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他者到自我:查莫洛人的口味
第三節 以食物建立的「關係」
羅雯(2012:93)認為食物本身是意義的承載者,我們可以透過食物的研究來 了解人類的行為與文化的意涵。每個人都必須吃,因此「我們吃什麼」(what we eat)
變成「我們是誰」(who we are)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表徵。如果查莫洛人透過「吃查 莫洛食物」而成為「成為查莫洛人」,那麼非查莫洛人是否也可以透過「吃查莫洛食 物」而「成為查莫洛人」嗎?
成為Pagat 的臺灣「女兒」
回到太平洋藝術節延續第二章筆者進入到 Pagat 的私人廚房與報導人關係破冰 後,2016 年 6 月 4 日我們在關島的最後一個夜晚。來自臺灣的各團隊一起到查莫洛 文化中心舉辦派對,現場廚師準備了許多佳餚,臺灣團隊則將一些禮物分送給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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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工作者,並由原民會徵選的學生舞團帶著大家圍圈跳舞。當大家在跟舞團一起 舞蹈時,Pagat 和 Ophing 因為年紀較老邁、膝蓋不好,不方便跟著大家一起跳舞而 坐在一旁欣賞。當時我基於陪伴報導人的心態坐在Pagat 和 Ophing 的中間,這時 Pagat 默默的將手臂搭在我肩上(見圖 79),在這之間有不論是 Pagat 和 Ophing 的關島朋 友還是臺灣朋友經過,只要是來跟他們攀談的人,Ophing 都會跟他們說 “Oh, they are my Taiwanese daughters !” 73 (他們是我的臺灣「女兒」!)這句話其實讓筆者非 常驚訝,因為Pagat 與 Ophing 在之前向他人介紹我們都是說「他們是從臺灣來想要 了解Chamorro 文化的學生。」而這次卻很公開地向人宣布,使我們之間有了更加親 近的關係。
圖 79、成為 Pagat「女兒」的第一個夜晚,與 Pagat 搭肩一起看台上表演
隔天離開關島搭機前,我們利用最後空檔的時間再次到查莫洛文化中心碰運氣 看看能不能遇到關島家人們然後跟他們道別。我們運氣很好,剛好遇到Pagat 與 Ophing 正在整理、復原場地,Ophing 看到我們突然出現,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邊喃 喃的說「你們怎麼又回來!」一邊泛著淚一邊說「這次我不會哭的!」這時的Pagat 正在整理屋內,Ophing 很開心地用查莫洛語向屋內大喊告訴 Pagat 說我們來了,於 是我們一行人,包含老師、學長姊、同學們就進入屋內與Pagat 和 Ophing 小聊了一 會。不久Pagat 才開口說:
73這裡指筆者與另外兩位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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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all the time that you guys were here you guys were releasing……
你們在這裡的這段時間都是在休息、釋放……
因著Pagat 平時都是用查莫洛語且很少使用英文,也不願使用英文,因此英文 不是很流暢,通常是Ophing 幫忙擔任他的翻譯,於是在 Pagat 話還沒講完時,Ophing 馬上就能幫忙Pagat 補充說明:
No complaining, no problem, you guys are open, that's what he says. That's open heart you guys open up your heart and in what way even though all stranger but at the end all become family.
沒有抱怨,沒有問題,你們都是開放的,這就是他說的。你們是敞開心扉,
你們開放了你們的心。儘管所有人都是陌生人,最終我們成為了家人。
Pagat 接著說:
What they do after four days that they are observing, it's now on the pump of their own hand, they know how to mix the bread, they involved with it. They know how to make the rosketti, they involved with it. They give me confidence, so I need teach them another recipe.
他們觀察了四天後所做的事情,他們參與在其中,現在他們知道如何混合 麵包、他們知道如何製作rosketii,他們給了我信心,所以我需要教給他們 另一種方法。
Pagat 在觀察我們三人幾天後,發現我們不是只有在旁邊觀看,而是開始會跟著一起 製作rosketti 等、參與在其中,這讓他有信心並覺得應該要教我們其他食譜:
So now I don't know whether you kept in your mind? I don't know whether you write it down, but this is what I wanted you guys to do when you guys come to at least take a break, take a rest and relax your mind and then when you have time to demonstrate what you guys learn here, bring it to Taiwan and should show to them! That is culture, culture is when introduced it around the world and then more people come, we will teach them more.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記在心裡了?我不知道你們是否有寫下來?但是至少當 你們在休息時、放鬆身心、有時間展示你們在這裡所學的時候,將它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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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向他們展示。這就是文化,當文化被介紹到世界各地,就會有更多 的人來到這裡,我們就會教他們更多的文化。
I like these three ladies here, they really make me feel close to them and I feel like they're always here, so my heart and my mind with you guys on the plane and don't worry, don't worry that I'm not there but I promise you that when you get into the plane and as soon as the plane takes off, you will hear my voice and then when two or three days at Taiwan and you guys taking a rest I will make sure that you will hear my voice again, I will follow you, my body will be here and my spirit will be with you……
我喜歡這三位女士,他們真的讓我感到與他們很親近,我覺得他們一直在 這裡,所以我的心思意念會伴隨你們上飛機,別擔心,別擔心我,我不在 那,但我向你們保證,當你們登上飛機並起飛時,你們會聽到我的聲音,
然後回到臺灣兩三天後,當你們休息時,我保證你們會再次聽到我的聲音,
我將隨著你們,就算我的身體在這裡,我的精神也將與你們同在。
離開前,Ophing 分別為我們取名字,她叫我 Bonita,在西班牙語是漂亮、美麗 的意思,但Ophing 說,這名字不只是說你外貌的美麗,而是你有一顆美麗的心。而 過難關,如同查莫洛人在進行 chenchule'(提供食物或禮物)和 ayudu(提供幫助)
一般,不過更進一步來說,這樣的行為仍然是沿著某種關係,這份關係大多時候是 被查莫洛人Sinaro 襲擊的西班牙人 Sancho,酋長 Sunama 的親戚也會為他進行 chenchule'和 ayudu,
甚至於西班牙人Sancho 因為傷重不治身亡了之後,酋長 Sunama 和他的妻子 Sosanbra 帶領部落族人 揚言要查莫洛人Sinaro 負起代價,最後 Sinaro 的家人以贈送龜殼錢道歉並且放逐 Sinaro,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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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羅雯(2012:93)所主張的,飲食除了可以作為確認社會秩序的一種手段 外,飲食也可以說是某種文化儀式的展示。不同的社會以不同的飲食方式來確認該 社會的文化意義。食物因而是重要的認同標誌,它既連結了差異性,也同時區分了 彼此,是負載這些象徵的有力介質。非查莫洛人透過飲食與查莫洛人連結在一起。
我們也許可以將食物作為理解親屬關係的媒介。Carsten(2004:109)指出在印 度和巴布亞新幾內亞工作的人類學家,以及其他地方的人類學家,已經採用物質作 為一種理解親屬關係的方式,以一種更具過程性的方式來了解親屬關係,著眼於人 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如何構成的。她引用了幾個經典的民族誌的親屬關係研究來分析,
例如馬林諾夫斯基在特羅布里恩群島發現,當地人認為母親給予孩子血液,母親的 兄弟贈與的山藥則是賦予孩子形體。又例如美拉尼西亞人的民族誌中,對於性別的 認定並不是由生理來決定的,他們認為人的身體裡包含著母親與父親的部分,因此 身體的不同部位有各自的性別。馬來人則用米、母乳、血液去詮釋物質在親屬關係 之間的流動,食物在身體中變成血液,血液化成母乳餵養孩子,因此母乳也被稱為
「白色的血液」,而男性的精液在某些時候也會被認為是「白色的血液」的一種。
筆者對於查莫洛人的飲食與親屬關係的觀察並沒有到如此深刻的地步,無法分 析出查莫洛食物當中的象徵符號系統,但可以肯定的是,食物是緊緊聯繫著筆者與 報導人之間的媒介,進而得到報導人的認可。也許這麼說有點羞愧,但報導人透過 教導筆者嚐試、觀察、學習、再製查莫洛食物,總總的過程使筆者深信自己身上承 載著查莫洛人的一部份,那一部份就是來自食物,而食物建立起我與查莫洛文化的 關係。
回到臺灣後,筆者煩惱著該如何與關島的報導人保持聯絡?筆者起初有 Joe Babauta 的電子信箱以及 Facebook,而 Joe Viloria 給筆者一張有他們電話的名片、
Ophing 給筆者他們家的地址,所以筆者回臺後第一個有交集的對象就是 Joe Babauta 且至今我們依然使用Facebook 聯繫關係。後來 Joe Viloria 與 Ophing 也辦了 Facebook,
筆者也能透過網路通訊與Joe Viloria 聯繫。唯獨 Pagat 與 Ophing 兩人最不容易聯絡,
因為他們年紀較長不太習慣使用網路通訊軟體,Ophing 有好幾個 Facebook 帳號,但 後來忘記自己的密碼好幾次,他們最後索性不使用 Facebook。就在筆者認為與他們
才告一段落(Cunningham 199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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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斷了音訊,關係可能也將告一段落時,2018 年筆者再訪關島,特意請 Joe Babauta 帶筆者去拜訪 Pagat 與 Ophing,事隔了兩年,筆者本以為他們可能會不記得筆者,
或是「家人」的關係淡化,但事實是當Pagat 與 Ophing 知道筆者要去關島時,他們 就很興奮、期待,他們一看到筆者便給予筆者一個大大的擁抱、臉上的笑容都快裂 到耳朵上,他們依然記得兩年前我們一起做的事情,甚至比筆者記得的還清楚。
Ophing 很開心的跟筆者介紹她的兒子、女兒,還有快要兩歲的小孫女──Pulan(月 亮的意思),並告訴筆者他們就是我的哥哥、姊姊、小姪女。這一次見面時間很短暫,
見到Pagat 與 Ophing 與他們敘舊,除了他們的身體隨著年齡增長有越來越多的問題、
越來越不便之外,他們給筆者的感覺與兩年前無異,這份關係確實如同 Pagat 所說 的沒有因著時間、空間的改變而有變化,反而是這段時間默默有一股力量推動著筆 者去嘗試更深的認識查莫洛文化。
第四節 小結
綜合以上討論,也許我們可以稍微理解查莫洛人是如何宣稱「這是查莫洛食物」。 首先,我們可以理解在進行宣稱的行為之前,必須先存在一個「他者」,如此這個宣 稱才有意義。而這個他者會是誰呢?以關島的查莫洛人所處於的社會環境來說,這 一位「他者」指涉的不僅是殖民政權,甚至是市場經濟,而這位「他者」正使查莫 洛的文化流失,形成查莫洛人普遍的危機感。於是在食物上的宣稱行為所具有的意
綜合以上討論,也許我們可以稍微理解查莫洛人是如何宣稱「這是查莫洛食物」。 首先,我們可以理解在進行宣稱的行為之前,必須先存在一個「他者」,如此這個宣 稱才有意義。而這個他者會是誰呢?以關島的查莫洛人所處於的社會環境來說,這 一位「他者」指涉的不僅是殖民政權,甚至是市場經濟,而這位「他者」正使查莫 洛的文化流失,形成查莫洛人普遍的危機感。於是在食物上的宣稱行為所具有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