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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乃「不逆寡」、「不謨士」40 虛懷任物、縱心直前、隨遇而安、心性和緩，
不耽溺於塵世的利祿和情欲，此乃「真人」之修養，雖然所指並非畫人，但此修 養境地亦為「古之畫人」嚮往之精神。潘天壽將「棄絕權勢利祿之累」，視為畫 人之重要特質，與「解衣般礡」精神自由之境界，並無二致。
參、 「依仁遊藝」人格範型所表徵的繪畫美學
黃賓虹除了以「解衣般礡」作為畫家主體人格美的追求外，尚有「依仁遊藝
」的部分。這表現在黃賓虹引述「依仁遊藝」，士夫作畫必立品，中國藝術首重 畫家成德之說。
首先，黃賓虹說：「孔門言遊藝，先曰志道據德依仁。」41 何以如此？「志 道據德，依仁游藝」42 與藝術創作有何關係？什麼是「遊於藝」？什麼是「遊」
？關於這些問題，前人已有著墨。鄭承奇說，孔子認為一個人的修養，首先要樹 立「道」的志向，其次要根據「德」為人行事，再次要憑藉「仁」立足於社會，
最後還要熟練「藝」的技能，使精神遊歷於其中，進入自由的境界、審美的境界
、人生最高的境界。43 陳志椿說，「遊於藝」即涉獵遊觀各種藝事，並且熟練掌 握技能，因為這是產生自由感的基礎。所謂「遊於藝」的「遊」，正是強調了這 種掌握中的自由感，此即審美的感受。44 於此，我們可以說，「遊」，乃涉歷各 種藝事，熟練掌握「藝」之技能，使精神悠遊其中，進入自由的境界。「遊藝」
與「志道」、「據德」、「依仁」同樣，皆為修養人格美的要目。「遊於藝」即 指涉歷藝事，從審美活動中熟練技能，掌握游刃有餘的自由感，達到人生修養的
40 《莊子‧大宗師》，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頁226。
41 黃賓虹：〈說藝術〉，浙江省博物館編：《黃賓虹文集‧書畫編（下）》，頁123-124。
42 「志道據德，依仁游藝」，語出《論語‧述而》：「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年），頁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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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境界。
黃賓虹除繼承孔門之說，將「遊藝」視為修養人格的要目，還強調教化濟世 的功能：
孔子曰：士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道德依歸於仁，仁者愛人
，一藝之微，極於高深，可進乎道，皆足濟世。45
「志道據德，依仁遊藝」有一先後順序。人須以「仁」為本，本仁者愛人之心，
愛人以「德」，仁者秉持內在良好的品德對待他人，遊涉藝事。在遊涉藝事前，
士須先有志於「道」，內心具正確的價值觀念、原理法則、道路途徑，據德依仁
，若非如此，則遊藝之路將無所依據，窒礙難行，故曰據德必先志道，德以仁為 依歸，技藝一門雖微不足道，卻蘊含高深的學養，藝之有成可進乎道，而「道」
與「藝」二者均可淑世。
何以黃賓虹言：「一藝之微，極於高深，可進乎道，皆足濟世」？此處「藝 可進乎道」，除蘊含莊子「技進於道」的美學思想外46，尚包含孔子的藝術觀。
徐復觀先生從音樂探索孔子的藝術精神時說過，樂與仁的會通統一，即是藝術與 道德。道德充實了藝術的內容，藝術安定了道德的力量。47 成復旺指出，孔子「
遊於藝」的功能為成德。「遊於藝」和「志於道」一樣，是為了「入於聖賢之域
」。48 鍾家鼎說，孔子認為技藝必須與道、德、仁結合起來，以修養道德，強調 道與藝的關係，技藝是弘揚大道的一種方式。49 顯示「遊於藝」和「志於道」同 樣旨在成德成聖，教化淑世，彼此可相輔相成，相互會通。黃賓虹從「藝」通「
45 黃賓虹：〈畫談〉，浙江省博物館編：《黃賓虹文集‧書畫編（下）》，頁158。
46 關於莊子「技進於道」的解釋，我們已於第二章討論過，此處不再重複。
47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臺北：學生書局，1977年），頁17。
48 成復旺：《中國古代的人學與美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頁6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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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強調並且彰顯「藝可濟世」之功能。
其次，黃賓虹從東西方藝事意旨不同，揭示中國藝術首重畫家德性：
古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中國言成德，歐人言成功；闡明德性者
，東方之藝事；矜尚功利者，西方之藝事。意旨不同，而持論異矣。50
人生在世最高意義首重於樹立德行，其次為建功立業，再次為著立言論。此處引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51 三不朽說反映理想畫家人格的期 待。若能如此，則使自身存在的意義與價值永垂青史，世代受人緬懷景仰，此乃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三者中又以居於首位的樹德，為至高無上的不朽
，看重人之德性勝於功業和言論。錢穆言：「中國文化看重如何作人，西方文化 看重如何成物。」52 亦點出中西文化著重層面實不相同。黃賓虹從三不朽的角度 論東方之藝事意旨之不同，東方藝事旨在闡明德性，與西方將藝術視為獨立的門 類，其目標多半無涉道德，以事功為導向的觀念有別。
黃賓虹談「依仁遊藝」，不僅視「遊藝」為修養人格美的項目之一，更要求 畫家修養人品，最終成德，以教化濟世。黃賓虹說：「世人只知藝術是一種陶冶 性情的東西，其實不然。藝術不但可以怡情養性，也可以重整社會道德，挽救民 族存亡，這在歷史上已不乏先例。」53 可見黃賓虹談「依仁遊藝」，不僅和先秦 時期一樣，認為士夫須「遊藝」以修養個人人格，更希冀藉由藝術的精神力量，
即畫論著述與繪畫實踐，往上一層，實現教化濟世之目的。
在畫家主體人格美的表現上，潘天壽亦以「依仁遊藝」為畫家理想人格。這
50 黃賓虹著，浙江省博物館編：〈畫談〉，《黃賓虹文集‧書畫編（下）》，頁158。
51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參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襄公二十四年》修訂本（臺北
：洪葉文化，1993年），頁1088。
52 錢穆：《中國文化精神》（臺北：三民書局，1971年），頁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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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主要表現在引述「依仁遊藝」之說，及成德之藝術教育理念上。首先，和黃 賓虹一樣，潘天壽亦談過孔子對於「遊藝」的看法。潘天壽引：「《論語》云：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其為人之大旨歟。」54 揭示「志道據德
，依仁遊藝」乃為人宗旨，四者同為修養人格之要目。
其次，潘天壽如此期勉藝專學生：
古人云：藝者，德之華。藝專學生，一須求技巧學問之長進，二須求道德 人格之建立，方可望成一真正之藝術家。55
欲成為一真正之藝術家，除了求取技巧學問長進外，亦求先建立起道德人格，有 能力衡量行為是否正當。亦即，先做一個有德之人，因為藝術是道德人格的體現
。「藝者，德之華」顯然受到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對於「藝」的看法：
藝者，所以事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藝者，德之枝葉也；德者
，人之根榦也。斯二物者，不偏行，不獨立。56
此處以樹木為喻，以根幹比德，以枝葉比藝，有強壯的根幹自會生長出茂盛枝葉
，整株樹木自然顯得濃蔭健壯。人的才藝與德性乃相輔相成，欲成為內外兼修之 君子，須德藝兼備，兩者缺一不可，藝術之成就乃品德之修養的結果。「藝者，
德之華」之理念，亦與潘天壽在浙江第一師範受到的教育有關。1915年潘天壽進 入浙江第一師範，在校長經亨頤的主持下以「勤、慎、誠、恕」為校訓，著重德 育。可以看到，潘天壽強調「依仁遊藝」、成德之藝術教育理念，均著重於道德
54 潘天壽著，潘公凱編：《潘天壽談藝錄》（臺北：中華文物學會，1997年），頁5。
55 潘天壽著，潘公凱編：「1947年對國立藝專學生語」，《潘天壽談藝錄》，頁195。
56 東漢‧徐幹：《中論‧藝紀第七》（合肥：黃山書社，四部叢刊景明嘉靖本，2008年），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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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之養成。
黃賓虹與潘天壽在畫家主體人格的追求上，除「解衣般礡」外，也涉及「依 仁遊藝」，並存兩種人格範型的思想，看似矛盾，其實不然。中國文人原本就可 能同時存有儒家與道家，兩種人格思想型態。孟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 善天下。」57 當現實條件不允許時，做好自己的本分；當外在條件許可，行有餘 力之際，則發揮「己立立人，己達達人」58 的儒家精神，此乃讀聖賢書者，念茲 在茲之事。吳昌碩與齊白石迫於現實生計考量，以滿足基本溫飽需求為要務；相 較之下，黃賓虹與潘天壽，終其一生服務於出版界、教育界，職業固定，收入亦 相對穩定，溫飽無虞，故於強調修養個人品性之外，也有更多心思餘力關注民族 藝術。
二十世紀中國畫壇提倡畫家應效法西洋藝術，以「科學寫實」的觀念態度為 作畫宗旨，背後涉及到其實是人的「理性」精神。「理性是指人的概念、判斷、
推理等思維形式和思維活動的能力。」59 人的「理性」是促使科學進步的動力。
威廉‧詹姆斯（James William,1842-1910）說，一百五十年過去了，科學的進步 歷史，看上去取得了這樣一個功績：放大了物質的宇宙，卻降低了人自己。60 理 性主義者面對任何事，均從科學的角度進行解釋，講究嚴謹、實證、精準的態度
，如此一來，人的浪漫、幻想、勇氣、情緒、直覺、潛意識等非理性的情感特質
，一概被視為落後、未進化的象徵。我們同意人的「理性」精神，當然有其積極 的一面；然而，若因此將人的所有非理性精神完全對立起來，全盤否定，則同樣 缺乏理性的態度。尤其，傳統中國繪畫藝術本質論，將繪畫視為畫家主體人格的 表現，人格思想的形成向來與儒、道哲學密切相關，深具人文教養意義的精神特
57 《孟子‧盡心上》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年），頁492。
58 《論語‧雍也》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123。
59 吳增基等著：《理性精神的呼喚》（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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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若置於西洋藝術的標準下，將一無可取。
我們知道，其實「西畫」的發展歷史與流派甚複雜，「科學寫實」只是籠統 概念，只切合於某一歷史或某一流派之畫作與理論而已。晚清民初因現代化而學 習西方，特別強調「科學」，才有對「西畫」那種片面之見。不過，對照中國畫 向來講求以人傳藝，畫家為主，畫作為從，主先從後，且多以人格高低作為衡量
我們知道，其實「西畫」的發展歷史與流派甚複雜，「科學寫實」只是籠統 概念，只切合於某一歷史或某一流派之畫作與理論而已。晚清民初因現代化而學 習西方，特別強調「科學」，才有對「西畫」那種片面之見。不過，對照中國畫 向來講求以人傳藝，畫家為主，畫作為從，主先從後，且多以人格高低作為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