趙高兩位助成暴政的頭號功臣,也穿插著侯生、盧 生對秦始皇「樂以刑殺為威」的評論,與章邯被逼叛秦的轉捩點。這就使得秦代 滅亡的相關記述在《治要》中展現出難得一見的完整性。《治要》以審視亡隋的 規格審視亡秦,蒐討滅亡前夕的所有細節,把前前後後的事件鋪成一幅生動的畫 卷,如在目前,讓那些起伏跌宕的歷史進程發揮它應有的衝擊力道,使帝王為之 震盪心折。

魏徵在〈論時政第三疏〉曾提出「鑒國之安危,必取於亡國」的說法,4疏中 著重重新喚起隋代滅亡的警懼,雖則疏末歸結到「臣願當今之動靜,必思隋氏以 為殷鑒」,然而若依據這個理論來觀照歷史,則除了隋朝之外,對於秦、漢乃至 所有朝代滅亡的關鍵時刻,都應當給予格外認真的關注。《治要》的選錄情況就 頗能反映這個意向。《治要》對於各朝代中後期,也就是由盛轉衰以至一蹶不振 的階段,選錄比例相對偏高,5原因或即在此。畢竟步向衰亡的整體形勢,代表著 對高居帝位者的身家性命、甚至歷史評價的直接威脅;以較高的頻率呈現每況愈 下的情勢,更容易觸動皇帝的敏感神經,觸動自保的意圖與心理防禦機制,觸發 避開覆轍的主動性。

正因為歷史對君王所能發揮的戒懼威力不容小覷,自古許多奏疏諫言,引用 歷史、闡發教訓,幾乎成了必備的素材與公式。前文已言,《治要》於奏疏頗多 採錄,而各奏疏之中,列舉歷史教訓以為勸諫之佐證的例子所在多有:賈誼〈治 安策〉經常引秦事為誡,固不待言。6主父偃諫伐匈奴,引秦皇、漢高之敗事為誡,

4 《貞觀政要集校》卷 8,頁 441。

5 好比東漢中後期,以外戚專權、宦官亂政最為朝政大患。《治要》於《後漢書》的節選總計四卷,

後二卷所選內容幾乎不出這兩大患害。宦官問題相關內容,見卷23 楊震、楊秉、楊賜、張綱、劉 陶、李雲、劉瑜、虞詡、傅燮、蓋勳、蔡邕、左雄、李固、杜喬,及卷24 史弼、陳蕃、竇武諸條,

24 甚至以不小的篇幅節選《後漢書.宦者傳》。外戚問題相關內容,則見卷 23 張綱、劉陶、李 固、杜喬,及卷24 延篤等條。

6 顯而易見的例子,如提出太子教育的重要性,有言:「夏為天子十有餘世,殷為天子二十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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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 賢智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 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葬,以侈生害,足以為戒。14

這一段總結,幾乎是所有引史例於奏疏者共同的心跡。抽離薄葬這一項具體論題,

他們的論調與思維模式幾乎是一致的:後見之明,讓歷史事例的教訓意義顯得深 切。弊害的醜惡在後世旁觀者的眼裡原形畢露,愈發令人震懾,明聖賢智的高貴 則好似添上一層救贖般的神聖,在晦暗幽闃的反襯裡更形光燦。明暗之間的落差,

在對比式的陳述裡被強化,被加深,同時引發歆慕、厭棄的雙面心理。這是一種 說服策略,以明聖賢智的實現為目標,以歷史「教訓」的突顯為手段。四平八穩 的正面說教,容易被當成老生常談而輕忽;引入歷史的「教訓」,便能增添波瀾 起伏的戲劇性,勾起皇帝切身的危機感。當皇帝心中開始意識到威脅的存在、意 識到處境的危險,從而啟動隱微的求救機制,奏疏的效力就跨出一大步。

《治要》引錄劉向的第三篇奏疏,針對的是當時最迫切的外戚問題。亦即大 將軍王鳳以元帝后兄的身分,圖謀不軌,遂使西漢國柄落入王家之手,劉氏政權 岌岌可危。其論述口吻之強烈,正反映內心的萬般焦慮。這樣的焦慮是源自眼前

「上無繼嗣,政由王氏」15的局勢,更是源自於歷史。從歷史當中,可以找到太多

「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16的鐵證,好比「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 杼殺其君光,孫林父、寗殖出其君衎,弒其君剽,季氏卒逐昭公」,17都是著名的 春秋典故;又如秦之穰侯、漢之諸呂,都曾以外戚之姿,身掌大權,幾乎要釀成 傾覆政權的危機。歷數過往的教訓,目的在托出這一句:「歷上古至秦漢,外戚 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18當外戚的聲勢氣燄漲至高峰,朝政危機也隨之攀上高峰,

14 見《治要》卷 15,頁 189-190。

15 見《治要》卷 15,頁 190。

16 劉向語,見《治要》卷 15,頁 190。

17 劉向語,見《治要》卷 15,頁 190。

18 劉向語,見《治要》卷 15,頁 191。《治要》脫「僭」字,據《漢書》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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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即時補救,幾乎可以斷言「國祚移於外親」19的必然結局。如此不惜筆墨、不 憚勞煩地串連各種相關事例,其目在使成帝從血淋淋的歷史裡警醒,當機立斷: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

無授以政。……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

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早慮也。唯陛下……覽往事之戒,居萬安 之實。20

此中精神,一言以蔽之,「覽往事之戒」而已。此五言,已完全貫徹劉向對朝政 問題的思考歷程與研究方法。在歷史上,國家重器引發后族貴戚覬覦的事件屢見

此中精神,一言以蔽之,「覽往事之戒」而已。此五言,已完全貫徹劉向對朝政 問題的思考歷程與研究方法。在歷史上,國家重器引發后族貴戚覬覦的事件屢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