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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查莫洛人的味覺記憶

第三節 查莫洛人味覺記憶的傳遞與流失

查莫洛人認為他們與萬物都有親緣關係,inafa ' maolek 是一種平衡的狀態,人 們透過respetu 交換適當的食物、物質、金錢、勞力來維持 inafa ' maolek 的狀態,如 果查莫洛人認為世上萬物都有親屬關係,那麼親屬關係的重點不再於如何建立,而 是在於如何「承認這個關係」。食物是在這裡面流通的媒介之一,如果食物是重要的,

那個廚房也會是重要的,在幾乎所有的Chamorro 廚房都可以看到這樣的例子。長輩 負責廚房,並分配工作,他們製作菜餚的傳統方法或家庭食譜的知識,並指導年輕 一代該如何做,這段時間也用來口述歷史、傳統、秘密和其他與文化相關的知識

(Fanning 2015)。

在筆者與Viloria 兄弟共同生活起居的這段時間裡,常常會聽到他們提到他們小 時候與父母相處的故事。例如他們一共有五個兄弟姊妹,在他們還小的時候,爸爸 常常帶他們去海邊教他們如何游泳、抓魚,順便消耗他們的精力,晚上才能睡個好 覺。他們的爸爸是建築師,他們兄弟倆向爸爸學習蓋自己的房子,現在他們所居住 的房子,就是他們按照爸爸的做法再自己搭起來的。比較起父親,他們更多的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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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母親。例如前文所提到的,他們這居住的土地是母親向家族用起爭取來的。母親 也是家中最主要的教育者,由於他們有五個兄弟姊妹,說不上多但也不少,因此母 親很早就教育他們如何自理,又是如何管教他們的言行,例如Joe 喜歡看恐怖電影,

當母親得知後便對他大聲斥責: “Go to church! Pray to the God!” (去教堂!向神禱 告!)要他去教堂向神懺悔,不要再看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要上教會。Ray 提到 母親曾經如此教育他:「當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我媽媽就一直告訴我要做一個懂 得感恩的人,要他做一個感恩的人。」此外,Viloria 兄弟的廚藝皆來自於母親,從 小他們就會在廚房或看或做地跟著母親學習,他們現在所做的料理都是他們記憶中 母親的味道。雖然筆者無法親眼觀察Viloria 兄弟與母親的互動,但是透過他們口中 的敘述,感覺得出來他們十分想念母親,懷念小時候有母親陪伴的日子。

筆者在Viloria 兄弟的例子裡,看見母親對孩子的教育與影響。筆者認為母親作 為一位味覺記憶的傳遞者,透過日復一日地製作日常飲食,使孩子在自然而然當中 成為了味覺記憶的接受者。而在離開關島的前一天,筆者訪問Joe Viloria 一個問題:

查莫洛文化是否存在一個核心(core),如果有,那會是什麼?Joe Viloria 稍微想了 一下,很肯定地回答筆者:「查莫洛文化的核心是母親。」

同樣的問題,筆者也在2019 年訪問過 Joe Babauta,他認為查莫洛文化的核心價 值是「尊重」(respect),尤其是對長者的尊重。它是查莫洛人生活中最重要的組成 部分,在殖民者來關島之前,查莫洛人的社會階層文化中,地位較高的長者擁有重 新分配資源的知識,而其他階層的人則根據所需要的分配資源,每個階層都具有固 定的社會義務,然而階層之間的關係並非是高階層對低階層的壓迫,而是互相依存、

互相服務的關係。(Cunningham 1992:91)Joe Babauta 認為現在的年輕人漸漸不懂 得尊重長者。當他在2018 年到臺灣做文化交流時,認識台東縣都蘭部落阿美族的年 齡組織制度,看到部落年輕人主動的服侍長者,令他十分感動與嚮往。而查莫洛從 以前到現在都還有具體表示對長者尊重的表現是,他們會親吻長者的手背以示尊敬,

這樣的行為稱為amen 或 mannginge。(Fanning 2015)如同在 Talofofo 的喪禮彌撒時,

筆者看到Joe Babauta 的孩子遇見長輩會主動的牽起長輩的手並用鼻子觸碰長輩手背,

而其他約莫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看到Joe Babauta 和 Arlene 也會主動親吻他們的手背,

甚至筆者遇到年紀更小的弟弟、妹妹們,當Arlene 向他們介紹筆者時,他們也牽起 手來親吻筆者的手背,這使當時的筆者深深佩服查莫洛的孩子們的禮節與教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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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Joe Babauta 所說的──也是筆者沒看到的──可能有越來越多的查莫洛人不再重視 這樣的價值,致使有許多查莫洛人都為此感到焦慮:

「尊重是聆聽長輩的說話,而不是打字、發短信,或者在手機或iPad 上做 任何事情。」「尊重就是不要和長輩頂嘴……我的意思是,天哪……現在的 孩子們把很多事情都視為理所當然。」「尊重……你知道的……如果你從商 店裡買了東西回來,但那不足以分給屋裡的十個人,那你就不應該打開它,

甚至打從一開始你就不應該購買它……如果您沒有足夠的錢購買並分給每 一個人,就請不要拿出來或帶回家(Fanning 2015:69)。」

Fanning(2015)指出,當代有許多查莫洛人抱持「年輕人不再表現出尊重」的 觀點,但具體來說「年輕人」卻是一個非常模糊的群體,有時候是指40 多歲的人,

有時是指20 多歲的人。作者認為這裡的「年輕人」不見得是真實的某個群體,反而 可能是指一種趨勢,一種在面對西方現代化而致使文化不再「如過去一般」的現象。

作者認為,這是因為許多人認為「文化」是一種具有「固定定義的傳統」(fixed definition of cultural “tradition”),但是當代的查莫洛人因為社會環境的轉變,使他們實踐文化 的方式無法與過去一致,進而落入「文化流失」(culture loss)的錯覺裡。之所以稱 之為錯覺,是因為 Fanning 認為「文化流失」是一種殖民者的權力話語,透過對查 莫洛的文化是否純粹/傳統提出質疑,促使查莫洛人拋棄定義自我文化與傳統的能 力,進一步使查莫洛人放棄與殖民結構抗爭。Fanning 在文中指出,許多報導人一致 認為只要查莫洛人所生活的社會團體仍然保持活躍,就能持續教育查莫洛人的善良 與道德等等的價值觀,但他也認為如何將不同世代的生活方式(lifestyle)與文化共 享的模式結合是同樣重要的──這使筆者聯想到了擺放在宴席料理的長桌上那各式 各樣結合過去、現代食材的餐點,而這些餐點來自於家的主人──母親。

Souder(1992)認為查莫洛女人是文化的承載者、傳統價值觀的維護者和變革 的推動者。女人因為果斷而受人欽佩;妻子因順從而受人讚揚,雖然表面上她們順 從聽從丈夫的話,但實際上她們統治著整個家(ibid.: 43)。所有查莫洛女性存在的 核心價值就是成為查莫洛人和成為母親(ibid.: 3)。查莫洛人的母親在歷史上一直是 家庭與家族裡權力與權威的象徵,雖然後來受到西方宗教文化影響,改變了男女性 別的地位,但母親的中心地位卻不會因此而改變。在查莫洛人的傳統階級制度仍然 清晰的那個時代,擁有土地的matao 階級的男性領導人稱為 maga’lahi,他有權力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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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整個氏族,但是同時也承擔重大的責任,如確保氏族的基本需要得到滿足和管理 氏族事務等。而 maga’lahi 的身分來自於他的母親 maga’haga,maga’是最高階的意 思,haga 則指的是血液。作為母親有責任確保親屬關係與文化的延續,這樣的延續 是強而有力的,例如親吻長者手背以示尊敬的動作──amen 或 mannginge,就是源自 於古代的習俗(ibid.: 43)。我們可以這麼說說,母親對於查莫洛人的教育有十分深 遠的影響。而教育的場合就是家庭。

隨著美國殖民統治,關島從原本用來維持生計的農業、漁業經濟,轉為以金錢 為基礎的市場經濟,這對查莫洛人的勞動分工產生新的影響,導致家庭與工作場所 的分離,男人成了工薪階層需要離家工作,而家庭事務更加專屬於女性。雖然在傳 統上,查莫洛人的母親是一種具備強烈責任感的角色,因她們認為母親為孩子所做 的付出,將來都會回報到自己身上,對待孩子採取較為嚴格的教育。但在現代,查 莫洛母親在某程度上放寬了對孩子的掌控,更多的是給予他們資源使他們學習獨立

(Souder 1992:57)。不過筆者對此能夠進行的觀察十分有限。Joe Viloria 是在 1957 年出生,與母親相處的少年時代大約是1970 年代,當時的關島社會環境應該與現代 有所差異,較為接近的例子應是Joe Babauta 的妻子 Arlene 與他們的獨子 Gidyn。如 前段所敘述,Joe Babauta 的工作是在學校擔任文化課程講師,能夠為家庭提供穩定 的經濟收入,Arlene 則是全職的家庭婦女,一家人的三餐都是由她包辦,若有時 Gidyn 想吃些特別的,則會換成Joe Babauta 下廚。

至於下廚是否是專屬於某個性別的工作呢?筆者曾聽過不同的男性報導人

(Pagat、Joe Viloria、Joe Babauta)在不同場合都說過一致的說法:「過去大部分是 女人在下廚,男人並沒有一定要下廚,但是查莫洛的女人很聰明,她們會誇獎男人 的廚藝說『你煮的好棒、好好吃!』,於是男人就心花怒放,不知不覺就一直下廚,

廚藝也變得越來越好。」乍聽之下雖然像是一則廣泛流傳的笑話,但筆者認為這仍 然存在真實成份,至少在「主要下廚的是女性」、「男性也會料理」這兩點上與筆者 的觀察相符,所以應是可信的。

但是當代的查莫洛家庭同樣有可能面臨雙薪家庭的情形,在雙親皆必須外出工 作的情形下,於是孩子的教育很大一部份的比重落在學校上。查莫洛人的長輩強調 學校教育對於如何在現代社會取得機會和成功至關重要,但是卻對花在學校教育上 的時間過多表示失望,同時許多受過更多學校教育的人卻對文化價值缺乏尊重。因 此,學校教育似乎造成一種矛盾,學習成功所必需的技能很重要,但卻以犧牲查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