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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黃賓虹與潘天壽面臨的時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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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的古典物理學與愛因斯坦的現代物理學的區別。」135 重點是西方繪畫藝術,

無論寫實或抽象,大抵為理性思維下以科學原理為基礎的產物。換句話說,寫 實主義繪畫如實反映人們肉眼所見,包括人物、事物、風景一切外在樣貌;現 代主義繪畫則以數學、量子物理學、色彩心理學等現代科學的原理入畫,表現 的是人們肉眼看不見的抽象知識或心理感受。就本質而言,西方繪畫無論古典 主義或現代主義繪畫,均以科學原理為繪畫準繩,此與傳統中國畫以哲學思想 為根本,有很大的不同。關於這部分下一章將詳論。

我們知道,首先,中國日後主要因為革命的需要,政治思潮帶領文藝思潮 的走向,寫實主義的繪畫成為啟發民眾不可或缺的文藝宣傳工具;其次,由於 當時中國社會尚未步入工業社會,人們無法體會現代主義繪畫欲傳達的種種感 受和意涵。是以,寫實主義畫風後來成為中國美術教育的主流,尤以徐悲鴻的 繪畫理念最受青睞。又因徐悲鴻於抗戰期間在重慶擔任中央大學藝術系教授,

並負責籌建中國美術學院,抗戰結束後出任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1949年該 校改為中央美術學院續由徐悲鴻出任院長。位居要津又適逢時代文藝政策的徐 悲鴻,在推廣以素描為基礎這類寫實畫風的藝術理念,過程較為順遂,因此徐 悲鴻在中國現代繪畫史後期,幾乎是以領袖之姿縱橫畫壇。甚至1950年代初期

,不少美術學院校國畫系的基礎訓練都一度改為素描基礎訓練,雖然徐悲鴻於 1953年便辭世,但其「科學寫實」的繪畫理念繼續由門下眾多弟子傳承宣揚。

參、黃賓虹與潘天壽面臨的時代課題

黃賓虹和潘天壽所共同面臨正是上述西畫科學寫實的問題。1931年,黃賓 虹友人,亦為美術史家、畫家的鄭午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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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戰爭後,國人醉心西洋之堅艦利炮,號稱熟悉洋務者,稍稍輸入西 洋文明,以為維新,……於是洋畫漸有凌駕國畫之勢。136

曾與黃賓虹共組「爛漫社」,畫家兼美術史家的俞劍華於1935年說:

海通以來,國人震於歐西物質文明之盛,而西洋畫相偕以俱來。西畫 雖亦不廢臨摹,但以寫生為正視,國人之崇外心重者,以為凡洋必優,

於是奉西畫乃為神聖,鄙中國畫為不足道。此可於民國元二三年之美 術論文中見之。137

鄭午昌留心到西洋之船堅炮利傳統,帶來文化上的凌駕感,致使洋畫價值凌駕 於國畫之上;俞劍華揭示歐西物質文明之盛,帶來凡洋必優的西畫神聖感。同 樣站在保存傳統國畫立場的黃賓虹,亦深切感受到西畫東漸,以「科學寫實」

為繪畫準則的時代趨勢。西方挾帶以科學為母衍生出各方面優勢,使中國無論 在政治、外交、軍事上均處於相對落後的局面,結果造成有些人認為中國在急 起直追西歐諸國的同時,應全盤西化,連帶文化也一併摒棄,才能與列強並駕 齊驅。

黃賓虹憂心指出:「歐化西漸,莘莘學子,習西畫者,初尤不免詆誹國畫

。」138 初接觸西畫的青年學子,最易受時代風潮所趨,看輕傳統國畫的價值。

1934年,黃賓虹於〈論中國藝術之將來〉一文中說:

136 鄭午昌:〈中國畫之認識〉,《東方雜誌》第28卷第1號,1931年1月10日,頁112。全篇頁1 07-119。

137 俞劍華:〈中國山水畫之寫生〉,原載《國畫月刊》第4期,1935年1月。參見周積寅,耿 劍主編:《俞劍華美術史論集》(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57。全篇頁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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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風墨雨,西化東漸,習法盧蟹行之書者,幾謂中國文字可以盡廢。古 來圖籍,久已束之高閣,將與土苴芻狗,委棄無遺;即前哲之工巧技能

,皆目為不逮今人,而唯歐、日之風是尚。139

顯露出中國傳統藝術文化遭漠視之憂心,感慨時人不僅棄傳統典籍如敝屣,即 便是工藝技能,也認為處處不如歐洲、日本。但歐洲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

人們才開始明瞭,無論物質文明多發達,亦無法保證人類從此走向幸福。因「

工商競爭,流為投機事業,贏輸眴息,尤足引起人慾之奢望,影響不和平之氣 象。」140 物質文明發展到極致,易開啟人慾橫流之弊端,引發殘殺之禍事。

潘天壽又是在怎樣處境下感受此一時代課題?1923年二十七歲的潘天壽 在上海女子職業學校任教半年,後轉至上海美專教授中國畫、中國畫史。1923 年也是文化界發生「科學與人生觀」科玄論戰的一年,由丁文江(1887-1936

)、胡適(1891-1962)等人為代表的科學派,與張君勱(1887-1969)、梁啟 超為代表的玄學派產生對峙,討論人生觀受不受科學支配?科學能否解決人生 觀的問題。玄學派以人生觀乃主觀、直覺、自由意志等特質,認為科學無論怎 樣日新月異,都無法解決人生觀的問題;相對於此,科學派則指出所謂科學方 法,是將世上的事實分類求其秩序,概括這許多事實,則稱科學公例,而認為 人生觀的問題無法脫離科學公例。這個爭議,源於張君勱眼見科學昌明的歐洲

,竟爆發大戰,遂有感而發呼籲中國必須看重自己的文明,中國文化的重估由 人生觀決定,不受科學的支配。文化包括繪畫,因此,傳統中國畫的改革,須 以科學觀念下寫實技法作畫之觀念,是潘天壽置身於學界中感受到的態勢。身 為國畫教師,面臨傳統中國畫不受重視的情形,繪畫準則朝向「科學寫實」的

139 黃賓虹著,浙江省博物館編:《黃賓虹文集》下(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年),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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趨勢,潘天壽如何面對?

1928年 三 十 二 歲 的 潘 天 壽 受 杭 州 國 立 藝 術 專 門 學 校141校 長 林 風 眠 ( 1900-1991)之聘,教授國畫兼書畫研究會指導教師,講授國畫系花卉、山水、

繪畫史論、詩詞篆刻等課程。不久,林風眠基於國畫系和西畫系應增進彼此瞭 解之由,將二系併為繪畫系。可是,「原來就對中國畫學習過程感到枯燥的學 生,現在一見兩系合併越發對這門課的選修不甚重視。潘天壽上課時,學生往 往只有數十人,有時只剩一個。」142 對此,潘天壽曾於1935年前後,引述德意 志女東方美術史家孔德氏的意見說:

伊曾謂中華繪畫,為東方繪畫之代表,在世界繪畫上占有特殊形式與地 位,至可寶貴。顧近時風氣,多傾向西洋繪畫之努力,致國有藝術學府 之杭州藝專,亦無中國畫系之設立,至為可惜也云。孔氏之語,是極公 正之批評,亦為極誠摯之告誡。143

從局外人眼中看來,中國畫在世界繪畫上占有特殊形式與地位,不應受到忽視

,中國畫系有設立之必要。直到1938年,杭州藝專與北京藝專在湖南合併為國 立藝專,「國立藝專雖然倡導『學術自由,兼容並包』,但在中畫和西畫之間 仍不免向西畫傾斜,中國畫一週不過半天課。」144 1939年因抗戰,國立藝專奉 令轉移昆明,此時,在潘天壽建議堅持下,恢復中西畫分科的模式,由潘天壽 主持中國畫教學。不過,自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翌年,國立藝專改 名為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國立藝專雖留用潘天壽、林風眠、吳茀之、黃賓

141 國立藝術院,又稱西湖國立藝術院,後改名為杭州藝專、國立藝專、中央美術院華東分院

、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美術院至今。

142 徐虹編:《潘天壽傳》(臺北:中華文物學會,1997年),頁175-176。

143 潘天壽著,潘公凱編:〈論畫殘稿〉,《潘天壽談藝錄》(臺北:中華文物學會,1997年

),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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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等25名原來教師,但新學期開始並沒有安排國畫老教授上課。不僅如此,校 務委員會還決定將中國畫系與油畫系合併為繪畫系,只安排幾個鐘點的白描人 物畫課,削減中國畫教授的工資。後於1956年,中央美院華東分院才終於恢復 國畫系。

黃賓虹和潘天壽如何面對此「西畫東漸」思潮下,以「科學寫實」為繪畫 準則之趨勢?大抵而言,二人主要從中西畫背後理論分別立基於科學與哲學的 不同,及中西畫技法上各自重視明暗與筆墨線條之差異進行闡釋。

黃賓虹曾於1933年10月與王濟遠 (1893-1975)、吳夢非(1893-1979)、

諸聞韻(1895-1939)等中、西畫家兼美專教授創立中西美術研究團體「百川書 畫會」,該會旨在研究中西繪畫理論及畫法。在認識西畫後,黃賓虹從「藝」

與「道」,「科學」與「哲學」,「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差異進行中西 畫之區隔:

歐美之畫,提倡工藝,飾美游觀,見而知之,學無不愛賞之。此以藝為 畫也。中國之畫,得之寰中,超於象外,或習焉而不能知,或知之而不 能盡。此以道為畫也。145

黃賓虹承襲明清士夫批判西畫「雖工亦匠」的觀點,站在中國傳統士大夫精神 立場,將歐美之畫視為裝飾美觀,賞心悅目的工藝品,其技藝可知可學,乃工 藝發達之結果;然而,中國畫講究的最高境界卻是超越對象具體的形狀色彩,

得其傳神的精髓本質,達到自然而然渾然天成之境,明白畫理博大精深無法言 說道盡。中國畫發展基礎及特色並非來自準確精湛的工藝技術,而是源於哲學 層次,西畫「以藝為畫」,而不若中國畫「以道為畫」,此即歐美與中國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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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質上的差異。

中國古代繪畫最早包含在「藝術」一詞,但中國古代「藝術」一詞,與西 方以「審美」為主的“art”一詞不同。中國古代「藝術」一詞涵蓋了星相、醫卜

、相馬、種植、繪畫、戲劇等,《二十五史》中的「藝術傳」皆是如此「雜技

」之流,故「藝術」一詞在古代只指實用之技術,「藝」字古作「埶」字,《

說文解字》說:「埶,種也」本義為種植;後引伸為才能、技術之意,如《禮 記‧樂記》「藝成而下」146 即指技能。而畫家地位不高,在畫院中,被稱為「

畫工」。繪畫地位之提升,有賴宋代士夫文人介入繪畫創作,將它提升至「道

」的層次。

黃賓虹極重視「道」的層次:

黃賓虹極重視「道」的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