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諱—不願面對的禁忌
第二節 封印在內心深處的「佛地魔」--大弟之死
「死亡」對東方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所謂「生死大事」,因之我們對死亡 這件事以非常繁文褥節的儀式來辦理,藉以顯示我們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依據 學者張淑美的研究,國中生對死亡的態度可以分為恐懼、焦慮、關切、接受、威 脅、否認及逃避等(張淑美,1996)。研究中所顯示的複雜而多元反應顯示了國中 生對這個議題的關心程度,同時也反應了在這個議上意見的岐異度,同樣的狀況 亦反應在一般人在死亡議題的觀點和說法。
也因為死亡這件事的神秘性,使得我對這個字有著特別的想法,我不喜歡聽 到這個字。長久以來,我很忌諱某些字眼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這些字眼大都和失 去有關,比方說「死」這個字。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總之我非常忌諱別人在我 面前提這個字,平時個性溫和的我,在別人一直在我面前提這個字的時候,我會 近乎歇斯底里的要求對方別再說下去。我常想,這應該是因為這個字眼給我「失 去」的感覺有關,在我的生命中,我好像很多時候都會因為害怕失去現有的一切,
而努力去武裝自己,假裝我自己活在自己建構的世界中。
我確定自己非常害怕失去現有一切的感覺,比方說,我的口袋裡永遠要有滿 滿的錢,因為我很怕身上沒有錢,沒有辦法購買我心裡想買的東西。又比方說,
我在書寫學生評語或是批改學生作業時,我會要求老公幫我看看有沒有錯字,因 為我害怕學生家長或接我班級的老師發現我的錯誤,失去我在他們心中所建立的
「教師」形象。再舉個例子,當別人要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時,我總是用最迂迴的 方式試圖去拒絕,不會正面去拒絕,因為我怕失去別人對我的美好觀感。
上述害怕失去的感覺猶如我心中的「佛地魔」,我不會對別人說,但我心中
35
清楚的意識到這件事的存在。在跟隨老公前往世界各地的飛機上,我會不斷唸著 阿彌陀佛希望一切平安,因為我不願意失去我辛苦建立的一切。在台東的課堂 上,我會努力想要保住內心最後一道防線,我不想讓別人打開我真實的內心,我 害怕別人了解我的過去之後,我會「失去」我現在所有的一切。因此,我在珮芬 老師用心規畫的課程中,我不自覺的對號入座,經過一連串的情緒波動,我選擇 了逃避。我選擇躲在自己建構的城堡,在這個城堡當中,我很安全,我不會「失 去」我所擁有的一切。
寫這本論文也給我同樣的感覺,一方面我渴望能夠勇敢面對真實的自己。另 一方面,心中的「佛地魔」常會跑出來,告訴我如果我再走下去,我可能會失去 一些東西。同樣的我每天都在不同的場域當中面對可能失去某些東西的掙扎,在 教室,我害怕失去學生的信任,失去為人師的資格; 在家庭裡,我害怕沒有把孩 子照顧好,我害怕失去在別人面前和孩子面前「慈母」的完美形象; 在論文寫作 上,我害怕老公看見我真實的過去,破壞我在他心中「純樸賢慧」的美好形象。
有太多可能失去的東西,常常讓我在每天的日常生活當中,做每件事都要「思前 想後」,避免因為錯誤的做法,「失去」我原本所有的一切。
這本論文的楔子是東大課堂上回憶起車禍慘死的弟弟,直到現在為止,這件 事仍舊是我心裡面非常不願意面對的一個議題。我有一對雙包胎弟弟,這個弟弟 是雙胞胎中的老大,另一個弟弟目前則在家安份的當個普通的上班族5。大弟在 我的記憶中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部份是我在小學階段帶著他一起上學,幫他看 功課這些往事,陌生的是他上了國中以後和家庭疏遠,幾乎斷了連結,直到最後 一次看到他冰冷的屍體為止。在國中之後,我對弟弟的了解幾乎是零,斷斷續續 從母親那裡接收到的吉光片羽,就是我對他國中後全部的認知了。
記得小時候,大弟是個非常乖巧的小孩,在學校的行為舉止表現也都非常規 矩。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太一樣的地方,就是他的沈默寡言了,大弟平常非常安
5 作者此處討論為車禍身亡的弟弟,為避免混淆,以下以大弟稱之。
36
靜,不太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因此不容易得知他心裡面真正的想法。在小學時代 的大弟如同之前所說,由於母親忙於收拾父親在外的爛攤子,又二個姐姐年紀與 我差距大。大姐小學畢業、二姐國中畢業就先後到紡織工廠從事三班制作業員工 做。家中的事務幾乎都交由我來處理,是由我和兩位弟弟分攤的。由於家事是由 三人分攤,其中年紀較大的我就負起了教導他們處理家務的責任,記憶中大弟都 會乖乖的把事情做完,完全很難想像長大以後他會成為另一種樣貌。
大弟在上了國中之後,由於成績也不是很理想,因此被編進了放牛班。在放 牛班中大弟結交了一些愛玩的朋友,也將他帶進了電動玩具的世界,也就是當時 俗稱的電動間。大弟很快的沈迷在電動玩具的世界當中,一直到他離開世界的那 一天,他可能還是沒有離開電動玩具的世界。根據他車禍時間和現場來分析判 斷,可能大弟是在深夜打回電動要返回出租處的時候,發生意外而死亡。現在嫁 的老公也偶而會沈迷在電動世界當中,比較好的是,他沈迷的是家用電動,而非 外面的賭博性電動。人生有這麼多的無奈,如果當初大弟沒有踩進電動玩具的世 界,而是家用電動,他的人生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呢?
高中讀夜校的大弟在加油站半工半讀,以排班方式輪休,生活作息往往和大 家不同,這使得大弟可以更加自由的運用自己的時間。慢慢的,大弟和家庭的關 係開始疏遠,高中畢業後更是行蹤不明。從此一家人各忙各的,我和他的生活猶 如兩條平行線,大弟的消息,我大都透過母親那邊的閒聊得知。母親常說大弟又 離家好幾天,讓她十分擔心;母親又說大弟搬出去住了,不知道在外面過得好不 好。偶爾也會出現陌生人拿著大弟親手簽名的收據,要求我們代為還債,或是聽 聞他獨自一人住在放滿農藥的小小農舍裡。每每聽見他的消息總是讓人鼻酸、憤 怒、或是不知所措。
還記得是在大弟死的那一年過年,我和家人回娘家時和母親閒聊,得知大弟 曾在過年前回家探望母親。據母親轉述,大弟在台中工業區上班,也在工業區租 屋居住,大弟要母親不要擔心他,他現在在外面過得很好。當時聽了母親的話後,
37
心裡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感覺,只是高興母親心中的大石可以稍稍的放下一點點,
不必太過操煩大弟的問題。沒想到幾個月後的一天清晨,還記得那一天是星期 天,天還沒亮就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刺破沉睡的夢鄉。我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告訴 我大弟昨晚出車禍走了,在深夜12 點多的街頭被一個酒駕的女人結束了他年輕 的生命。
聽到大弟走了的消息,很多複雜的感覺湧上了心頭,老公載著我到中國醫藥 學院醫院的太平間看他的遺體,一路上我只記得眼淚沒有停過。在醫院當中,我 看到了他撞得血肉模糊身驅,曾經陌生的大弟似乎又熟悉了的起來。我和殯葬業 者討論後續的殯葬事宜,要求業者將大弟化妝得漂漂亮亮的回家,我害怕母親看 到了大弟屍體的慘狀會無法接受。
殺害大弟是個酒駕的女人,聽說她的家庭也不完整,還未婚生子,我在手機 裡留下她的電話。電話上用的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兇手」兩個字,我也不知 道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我就是這麼做了。還記得檢察官相驗時,我第一次看到「兇 手」,我發了瘋的用手搥打她,問她為什麼酒後還要開車,殺害了我的家人。做 了這些還是挽回不了大弟死去的事實,大弟的大體被送回家,母親看了一眼遺 體,難過到幾乎無法站立。接下來的守喪期間,母親經常無神的望著天空,不知 道是不是在埋怨老天為什麼對他這麼不公平。
大弟的後事很快的處理了,出殯當天我們送他到水里把他火化,似乎事情告 了一斷落,我的生活也回到平常的軌道。只是之後我的生活出現了一些小小的變 化,我不敢看車禍的新聞,不管有沒有人命的傷亡。大弟走了快三年了,我到現 在還是禁止老公或家人在我面前提到任何跟這件事有關的話語。可能我是避免在 他人面前顯現自己的情緒吧,又或許我因為對大弟心中有所虧欠,而自動過濾了 所有與他有關的事。有關大弟的事全部再度變得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大弟的 車禍成為我心中永遠的禁忌,除非我自己願意談,我拒絕聽到和大弟有關的任何 事。
38
對我而言,死亡代表某些事物的消失,而在我大弟之死這件事,死亡體現了 他的殘酷及無奈。殘酷的是,我大弟年輕生命的消逝及母親的不甘心,一個身體 的肉就麼消失無踨,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上,只迎來了冰冷的屍體。無奈的是,
這件事並非單一事件,小弟的吸毒和二姐的病症同樣是我們家「生命中不可承受 之重」,同時,我們家儘管可能預期這種事不能放任不管,但更多時候,我們只 能無奈的接受,無力去對老天爺安排進行任何抵抗。
這種痛苦的感覺在桑妮雅喬凱特博士(以下稱喬博士)告訴我們不必去特意抗
這種痛苦的感覺在桑妮雅喬凱特博士(以下稱喬博士)告訴我們不必去特意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