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羣書治要》五十卷,書成於貞觀五年(631)。1以「治要」為名,表明此書 以探求治國要領為導向,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就性質而言,《治要》是以匯集理 政要道為宗旨的一種典籍節選本,雖有宗旨,而無類別,內容全是「經、史、百 氏」之言的節錄,僅刺取典籍原文,並未附加編者的論述或點評意見。書中引錄 典籍至少六十五種(引錄在注文裡的還不算在內);所節選的人物、事件、言論等 內容,集中在「上始五帝,下盡晉年」的時間區段之內。正文編次以經部典籍十 二種居先,史部六種次之,子部四十七種居最末。這樣的編次狀態,很能印證唐 代成熟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的觀念。書前有序,為魏徵所作;序言及 各卷卷目之下,均署「秘書監鉅鹿男臣魏徵等奉 敕撰」。《治要》由魏徵領銜主 編,無庸置疑;根據歷史記載,除了魏徵之外,虞世南、褚亮、蕭德言等也都參 與了《治要》的編修。2書成之後,太宗甚為嘉許,「太子諸王,各賜一本」。3 《治要》的四位編者,並以學識見重。魏徵、虞世南更是經常與太宗論學論 政的當朝重臣,獻可替否,啟沃功深;太宗亦引此二人為正身標竿,常相左右。
史載太宗「臨朝視事,及園苑閒遊賞,皆召魏徵、虞世南侍從,或與謀議政事、
講論經典」。4而魏徵尤其是太宗登基之後最信重的宰輔大臣,也是鑄成「貞觀之治」
的關鍵推手。雖然魏徵曾事建成,太宗卻能既往不咎,胸懷寬大,唯賢是任;而 魏徵亦喜逢知己之主,知無不言,盡心竭節,引古論今,犯顏切諫。在魏徵的堅 持與懇切勸說之下,以仁義治國的理政方針在太宗心裡確定下來,並身體力行。
貞觀之治的昇平氣象,因太宗的「力行不倦」5而成就;而太宗的力行不倦,又以
1 宋.王浦:《唐會要》(臺北市:世界書局,1960),卷 36,〈修撰〉:「貞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
秘書監魏徵撰《群書政要》上之。」頁651。
2 見《新唐書》卷 198〈蕭德言傳〉:「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詔魏徵、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經史 百氏帝王所以興衰者上之, 帝愛其書博而要,曰:『使我稽古臨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賚賜尤渥。」
3 見唐.劉肅:《大唐新語》(北京:中華書局,1984),卷 9,〈著述〉,頁 133。
4 見唐.吳兢撰,謝保成集校:《貞觀政要集校》(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 1,頁 51。
5 見《貞觀政要集校》卷 1,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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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據《日藏漢籍善本書目》,日藏《治要》今可見四種版本,分別為:1. 日本平安 時代(794-1185)寫本,共十三卷(殘本)。2. 日本鐮倉時代(1192-1330)寫本,
即金澤文庫本,共四十七卷(殘本)。3. 日本後水尾天皇元和二年(1616)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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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研究所學報》53 期,2011,頁 193-216。
25 呂效祖〈《群書治要》及中日文化交流〉曾有簡述,《渭南師專學報》,1998 年第 6 期,頁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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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興的研究議題,雖也在某幾個面向累積了一些研究成果,仍有不少可再深入探 討的空間。尤其是《治要》本身所蘊藏的豐富訊息,大有進一步發掘探索的價值:
首先,對於《治要》經部與《治要》子部,或多或少已有學者進行過考察,
而《治要》史部則似乎還未出現專門的討論。35
其次,關於《治要》的編纂背景及宗旨,周少文與金光一雖曾有專章討論,
不少地方仍未深入究竟,仍可商榷或再加補充。
其三,《治要》以典籍節鈔為編纂形式,此形式並不只是外部呈現的樣貌那 樣簡單,當中大有玄機,不可等閒視之。節鈔的過程必然經過取捨,而取捨的動 作則牽涉到編者內心的價值判斷。過去已有學者注意到《治要》、《通典》等書 對《管子》的「輯錄」各不相同,足以「顯示出不同的思想取向」,36此意極富啟 發性;若能循此意對《治要》全書加以爬梳分析,應能把《治要》的旨趣理解得 更深刻。37
《治要》一書,因著貞觀初年的風雲際會而編成,為了君臣共期的治國大業 而展開。它的出現,說到底,即是供「一時」之用,為求治心切的太宗貢獻一部 理政之暇得以尋閱搜檢的肘後方。這樣的「一時」之用,是太宗所望於《治要》
的、也是魏徵等大臣所奉獻於《治要》的價值。《治要》的失傳,恰恰證明了它 的「一時」性,它的效用,要在特定的時空環境之下才能啟動,要在貞觀君臣心 照不宣的默契之中才能明白。錯過了貞觀時代,《治要》便只是一種唐代「文獻」
而已,而唐太宗和魏徵又沒有留下什麼評點意見,後人視之,除了輯佚校勘方面
35 談論《治要》經部者,如宋維哲:〈《群書治要》引經述略〉,《有鳳初鳴年刊》2 期,2006,
頁147-160。談論《治要》子部者,如潘銘基:〈「昭德塞違,勸善懲惡」——論《群書治要》所引 先秦諸子與治國之道〉,《諸子學刊》,2014 年 02 期。以《治要》史部為對象的研究,目前僅見日 石濱純太郎有〈群書治要の史類〉一文,收錄於《東洋學叢編》第一冊。然此文旨在討論《治要》
史部的文獻價值,至於編選內容的用意與整體精神,則似未論及。
36 耿振東:〈淺談《群書治要》、《通典》、《意林》對《管子》的輯錄〉,《湖南學院學報》,
2009 年 03 期。
37 金光一《〈群書治要〉研究》第二章,將《治要》「節鈔文獻的底本」與「節鈔篇章」條列甚 詳;對於《治要》之節鈔背後所反映的精神意態等等,則發揮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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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還有一點可利用性,簡直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認清《治要》的「一時」性,反而更能證明《治要》的地位。「一時」性,
代表著《治要》所體現的思維模式、所重視的精神價值,都是貞觀時代的特殊產 物,也只有在貞觀時代能夠被充分地理解和運用。換言之,要進入貞觀君臣的精 神世界,《治要》便成了最可貴的第一手資料之一。它雖然不像虞世南《帝王略 論》,有「論」附於事「略」之後,以對問的形式直接表現出撰者的思想;也不 像唐太宗的《帝範》,綱舉目張地明示十二項為君治國的重點條目;但它作為典 籍「精選」,在取捨刪節的過程中,同樣也灌注著編纂者的思想,且應該包含著 比發為言論的思想更深層的主觀意識。
有鑑於此,本文嘗試從貫徹貞觀精神的重「史」意識切入,為《治要》的解 讀提供一種新的途徑。
在貞觀君臣眼中,「政治」和「歷史」兩者之間是緊密相關的,這一點可以 從他們的政治思想得到證明,也可以從他們的史學思想得到證明。瞿林東先生已 指出,為君的唐太宗,對「政治跟史學之間的關係」擁有「較深刻的認識和較多 的言論」,38為臣的魏徵亦然。是以魏徵的史論不僅有史學價值,也具「政治意義」;
魏徵的政論也不只是政事言論,更有深厚的「歷史底蘊」。39這樣的特殊關懷,在 政治上造就了貞觀之治的盛世光輝,在史學上則形成別具一格的「鑒戒史學」,
後者尤其開風氣之先,成為後來《資治通鑑》的先導。40牛致功先生把鑒戒史學的 特質講得很直接:
38 見瞿林東:《唐代史學論稿》(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頁 20。
39 瞿林東先生分別寫作兩篇文章討論魏徵「史論」和「政論」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評《隋書》
史論〉,原載《歷史研究》1979 年第 8 期,收錄於《唐代史學論稿》頁 173-188;〈魏徵政論的歷 史底蘊〉,《北京師範大學學報》,2012 年第 5 期,頁 85-93。
40 牛致功先生曾說:「由於統治者的親身感受,直接從政治上總結歷史的經驗和教訓是由來已久了。
然而,通過撰寫史書,間接為統治者總結經驗教訓,從中尋找借鑒,則是從唐初開始的。如果把這 稱為鑒戒史學,那麼,魏徵總負責的《五代史》就是鑒戒史學的開端。」見氏著:《唐代的史學與
〈通鑑〉》(西安: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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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唐太宗與魏徵)這種政治觀點與史學思想的完全一致,正是鑒戒史 學的鮮明特點。41
《治要》一書,正是在政治與史學的交會點上編就的成品。因此,在解讀《治要》
時,不僅可以從政治的角度,反覆歸納貞觀君臣的治國理念;亦可從史學的角度,
回頭剖析貞觀史學的精神內涵。
如果廣義地來看所謂貞觀史學,一方面固然包含前朝正史、國朝史的修撰等 史籍著作;另一方面,貞觀時代的人物對於「史」的認知、評價、思維或運用,
以及因「史」而生發的情意態度等等,雖然不屬於學術上嚴格意義的史學,卻真 實的反映出貞觀時代對於「史」的總體關懷,也應當能夠納入貞觀史學的範疇一 併討論。作為精華節鈔本,《治要》的纂集與學術意義上的史學著作顯然不在同 一層次,《治要》編者很可能也不會把此書視作什麼史學作品;但《治要》的成 書是貞觀初年的一個真實現象,現象的出現必然有原因,而對原因的探索與詮釋 則可以有不同的途徑。貞觀史學是本文嘗試採行的一種途徑,可以說是解讀《治 要》的一種角度;至於《治要》本身的質性與史學有多大的關聯,就得另行探討 了。由於《治要》中展現史學精神之處,當以史部最為直接,是以本文將以史部 作為討論重心。
至於研究方法,一方面是參照《貞觀政要》等反映貞觀時代思潮的重要資料、
與前人的相關研究,對貞觀的史學環境作一整理釐清;另一方面則是深入文理,
細讀《治要》,將《治要》的節鈔內容與原典相互對照,便能看出取捨的跡象;
再將這些跡象加以歸納,可以得出幾項共通的特質。把這些特質放回貞觀史學的 背景,可以發現它們幾乎都能相互扣合,總不離經世「致用」的整體精神與主觀 意向。而在同條共貫的大原則之外,《治要》史部還在取捨細節上透露出某些價
41 同上注,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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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取向;把握這些細節並予以深究,則能回過頭來對貞觀史學的精神內涵加以開 顯或補充。
是故本文的寫作進路,第一步先回顧《治要》成書的時代背景,並釐清《治 要》的編纂目的與性質歸屬。其次,《治要》的輯錄來源雖有經、史、子之別,
全書五十卷的內裡精神,卻是一以貫之;編者基於同樣的一套理路,在經史百氏
全書五十卷的內裡精神,卻是一以貫之;編者基於同樣的一套理路,在經史百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