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穢—令人厭惡的佛地魔
第二節 「何處是我家」的吉普賽族
除了爸爸以外,家庭裡的其他成員和父親的人生習習相關,原因就是我們常 因為他的緣故而經常搬家,這是我心目中不是很願意提及的第二件事。由於父親 在外積欠的債務,我們家成了經常搬家的「吉普賽族」,而維繫這個吉普賽家族 於不墜的人,就是我的母親。母親是老家附近村子的人,關於她的過往她自己並 沒有說得很詳細,很多時候還是經過她的兄弟姐妹不經意的聊天中所透露出來 的。媽媽和娘家的人互動得不錯,但由於家裡經常搬家,她和娘家之間並沒有著 太多的連繫,我們和母親娘家之間的關係大抵上也是如此。
和爸爸完全不同,媽媽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溫暖而善良的,現在的她在村子 裡經營一家小雜貨店,雜貨店就是村裡的交誼中心。媽媽是個很傳統的女人,凡 事都替別人著想。她的個性很純樸,也很單純,身上有很多的優點。照理說優點 這麼多的她,應該會是「好人有好報」,可是這句話在她的身上從來沒有應驗過,
成了一句「神話」。每當我想起母親一輩子辛苦撫養一家人長大的辛酸血淚,常 會不自覺的紅了眼眶。
媽媽的人生始終不曾走運過,家中有四個男人,但卻沒有一個能夠分擔家 事,減輕她的負擔。爸爸一輩子沈迷於賭博,欠下了龐大金額的賭債,這筆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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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債務的清債責任全都落在我媽的身上。三個兒子中的大兒子做事眼高手低,經 常想一夕致富,現在已年近五十歲還在家中待業,雖說做些簡單的銷售業務,但 收入無法負擔自己的生活,至今還經常性向媽媽伸手要錢。母親所賺的血汗錢,
就這樣用在兒子身上,想到媽媽年輕賺錢為爸爸還債,年邁賺錢仍然不是為了自 己,讓我心中時常感到刺刺的,經常想著、想著淚水就跟著流下來。
三個兒子的另外兩個是雙胞胎,其中較大的二兒子小時候很乖,但是上了高 工讀夜間部出外打工後,交了壞朋友,自此之後經常上演離家出走的節目。他每 次出走總是不告而別,不知去向。無論家人如何的咆哮、打罵、威脅終究是無法 阻止他的流浪之心。但五年前的一天,他回家了。回到家不是活蹦亂跳的他,而 是一具冰冷的死屍。在二兒子死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可憐母親的人生,
那一年農曆過年期間,他突然出現回家過年,主動和母親連絡,也讓母親知道他 在外面生活過得還可以。但是這種平靜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沒想到二兒子在 外到處打零工,有一天在下班後,騎車回家被一個吸毒兼酒醉駕車的女子撞死,
死了之後停在太平間。二兒子用這種方式回到了自己一生始終試圖逃離的家庭,
久別的媽媽看到許久不見的兒子遺體難過到說不出半句話來,我想他心中也許怨 恨過上天為什麼對她這麼不公平。
最小的兒子現在狀況雖然比較好,但年輕時也因為交友不慎,受到朋友的影 響,跟著一群朋友吸食安非他命虛擲青春,也犯下了一些錯誤。現在他已經改正 了過去的錯誤,也有著一份穩定的工作,家中的三餐現在也是他在負責。儘管他 是目前家中男丁狀況最好的,但過往的錯誤讓他還在付出慘痛的代價,身體不好 不說,晚上也很難成眠,要靠大量的酒精幫助睡眠。睡眠品質不好的他,脾氣也 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影響了他的情緒而常常為了細故而大發脾氣。
和爸爸完全不同,屬於媽媽的回憶變得清楚而親密,而媽媽也是我目前還 和這個家連結在一起的主要因素。回憶起小時候的媽媽,大約是在台北的時期,
當時是爸爸剛開始獨自北上做生意。剛到台北的媽媽,為了貼補家計,也做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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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小生意。據媽媽自己說,她那時一手牽著已經會走路的大姐,身上還背著不會 走路的二姐,拿著油條到華西街賣。媽媽還說走這麼遠的路程到華西街賣是因為 聽說那裡的女生很大器,出手大方,生意常常很好。為了增加微薄的利潤,媽媽 會和商家買斷貨品,也就是賣不完也無法退貨,雖然這樣做利潤較高,但如果遇 到雨天生意不好,那幾天的三餐多半是油條。
之後,爸爸從家中拿了一些家產在台北開設工廠,儘管開設了工廠,但是媽 媽還是很忙,媽媽除了要照顧小孩子以外,還要負責煮飯菜給工廠裡的員工們 吃。還記得小時候,大約是學齡前吧,媽媽就會教我用一大桶洗米水來洗一座堆 得像山的碗筷。身形不大的我做在小凳子上,一邊假裝自己是豆漿店的老板,也 不知洗了多久,才把那些碗筷洗完。
過了沒多久,爸爸的賭債終於到了他自己也無法應付的程度,常常會有一群 彪形大漢到家裡來要債。那時的母親除了要保護我們,還要掩護爸爸躲債,生活 十分辛苦。要不到債的債主只好要媽媽償還爸爸的賭債,媽媽只能苦苦哀求債主 寬限幾天讓她籌措爸爸的賭債。但有時候還是會周轉不過來,媽媽有時還要拿著 工廠裡的半成品,到外邊叫賣換取現金,再用一部份現金來償還爸爸的賭債,剩 下才能支付員工的薪水,維持工廠的運作。最誇張的一次是,即將臨盆生下雙胞 胎弟弟的那一年,媽媽竟然因為爸爸以媽媽為人頭亂開支票又跳票,而犯下票據 法,被警方逮捕住進了看守所。
母親這種挖東牆補西牆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倒不是她最後撒手不管爸爸 的債務,而是她應付不了愈來愈多的債務。為了躲避債主,我們家開始了搬家的 輪迴,第一站是彰化埔鹽鄉的小阿姨家。這時候的母親每天都會出門幫農來賺取 家用,為了還債母親還得跟會來支應債務,雖然不知道債主是誰,但隱隱約約可 以想像大概是小姨丈吧,因為我們家的經濟幾乎都仰仗小阿姨的接濟,我想一定 是小姨丈從中幫忙,也是我們家最大的債主。寄人籬下的日子並沒有太久,之後 我們又搬家了,這一次搬到了新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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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是爸爸第一次開工廠的地方,這一次我們回到新竹的原因是因為奶奶覺 得媳婦長期住在已出嫁的妹妹家不得體,所以要我們搬回新竹方便就近相互照 應。雖然這段時間叔叔們已經在新竹站穩了腳步,但爸爸因為已經和他分割了家 產,並沒有生意上的往來。搬到新竹的我們租了一棟房子,不願意屈居叔叔們底 下當員工的爸爸又不知跑那兒去了,只剩媽媽一肩把家裡的生計扛起,才讓家庭 不致於破碎。
爸爸不在的時候,媽媽天天忙著做手工賺錢維持家中的生計。她總是獨自一 人工作到半夜11、2 點,非常的辛苦。全家小孩放學回家以後也要幫忙做手工,
因為房租、跟會的會錢和一家八口的生活費這些林林總總的支出必須靠做手工賺 來的薪資來維持。這個時間媽媽沒有時間管教我們這些小孩,所以家中比我小的 的小孩都是我負責管。我一個人要負責很多項家事,有時家事做不來,媽媽也沒 有時間來幫忙我,因為這時候媽媽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賺錢。
支身在外的爸爸並沒有因此而覺悟過去的錯誤,還是持續著賭博的惡習,陸 陸續續的從台中來回新竹向媽媽要錢來償還外面欠的賭債。有一次,爸爸在沒有 知會媽媽的情形下,把媽媽長期跟的互助會給標走了,還把會款也拿走了。一向 對爸爸的賭博行為漠視的母親,在不堪長期躲債和日夜操勞的壓力下,終於也爆 發了。印象中,那次爸爸和媽媽吵得很厲害,媽媽很不滿爸爸把她所跟的互助會 活會變成死會(死會拿不到利息本金,還必須把錢繳完),而爸爸則說這些錢他不 會拿去賭博,只是為了要在台中發展新的豬皮生意,必須要先拿這些錢去周轉。
之後,錢還是爸爸拿走了,媽媽的生活過得更辛苦了,除了舊的賭債外,還增加 新的死會會錢。
總結這段過程,整個不安定的感覺對我的影響十分深遠,在不斷的搬家過程 中,我始終很難有安定的感覺。或許是這股不安定的感覺太強烈了吧,我渴望安 定的感覺,就像我現在擁有的工作和家庭,我不希望我的人生有太劇烈的變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害怕改變,很怕別人看出我不適合現在的工作,或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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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成不適任的媽媽。以上這些想法和觀點,也許很大的原因都和早期童年不斷 搬家有關吧。在不斷的搬家之後,我們終於安定了下來,而我的人生也進入了另 一個階段,就是我的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