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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慧安(1833-1911)等人;海派後期則以吳昌碩為代表。

於此晚清市民文化思潮下的繪畫,在價值觀念、審美品味、展現形式上有 何特徵?以海派繪畫而言,以往論者多批評其濃厚的商業氣息,如俞劍華說:

「同治、光緒之間,時局益壞,畫風日漓。畫家多蟄居上海,賣畫自給,以生 計所迫,不得不稍投時好,以博潤資,畫品遂不免日流於俗濁,或柔媚華麗,

或劍拔弩張,漸有海派之目。」27 從正統文人畫派眼光來看,海派繪畫大膽運 用各種鮮豔的色彩作畫,其重彩寫意的展現形式,違反傳統文人畫家以水墨為 上蘊含哲理的思考,且畫家作畫動機以符合市民階層喜好為宗旨,亦流於淺薄 鄙俗。

然而,海派畫家當時所處的社會環境與明清時已大不同,隨著晚清開埠以 來工商業發達,城市化結果形成新的市民群體,這些市民階層渴望藉由收藏繪 畫商品點綴門面,以顯示具備良好的文化素養。對於聚集城市的畫家群而言,

以市場需求為導向儘管易流於世俗化,但因時代社會的轉變,即使飽讀詩書的 文人,科舉制度廢除後,失去傳統致仕之途,逐漸意識到「能躬耕則躬耕,不 能躬耕則擇一藝以為食力之計。」28 每個人立足於現代社會皆須有經濟獨立的 能力。畫家亦憑其專業技術,自食其力,藉由賣畫,繪畫普及至新興富裕階層 與一般市民大眾。於是,繪畫不僅僅只是傳統文人墨客抒情隨興之作,亦成為 一種現代社會普及的文化商品,具有實用裝飾、投資買賣等意義。

貳、 「雅俗共賞」的繪畫趨勢

何謂「雅」文化?「雅」,是人為修飾之得宜。29 有學者提出:「『雅文

27 俞劍華:《中國繪畫史》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37年),頁196。

28 清‧沈垚:〈與許海樵〉,《落帆樓文集》(合肥:黃山書社,民國吳興叢書本,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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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宗論」和「以畫為寄」論點影響:

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 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爲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

,以至馬、夏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鈎斫之法,其傳爲張躁

、荊關、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 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詰所謂雲峰石迹

,迥出天機,筆意縱橫,參乎造化者。42

董其昌將主觀認知的畫史比附為禪家南北二宗,認為北宗畫派重視青綠山水敷 彩著色及為表現山石質理分明,運用近似刀斧劈砍的繪畫技法,不若南宗畫派 畫家以水墨渲淡的方式參乎天機造化,獲淡泊雅趣,如南宗之頓悟。又批評李 昭道一派精工之極,然「後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43 直言「北宗」

一派精工有餘,高雅不足,此乃從繪畫技法形成的不同風格別之。董其昌說:

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僧巨然、李成、范寬為嫡子。李龍 眠、王晉卿、米南宮及虎兒皆從董、巨得來。直至元四大家黃子久、王 叔明、倪元鎮、吳仲圭,皆其正傳。吾朝文、沈,則又遙接衣缽。若馬

、夏及李唐、劉松年,又是大李將軍之派,非吾曹所宜學也。44

42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二(臺北:廣文書局,1977年)再版,頁52-53。

43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二,頁56。

44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二,頁76。關於「士夫畫」與「文人畫」之別,今人嚴善錞 受何惠鑒於《元代文人畫序》中,稱吳鎮、黃公望、曹知白是「士夫畫轉移到文人畫的過渡」

之說啟發,認為出士者為士夫,隱退者為文人,文人畫家的概念基本上可以涵蓋士夫畫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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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其昌看來,自唐王維以文人身分介入繪畫創作後,開啟了「文人之畫」,

即畫之「南宗」,以此相對於「北宗」多屬宮廷畫家、院畫家之身分。董其昌 承襲元倪瓚「聊以自娛」45 的作畫心態,進一步直言:

畫之道,所謂宇宙在乎手者,眼前無非生機,故其人往往多壽。至如刻 畫細謹,為造物役者,乃能損壽,蓋無生機也。黃子久、沈石田、文徵 仲皆大耆,仇英知命,趙吳興(孟頫)止六十餘。仇與趙雖品格不同,

皆習者之流,非以畫為寄、以畫為樂者也。46

此番言論可以看到,董其昌貶低職業畫家在專業領域之投注,稱那些以作畫為 專職工作的畫家「為造物役」,無從體會宇宙生機,畢生只知以工巧細緻之筆 嚴謹刻畫,往往因而短命,皆屬「習者之流」;反之,那些不以作畫為專職工 作者,將作畫視為性靈寄托、「以畫為寄」、「以畫為樂」者,能體會並傳達 宇宙生機,多藉畫修身養性,安享高壽,據此抬高非職業畫家高雅脫俗之地位

。此乃從畫家身分斷言繪畫之雅俗。

由此看來,繪畫內容並非古人判定繪畫雅俗的指標。同樣以人物為題,歷 代畫評家不會認為晉顧愷之(約344-405)的人物畫「俗」,但卻不認為唐閻立 本(601-673)的人物畫「雅」;同樣以花鳥為題的畫家明邊景昭(生卒年不詳

)與明陳淳(1483-1544),畫評家不會認為前者的花鳥畫較後者高雅。同樣以 山水為題的畫家,明張路(1464-1538)的畫被視為狂放有叫囂氣,董其昌的山 水畫卻被視為經典鉅作。當中判準首先取決於,繪畫在技巧形式上是重彩工筆 還是水墨寫意?當然,非僅形式而已,更是「心」之差別。形式是畫家心性的 外貌,筆墨縱橫狂放,意味畫家心性修養之不足;相反,遒勁剛健且圓潤含蓄

45 元‧倪瓚:〈清閟閣遺稿〉,收入潘運告主編:《元代書畫論》(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

,2002年),頁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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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筆墨,反映的是畫家平和雅正之心性。受董其昌畫論的影響,在用筆觀點上

,董其昌曰:「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而遒勁,非怒筆木強之謂。」47 意即 用筆既要保持內在骨力,又要避免骨力意氣鋒芒太露,故反對浙派筆觸流露的 縱橫習氣。因而,即使同為水墨山水之作,畫家筆觸若表現出「怒筆木強」,

沒有藏鋒,沒有泯沒稜痕,在董其昌看來亦難稱之為「雅」。

表面看來,判斷雅俗的關鍵在於,畫家身分是「以畫為寄」的文人士夫,

抑或「為造物役」的畫匠?隨著畫家身分的不同,崇尚的繪畫審美品味與風格 亦出現所謂雅俗區隔。不過,身分只是社會階層的表象,更內在的是由身分所 形成的「意識」,包括宇宙觀、價值觀、審美觀皆不同。大抵而言,文人士夫 秉持的是乾坤二氣生化萬物的宇宙觀,作畫對象乃陰陽二氣所生成的生命,畫 者須掌握作畫對象之精神氣韻,使之「氣韻生動」。此與單純描摹物象的職業 畫家所稟持的理念不同。中國古代畫家地位不高,只是在畫院中稱為「畫工」

。繪畫地位之提昇,是靠士大夫所創之「文人畫」,將它提昇至「道」、「意

」的層次。關於這部分我們之後會談到。

然而,雅俗是否能截然二分?文人畫家的畫比起職業畫家的畫,是否必定 更為高雅?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的界線是否涇渭分明?前者是否必然超凡脫 俗,不涉及金錢利益報酬?事實上,以畫家本業作為區隔職業畫家或文人畫家 的判準,在明代以前大抵或能如此。然而,當社會結構愈趨商業化、城市化,

經濟交易愈趨繁榮時,文人畫家社交活絡士商來往,為商賈作畫收取潤金,不 無可能,此時是否還能用無關金錢利益的標準,判斷畫之雅俗?職業畫家亦可 能受到縉紳士大夫影響,開始學習、融合文人畫的審美品味48,此時是否還能

47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一,頁3。

48 以當時職業畫家仇英為例,仇英(1493-1560),出身寒微,原為油漆工,後棄工學畫,拜 周臣為師,曾獲當時著名收藏家項元汴、陳官延聘至府,臨摹古畫,將原本易流於俗氣的工筆

1427-1509)曾為新安巨商徐廷應作〈江山歷覽卷〉49。沈周的弟子文徵明,雖 不以賣畫為生,但也接受商賈之家所托,撰寫墓志銘或者壽序,收取潤金,如

但也並非無償。詳閱(英)柯律格(Craig Clunas)作,邱士華等譯:〈「友」、請託人、顧 客〉,收入《雅債:文徵明的社交性藝術》(臺北:石頭出版社,2008年),頁171。全篇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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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碩四十三歲時曾為蒲華治姓名印一方,蒲華亦作〈叢竹虛亭圖〉酬贈之。三 年後吳昌碩作〈墨蝴蝶花〉向蒲華請益,自題款曰:「青藤道人法,己丑三月

,蒼石擬之。」蒲華題長跋於另紙曰:「文長寫花,運筆飛舞,饒於神韻。…

…天機所流,不俗而已,正不必對文長真本,以描頭畫角為能事,蒼石亦雋乎 技矣,作英。」58 蒲華指出學古人之畫重點不在於模仿得維妙維肖,而是能否 掌握不從俗、不落於俗套之真諦,並以此勉勵吳昌碩。於此可見,海派畫家不 盡然皆為金錢利益汲汲營營之人,畫品亦不必然全都流於俗濁、柔媚華麗或劍 拔弩張。包括前述提及的高邕、張熊與蒲華,畫風與性格相互對應,或簡逸冷 僻,或清新脫俗,或蒼勁奔放,凡此總總皆源於具備良好的文人氣度與文化涵 養。海派繪畫的雅俗屬性,並非單純或雅或俗的區隔對立,而是隨著時代社會 買家品味的變遷,走向「雅俗共賞」一途。

「『雅正』與『通俗』是一組相對的概念,它原是後設的語言名詞,不是 作家創作時原有的決定。」59 此處雖指文學,然於繪畫同樣適用。而且,即使 作家創作時有所謂雅俗認定,不過到了日後,很有可能產生雅俗位移的現象,

而翻轉了原本的雅俗概念。歷代文學作品雅俗位移之例,不勝枚舉。例如宋元 戲曲、明清小說在當時,一般多被視為世俗之作;可是,到了民國推行白話文 運動以後,乃至現今,這些古代戲曲、小說,反倒偏屬「雅」文學範疇。繪畫 上亦有此現象。中國傳統墨彩畫於當時,因用筆、題材、設色之不同,有雅俗 之別;然而,到了現在,傳統墨彩畫又大多被視為古典藝術之象徵。此歷時不

而翻轉了原本的雅俗概念。歷代文學作品雅俗位移之例,不勝枚舉。例如宋元 戲曲、明清小說在當時,一般多被視為世俗之作;可是,到了民國推行白話文 運動以後,乃至現今,這些古代戲曲、小說,反倒偏屬「雅」文學範疇。繪畫 上亦有此現象。中國傳統墨彩畫於當時,因用筆、題材、設色之不同,有雅俗 之別;然而,到了現在,傳統墨彩畫又大多被視為古典藝術之象徵。此歷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