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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貞觀初年史學興起的環境

第一節 貞觀君臣的歷史意識

一切外顯的行為結果,無不從內裡的心思意向發動。貞觀年間亮眼的史學成 就,若追溯其根本原因,亦可推源至一種內在精神,一種對成敗得失的敏感、畏 懼、迫切關懷與積極追索。這樣的精神普遍存在於貞觀君臣的心裡,使得他們對 過往種種,也就是廣義的「歷史」,產生濃厚的興趣與強烈的學習動機。此種心理 是貞觀時代的一大特色,不唯助成貞觀之治,亦是貞觀年間史學發展的動力來源,

姑名之曰「歷史意識」。

《貞觀政要.論慎終》篇載:

貞觀九年,太宗謂公卿曰:「朕端拱無為,四夷咸服,豈朕一人之所致,實 賴諸公之力耳!當思善始令終,永固鴻業,子子孫孫,遞相輔翼。使豐功 厚利施於來葉,令數百年後讀我國史,鴻勳茂業粲然可觀,豈惟稱隆周、

1 紀傳體正史的廿四史序列中,《梁書》《陳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及《晉書》《南史》、

《北史》等八部,都是此一時期的產物。而史館的設立,負責起居注、實錄至國史等當代史的修撰,

亦形成制度。於前朝、於當朝,此兩方面的史學內容,皆前有所承,至唐而融匯確立,且大抵成為 此下各朝承襲沿用的修史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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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漢及建武、永平故事而已哉?」2

太宗這番與公卿群臣共勉的言談,無非是期望豐功偉業能傳千秋萬世,並提出穩 固基業的方法,在於所謂「當思善始令終」,求治的意旨甚為顯明;不過,在政治 層面的勉勵之中,還隱藏著一個微妙的心理,這個心理尤其反映在「令數百年後 讀我國史」以下一段。此段之意,固然是求治願望的承襲,但仔細觀察,在「治」

的希求之外,還包含著一種歷史定位的希求,否則何必要耿耿於「隆周」、「盛 漢」與「建武、永平故事」?這個現象,反映出太宗對歷史的重視,也反映出太 宗對於歷史記載、與歷史評價的力量,有著清楚的認知,是以論治之時,不免要 將政治成就的最終價值,置於歷史的脈絡裡衡量。簡言之,即是反映出太宗的「歷 史意識」。雷家驥《中古史學觀念史》論及「太宗強烈的歷史意識」,即引用此節 文字以為證明,並加以闡發:

他意欲透過讀書以吸取為君治國之經驗,使自己能入史不朽,獲得卓越 崇高的歷史地位。不但如此,尚欲推己及人,激勉群臣以團體意義,俾 共同達到此境界目的。由褒存先世功業以至於己,由己推及於人,實為 一以貫之、發展延緜的同一歷史精神,斷非桓溫「既不足留芳後世,不 足復遺臭萬載邪」,與夫高齊硬欲具載一家「父子霸王功業」之觀念意

2 唐.吳兢撰,謝保成集校:《貞觀政要集校》(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 10,頁 533。《政要》

於太宗語後尚載房玄齡語:

玄齡進曰:「臣觀近古撥亂之主皆年逾四十,惟漢光武年三十三。豈如陛下年十八便事經綸,

遂平天下,二十九昇為天子,此則武勝古也。少從戎旅,不暇讀書,貞觀已來,手不釋卷,

知風化之本,見理政之源。行之數年,天下大治,此又文過古也。昔周、秦以降,戎狄內侵,

今戎狄稽顙,皆為臣吏,此又懷遠勝古也。已有此功業,何得不善始慎終耶?」

案,此段稱許太宗功業「武勝古」「文過古」「懷遠勝古」之文字,究為太宗之自詡抑或房玄齡之 歌頌,各版本之間有所出入。謝保成從上下文氣判斷,以為「太宗既對公卿表示『豈朕一人之所致,

實賴諸公之力耳』,何以又要炫耀自己『武勝古』、『文過古』、『懷遠勝古』?」又據前一年(即貞 觀八年)太宗因「天見彗星」之異象而自省,明確指出:「自謂古來英雄撥亂之主無見及者,頗有 自矜之意,此吾之過也。上天見變,良為是乎?」(見同書,頁524)認為太宗不應再次自我炫耀,

而主張此語出自房玄齡。(謝保成之推論,見頁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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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可比。3

此說對太宗歷史意識的詮釋,大致包含三個重點:一是從歷史吸取治國經驗,二 是期望自己能憑著治國成功而在歷史上躋升崇高地位,三是將此歷史意識推及群 臣,作為團體激勵的動力來源。據此說以觀之,太宗的歷史意識是含有政治實用 性的,也就是所謂吸取經驗,以治國為目的;但太宗的目的實則不只在治國而已,

他要憑藉著「治國」,確保自己「入史不朽」。如此一來,吸取經驗云云便也是 太宗求取歷史地位的手段或工具了。貞觀之治後來的確成了歷史上「不朽」的盛 世,某種意義上,證明了太宗的「歷史意識」與貞觀政治的成就,有著密不可分 的關係;而貞觀時代的「歷史意識」,遂因此而更加令人玩味。

雷先生鄭重指出「太宗強烈的歷史意識」,為貞觀精神的內在理路作了清楚 的指點。然而循此方向繼續推究,不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如此強烈的求名意識,

是否是太宗歷史意識的全部內容?在前引一段太宗的談話裡,求取「歷史地位」

的意識十分明確,而這的確也是解讀太宗歷史意識的重要線索,因為它反映了太 宗對於歷史的認知與歷史價值的認定,已從政治層面過渡至歷史層面。但話說回 來,此言畢竟出於貞觀九年,距離武德末、貞觀初已經有些遙遠;若說在這十年 的歲月裡,太宗對於歷史之功用與價值的體認發生過轉變,這樣的推測應該不至 於全無道理。從邏輯上推想,意識思想的發展過程,多是由近及遠,亦即在上述 政治、歷史二層面的涵義中,應是政治層面的當身實用價值發生在先,而後才逐 漸衍生出歷史層面的價值,追尋橫亙時空的不朽榮名;換言之,就太宗而言,名 留青史的渴望,也應該有一漸進發展的過程,至少在貞觀前期後期之間,應存在 程度強弱上的差別。那麼實際上是否也是如此呢?太宗在回憶自身經歷時,曾有

「少從戎旅,不暇讀書」4的感嘆,所謂「不暇讀書」是和「貞觀以來,手不釋卷」

3 雷家驥:《中古史學觀念史》(臺北市:臺灣學生,1990),頁 610。

4 見《貞觀政要集校》卷 10,頁 533。同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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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而言的。史載太宗即位後經常與諸臣「講論前言往行」,5「共觀經史」,6憑此 即可想見「手不釋卷」的具體圖像。關於貞觀君臣論學的內容,後文將有進一步 的探討,此處所要指出的是,太宗「少從戎旅,不暇讀書」的感嘆,反映出他親 身體認到的一種重要轉折,「讀書」一事的開始對他來說有著關鍵意義;對照當時 歷史,秦王府文學館、弘文館的設立,館中學士的選任,太宗在館中的活動及與 諸學士的互動言談,在在映現出「手不釋卷」的跡象。他們談論的重點議題,不 出治國安民的政治方略,然而他們並非憑空造論,而是以典籍為資藉,即所謂「共 觀經史」。歷史在這樣的狀態之下,進入太宗的認知領域,並在君臣之間的言談交 流中,得到極有效率的吸收消化。或許可以這麼說,太宗對歷史知識的求取、乃 至對歷史價值的體認,是在秦王府文學館、乃至弘文館中與臣僚讀書論學,逐步 建立起來的,在此之前可謂甚曉兵戎而不知文治;而就在論學論政的過程裡,太 宗的「歷史意識」也在無形之中獲得啟發與深化。在此意義之下,我們或許可以 這麼說,貞觀前期的「歷史意識」,是君臣雙方共持共享的;而備受太宗倚重信 任者,如魏徵、虞世南等輩,對太宗的影響想必更為直接也更為深刻。

釐清貞觀君臣歷史意識的發展過程,區別前期、後期之間可能存在的差異,

對於《羣書治要》的解讀應是一項重要工作。太宗的歷史意識,不能簡單地以貞 觀九年談話所標顯的「求名」意識一體涵括;在「求名」之前,貞觀君臣曾經共 同渴想著「求治」,安邦定國的懸念與「歷史意識」交相激盪,形成一種極富現實 性與使命感的色調,將歷史、現實兩邊雙雙貫穿。《治要》成書於貞觀五年,從書 名不難看出其目的性十分明確。表面上,此目的性直接指向治國平天下的政治意 圖,然而若再進一步追究此目的應如何達成並維持的問題,則貞觀時代確乎有其 專屬的性格。這種獨特性,即源自於貞觀君臣所共有的心思底藴:歷史意識。

論者多以「鑒戒史學」概括貞觀時代的史學精神。此意已被反覆陳述,但「鑒 戒」二字的確是致使太宗積極讀書論學、「手不釋卷」的初衷,也是諸臣向太宗進

5 《通鑑》卷 192,頁 6023。

6 《舊唐書》卷 76〈虞世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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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時最有力的警語。事實上,警惕之效之所以能成功達致,實有賴太宗自發的戒 懼意識,唯此戒懼出自帝王之衷心,方能與臣下之言一拍即合。《通鑑》簡記太宗 君臣的一段對話,頗具代表性:

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 憚羣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 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7

此事發生於貞觀二年,太宗即位未久,即出此言,足見其求治之心之切。魏徵以

「致治之要」肯定太宗的體認,並以「慎終如始」期勉太宗莫忘「初衷」,此正是 君臣之間高度的共識與契合之處。上畏皇天、下懼羣臣,這樣的戒懼意識,正是 太宗初踐祚時自我約束、節制的內在動因。太宗每能秉此意以自居,故能鼓勵進 諫、嘉納諫言。政治上安邦定國的渴求促使太宗極力追尋、體察、落實致治之道,

與大臣共相研討,而形成一幅聖君賢相共求治國的美景與良性循環。換言之,貞 觀初年「制君」的力量誠以君王自身的戒懼意識最為關鍵。

戒懼意識來自興衰成敗的觀察,與趨吉避凶的內在動力,而自古至今的一切 人事成敗都可以是觀察的對象與研討的題材。近在眼前的教訓,最具切身的震撼

戒懼意識來自興衰成敗的觀察,與趨吉避凶的內在動力,而自古至今的一切 人事成敗都可以是觀察的對象與研討的題材。近在眼前的教訓,最具切身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