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治要》史部之形式內容
第二節 選錄意趣
《治要》史部二十卷在節鈔史籍時，對史書中的哪些部分特別感興趣，因而
45 按，范曄《後漢書》以論贊著名，甚至曾經單行，《隋志》正史類即著錄有范曄撰《後漢書讚論》
四卷；范曄對於自己所寫序論亦頗自負，〈獄中與諸甥姪書〉所謂「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其 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云云。《治要》的主編者是魏徵，《舊唐書．魏徵傳》載其成長背景 曰：「好讀書，多所通涉，見天下漸亂，尤屬意縱橫之說。」縱橫家以遊說為業，雄辯滔滔的氣勢、
優美華麗的辭令，不可或缺，而遊說一轉即成進諫。貞觀時代以諫言著稱，魏徵又是其中的頭號諍 臣。無論是時代背景還是魏徵的個人背景，都頗能相應於范曄的文字風格。《治要》反映出對此類 論贊的濃厚興趣，從文字風格進行對應聯想，或許可備一說。
46 劉知幾語，見《史通通釋》卷 4〈論贊〉，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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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以抄錄，留存在《治要》中？此節將從各紀、傳、志等個別的選錄狀況來觀察，
歸納出其異中之同，從而見出《治要》選錄時的意趣所在。整體來說，《治要》史 部所取，一是「有用」之「言」，二是「有用」之「事」，與現實致用的目的十分 相合；《治要》並未專門鎖定「言」或「事」的其中一種進行選錄，而就個別人物 來看，也沒有固定的收錄格式，或簡敘事略、或獨取疏諫、或言事並載，不一而 足。不過我們也發現，在正經嚴肅的政教大端之外，也間雜了一些趣味性十足的 小故事，這些小故事的主旨當然不脫政治議題的範疇，卻因帶有某種小說性質，
而顯得相對輕鬆。此外，《治要》記言、記事在節刪之間仍自有其微旨，也有值得 分析之處。以下即分數小節一一敘下。
一、載有用之言
廣義來說，「言」可略分為兩大類：一是書面文字，二是口語文字。
（一）書面文字
史書中的書面文字，或出自君，或出自臣，包羅多種文類，如詔令、奏議、
疏表、書、論等等；內容則兼通公領域及私領域，或議論政事、或抒情寫志，不 一而足。史家將完整的文章載入史籍，留下許多可貴的第一手資料，豐富了歷史 人物的真實面貌，在作史上自有莫大的貢獻。《治要》的精神在於「用史」，對於 史籍中的書面文字，也充分掌握其可利用性，載錄許多「有用之文」。所謂「有用」， 當然得要通過「致治」原則的審核。這些談論治道的大文章，與子家之論頗有異 曲同工之妙，《治要》卷31 至卷 50 為子家論治專輯，將完整的空間保留給諸子言 論；這樣的空間安排，在史部裡也有相似的跡象，也就是說，被《治要》視為有 用的長篇書面文字，多能獨享完整空間。且看賈誼的例子，從《治要》卷16 對《漢 書．賈誼傳》的節選，就可清楚看出以言為主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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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誼，洛陽人也。孝文時，為梁懷王太傅。是時匈奴強侵邊，天下初定，
制度疏闊，諸侯王僭擬，地過古制，淮南、濟北王皆為逆誅。誼數上疏陳 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此下即〈治安策〉全文之長篇重點 節錄，終於「可為太息者此也」）。」47
從篇幅比例上看，這篇「有關治道，經世綜物，切於當日時勢」48的〈治安策〉， 幾乎等於《治要》所選〈賈誼傳〉的全部，雖則隨文附上簡單的作者資料與時代 背景簡述，亦不過寥寥數字而已。除了三言兩語的前情提要之外，《治要》偶爾也 保留此文章所引發的後續效應，但同樣也是極其簡略，如晁錯之例：
晁錯，頴川人也。以文學為太子家令。是時匈奴強，數寇邊，上發兵以禦 之。錯上言兵事曰：「……。」文帝嘉之，乃賜錯璽書寵答焉。錯復言守邊 備塞、勸農力本當世急務二事，曰：「……。」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錯 復言：「……。」文帝詔舉賢良文學之士，錯在選中，上親策詔之曰：「……。」
錯對詔策曰：「……。」對奏，天子善之，遷太中大夫。49
一如〈治安策〉為《治要》〈賈誼傳〉的主體，〈晁錯傳〉的呈現也以〈上書言兵 事〉、〈言守邊備塞務農力本當世急務二事〉、〈復言募民徙塞下〉、〈賢良文學對策〉
等四文為主幹，唯此下又載晁錯削藩一事，及校尉鄧公之言。
這種以文為主的選錄特徵，在《治要》對《漢書》的節選裡尤其明顯，除了 賈誼、晁錯之外，在劉向、賈山、鄒陽、枚乘、路溫舒、董仲舒、司馬相如、公 孫弘、吾丘壽王、主父偃、徐樂、嚴安、賈捐之、東方朔、梅福、王吉、貢禹、
鮑宣、魏相等人物列傳中，50《治要》都以相當程度的篇幅收錄一篇甚或不只一篇
47 《治要》卷 16，頁 200-207。
48 《廿二史劄記校證》卷 2，頁 29-30。
49 《治要》卷 16，頁 207-211。
50 劉向見《治要》卷 15，頁 187-192。賈山見《治要》卷 17，頁 214-216。鄒陽見《治要》卷 17，
頁216-218。枚乘見《治要》卷 17，頁 218-219。路溫舒見《治要》卷 17，頁 219-220。董仲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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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章，而這些文章幾乎可以直接視為《治要》收取這些列傳的主要目的。在《治 要》裡，《漢書》的選錄獨佔八卷，雖然其中兩卷已經亡佚，但從現存的六卷推想，
這些長篇大論的文章，已賺去《漢書》不少主要篇幅。若就「列傳」部分的選錄 比較《漢書》與《後漢書》，則《漢書》「列傳」五卷中，收有59 人（亡佚之卷 20 尚不計入）；《後漢書》「列傳」雖不足四卷，收錄的人數卻超過《漢書》，有67 人 之多。《治要》從《漢書》中收取不少長篇文章，便是其中的一大原因。
其實，收取「有用之文」，本是《漢書》的一項重點特色，《漢書》的價值亦 因此得以從實用的層面突顯。趙翼《廿二史劄記》曾經從「《漢書》多載有用之文」
的角度，解釋《史》、《漢》卷帙多寡差距的原因，及其不同的價值取向：
遷喜敘事，至於經術之文，幹計之策，多不收入，故其文簡。固則於文字 之有關於學問，有繫於政務者，必一一載之，此其所以卷帙多也。今以《漢 書》各傳與《史記》比對，多有《史記》所無而《漢書》增載者，皆係經 世有用之文，則不得以繁冗議之也。……其武帝以後諸傳，亦多載有用章 疏。51
「經世有用之文」，正是《治要》所渴求的教材；而趙翼所列舉的眾多例子，恰恰 皆與《治要》所收取兩相符應：
〈鼂錯傳〉載其〈教太子〉一疏，〈言兵事〉一疏，〈募民徙塞下〉等疏，〈賢 良策〉一道，皆有關世事國計。（按：以上諸文，《治要》除〈教太子疏〉外，皆 載錄）
《治要》卷17，頁 223-227。司馬相如見《治要》卷 18，頁 227-228。公孫弘見《治要》卷 18，頁 228-229。吾丘壽王見《治要》卷 18，頁 232。主父偃見《治要》卷 18，頁 232-234。徐樂見《治 要》卷18，頁 234。嚴安見《治要》卷 18，頁 234-235。賈捐之見《治要》卷 18，頁 235-237。東 方朔見《治要》卷18，頁 237-239。梅福見《治要》卷 19，頁 240-241。王吉見《治要》卷 19，頁 242-243。貢禹見《治要》卷 19，頁 243-245。鮑宣見《治要》卷 19，頁 245-246。魏相見《治要》
卷19，頁 246-247。
51 《廿二史劄記校證》卷 2，頁 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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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溫書傳〉載〈尚德緩刑疏〉。（按：此疏《治要》亦載）
〈賈山傳〉載其〈至言〉。（按：〈至言〉《治要》亦載）
〈鄒陽傳〉載其〈諷諫吳王濞邪謀〉一書。（按：《治要》於鄒陽載其〈獄中上梁 王書〉，然載枚乘之〈上書諫吳王〉）
〈公孫弘傳〉載其〈賢良策〉，并待詔時上書一道，帝答詔一道。（按：〈賢良 策〉《治要》亦載）
趙翼並歸結道：「以上皆《史記》無而《漢書》特載之者。」《治要》探求治道之 心如此迫切，《漢書》因「多載有用之文」而受到《治要》編者超乎常態的矚目，
箇中原委也就不難理解了。
此類經世文章，多半以奏疏的面目呈現，將政事諫言直接表露在朝堂之上。
除上引《漢書》諸例之外，「有用章疏」在《治要》中比比皆是。《治要》對《三 國志》的選錄內容中，就不乏長篇上疏。如王肅〈上疏請恤役平刑〉，52程曉〈請 罷校事官疏〉，53杜恕〈議考課疏〉、〈諫聽昭廉言事疏〉，54曹植〈上疏陳審舉之義〉、
55〈上書請免發取諸國士息〉，56陸凱〈上疏諫吳主晧〉、〈上疏諫吳主晧不遵先帝二 十事〉，57賀邵〈諫吳主晧疏〉，58華覈〈諫吳主晧盛夏興工疏〉、〈上務農禁侈疏〉59 等等。《治要》從史書中輯錄的章疏當然不只這些，更多呈現為篇幅較為短小的重 點節錄，雖然少了滔滔大論的氣魄，疏中提出的警示與箴戒依然是重要的治國參 考。在四卷《後漢書》裡，《治要》編者就收羅了超過三十篇上疏，「有用章疏」
的價值可見一斑。
如從文體的角度觀察，臣下對君王的「上書」固然是「有用之文」的大宗，
52 見《治要》卷 25，頁 322-323。
53 見《治要》卷 25，頁 323-324。
54 見《治要》卷 25，頁 325-327。
55 見《治要》卷 26，頁 329-330。
56 見《治要》卷 26 注引《魏略》，頁 330-331。
57 見《治要》卷 28，頁 360-363。
58 見《治要》卷 28，頁 363-365。
59 見《治要》卷 28，頁 367-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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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實傳〉載〈崇讓論〉，見當時營競之風也。〈裴頠傳〉載〈崇有論〉，見 當時談虛之習也。〈劉毅傳〉載論九品之制有八損，……見當時選舉之弊也。
〈陸機傳〉載……〈五等論〉，見當時封建之未善也。……〈江統傳〉載〈徙 戎論〉，固預知劉、石之亂，尤有先見也。……72
凡此諸文，《治要》多予收載，或於傳中提及。73這些文章所談論的議題，都相當 切合政制世風。《治要》編者收錄這些文章的目的，顯然不單是為了反映時代風氣，
它們與「上書」類的文章擔負著相同的使命，針砭時弊，議論得失。
有意思的是，《治要》眼中的「有用之文」，並不是那麼僵硬地侷限在論政議 治的框子。在肅穆端嚴的奏疏、利害分陳的議論、聲色俱厲的上諫之外，《治要》
也曾幾度展現柔性的一面。好些抒情性質的文章，如鄒陽〈獄中上梁王書〉、74東 漢章帝〈賜東平王蒼及琅耶王京書〉、75曹植〈求通親親表〉76之類，文中的風格與 情調，和奏疏諫言相比，截然不同，但這些篇什卻與那班政論大文並肩出場。這 些抒情文章，趙翼等人恐怕是不大會歸入「經世有用之文」的。而《治要》在精 省的自覺下，仍然收錄這些流露個人情志，甚至抒發個人情感的作品，說明了《治 要》對於「有用」的定義，可能潛藏有不同於一般的看法。至於此看法為何，下 章將有更進一步的討論。
（二）口語文字
書面與口語，同為傳遞訊息、抒發意見的媒介。口語的特點是即時性，說話 者憑藉著平日學養的積累，在各式各樣的時機臨場應對，展現機智、辯才，和當
72 見《廿二史劄記校注》卷 7，「晉書二」條，頁 152-153。
73 劉寔〈崇讓論〉，見《治要》卷29，頁 375-378。劉毅論九品之弊，見《治要》卷 30，頁 384-386。
江統〈徙戎論〉，見《治要》卷30，頁 393-396。陸機〈五等論〉，見《治要》卷30 注引，頁 396-397。
裴頠〈崇有論〉，《治要》卷30〈裴頠傳〉中提及著論背景，頁 386。
裴頠〈崇有論〉，《治要》卷30〈裴頠傳〉中提及著論背景，頁 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