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緣起法對生死之界說

一般人對於死亡的理解，大多根基於「死掉就什麼也沒了」，或者是「死掉 就回不來了」這樣子的信念。人們把死亡當成喪失世間一切所有，一旦發生則沒 有逆向重來的機會，因此而害怕、避諱死亡。但是這樣的信念，並沒有打開看進 生命現象的流變，反而只是一廂情願的看法而已。蔡耀明在〈生命與生命哲學：

界說語釐清〉一文中即明確的提出批判的論點：「將死亡和喪失劃上等號……，

死亡，由於所謂的存在者都死了，若就所謂的存在者而論已談不上失主，那叫誰 去喪失什麼呢……；以生命歷程為著眼，寄託在特定有機體而稱為活著的時光，

只是不斷地奔流，既談不上可以是什麼樣的本位，基本上也無關乎可逆或不可逆。」

35 既然這樣子的信念並沒有切中死亡這件事，那麼就應該進一步的探求如何正 確的界說死亡這概念。

佛陀觀看生命世界的生滅變化，進而帶出緣起法的教學，教導眾生是由於什 麼因緣而推動了生死還滅。根據十二緣起支的開展，

所謂緣無明行，緣行識，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

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死、憂、悲、惱、苦。如是 如是純大苦聚集……。³⁶

由於對世間運作之一貫道理懵懂無知，如同身在漆黑之處，因此推動心念的 運作。由於心念的運作，分別差異之認識運作也就跟著生起，接著區分出抽象跟 具體事物，又從中生起六項身體的感官；透過身體的感官而和世間有所接觸，藉

35 可參考，蔡耀明，《生命與生命哲學：界說語釐清》，臺北：文津，頁 37~38。

36 可參考《雜阿含經‧二九三經》，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羅譯，T. 99, vol. 2, p. 8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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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接觸而產生知覺感受，進而對知覺感受生起貪愛，由於貪愛而有所執取，而執 取帶出了存有，跟著也就帶出了生、老、病、死以及後續無盡延伸的痛苦。

這段經文中關於生與死的描述特別值得注意。死雖然排在序列的末尾，但其 並非因緣生滅之終結，因為其後續還承接著無窮的因緣生滅，而這不斷的生老病 死即是無盡的痛苦。一般世俗的見解或許不易說明何來死後痛苦，但若仔細反省 推動死亡之因緣則可以理解其中道理。緣於生而有老病死，而生又緣於存有，存 有緣於執取。即便此世壽盡命終，假使仍然有所執著留戀，那仍會繼續轉世投胎。

如此這般，死亡並沒有終結一切，藉由對於世間的執著，往生者不斷地投入世間，

經歷老病死苦。這相續不斷的過程，正是緣起法所說的巨大痛苦的聚集。不過，

解明痛苦生成的原因，同時也就說明了息滅痛苦的道路。眾生無盡的生死輪迴乃 是從對世間的執著而來，而這又可以溯源至對世間運作道理的懵懂無知。既然無 明帶動了生死輪迴，那麼只要息滅無明即可斷絕後續因緣的生起。也就是說，無 明不生則死生相續的輪迴也就跟著不生。那麼，如何可以脫離對於世間一貫道理 的懵懂無知呢？觀察世間的因緣生滅，如實證悟緣起法，便是脫離無明而對世間 如實了知。³⁷

佛教解脫道依著緣起法開展全套的修行路徑，務求了悟緣起而解脫生死。不 只停留在紙上談兵，解脫需要修行者親赴現場，直接看進並掌握因緣條件的變化。

也就是說，若修行者只是抓取在佛陀教法的字面涵義，或只是仰賴經典的字義解 讀，那和證得緣起法相去甚遠。《雜阿含經‧292經》指出

云何思量觀察正盡苦，究竟苦邊？時，思量眾生所有眾苦，種種差別，此

37 可參考《雜阿含經‧二九二經》，宋天竺三藏求那跋陀羅譯，｢多聞聖弟子不樂無明而生明，

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如是乃至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 滅。｣，T. 99, vol. 2, p. 8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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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苦何因、何集、何生、何觸？思量取因、取集、取生、取觸……知彼行 無明因、無明集、無明生、無明觸。彼福行無明緣，非福行亦無明緣，非 福不福行亦無明緣……若多聞聖弟子無明離欲而生明，身分齊受所覺，身 分齊受所覺時如實知；若壽分齊受所覺，壽分齊受所覺時如實知；身壞時 壽命欲於此諸受一切所覺滅盡無餘。³⁸

如何思量觀察正向窮盡苦、超越苦的邊際呢？思量眾生面臨的一切痛苦以及 其中種種的差別：這些苦由什麼原因造成、怎麼聚集在一起、怎麼生成以及探究 其內部的道理呢？思量取是由什麼原因造成、怎麼聚集在一起、怎麼生成以及探 究其內部的道理……乃至知道行是由無明為條件所造成、由於無明而聚集、由於 無明而生成。那些有福報的行為、不好福報的行為以及既非福報亦非不好福報的 行為，都是緣於無明而成立……如果多聞佛法的弟子離於無明而生明，那麼對於 臨終時的一切覺受能夠如實了知，色身敗壞、壽命到盡頭時這一切覺受都全面息 滅而不留一絲殘餘。

要達到如實了知，修行者應當隨順觀察緣起法的每一環節，一一掌握其構成 要件、積聚的方式、如何以及從何生成。藉由這樣的方式，逆向觀看緣起的流變，

即可逐一打通關節，了悟眾生何以緣無明而生。由於對世間變化的認知已經離於 晦昧而進入明朗的狀態，對於身體呈顯的諸多覺受都能如實了知，甚至連壽盡命 終時的感受也都能清楚覺察，那麼自然也明白這些覺受是由何因緣條件構成，接 著又會如何條件解散而息滅。既然任何感受都不是不變的，也就不會對其產生任 何的貪愛或瞋恨，更不會生成執著和抓取，自然的也就不會在死後抓取什麼而再 次投生世間。歸結而言，由於對世間變化的認知已經清澈明朗，對世間也就不會 再生起執著，因此能夠從死生相續的輪迴中解脫而出離。

38Ibid, T. 99, vol. 2, p. 82c-8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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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緣起法的觀點，死亡並非絕對的終結，而不過是生命開展顯現的部分過 程而已。若是沒能明白地打開世間變化的形態，抓取在錯誤的認知及心態只會使 問題越積越多，深陷於生死循環的纏縛而難以脫身。世人觀看生命世界，大多停 止於死亡的表面，以為這就是一切的終結。若以佛教的觀點來衡量，這不僅沒看 進世界的實相，反而更推動世人落入苦難的輪迴中。因此，佛教解脫道以解脫輪 迴做為目標，引導眾生透過修行而遠離生死的纏縛。從日常生活中的行為，乃至 內心意念的運作，全部都以解脫生死為目標，逐步地將推動生死的要素排出。為 了方便指導眾生，解脫道在初階的行為規範將有助於往生善趣的施設為善業，而 往生惡趣的則說名為惡業，再以此基礎帶出脫離世間業力纏縛的修行。以此做為 行為方針，修行者一方面可以內省自身的所作所為，另一方面也可以對變化的世 事略做分別。要言之，除了隨時把握自身心態意念，面對世事也要精確的區分其 後續帶出的道路：能導向解脫生死的事情能為當為；導入生死輪迴的則盡量排 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