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修養工夫論和政治觀
第一節 修養工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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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修養工夫論
荀學修養工夫論的重點,在於認取人性內在的理則、分寸,並進一步按照這個 分寸力行實踐。因此,試圖辨認「性」中的理則,是實踐工夫的第一步。換句話 說,就是要先能「認識道」。荀子有言:「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
虛壹而靜。」(《荀子.解蔽》)這是說,人心需要透過「虛」、「壹」、「靜」的工 夫來讓「心」有可能認識「道」。接下來荀子又說:
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 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萬物而知其情,參稽 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而宇宙裡矣。(《荀 子.解蔽》)
這是說,經過「虛」、「壹」、「靜」的工夫修煉之後,「心」就可以達到「大清明」
的狀態。而大清明的心,可以不受人性的侷限,有效的、全面的觀照並體認「道」。 換言之,若要能有效的認識「道」,必須在「心」上做工夫。
一、 「無」:「靜一守本」以「知道」
關於具體的修養工夫,《崇有論》中並沒有具體的討論。但其中仍有部分內 容,是在闡釋裴頠對當時玄學修養論的看法。那麼,在《崇有論》中是怎麼說的?
如下:
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 自夷,合于《易》之《損》、《謙》、《艮》、《節》之旨。而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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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守本,無虛無之謂也;《損》《艮》之屬,蓋君子之一道。(《崇 有論》)
以上這段引文,雖然主要是在反駁貴無思想,但仍舊能夠從中找出線索。先就文 意來看——裴頠認為貴無論者祖述老子,但老子基於世間的紛擾雜蕪而著作的
《道德經》五千字,主要是為了紓解現實世界的繁雜和桎梏,並不是要人束手旁 觀,不務世事。而老子所謂的「無」也就是「靜一守本」,只是類於《周易》中
〈損〉、〈謙〉、〈艮〉、〈節〉等卦的意旨。只是在說明君子處世做人的法則。所以 裴頠才說「靜一守本,無虛無之謂也」,意即裴頠認為「無」、「靜一守本」的工 夫,其實只是類同儒家思想之中減損、謙退、謹慎、節制等等處事原則,並不含 有「空虛」、「無所作為」的意思。且看段宜廷在《魏晉荀學》中針對這部分的意 見:
裴頠反對虛無之無,但並不反對「無」,不僅如此,他還認為體無 必須要以「有」為出發點。只是前提是:無不是虛無,而是「靜一 守本」 ──這是儒道共通的道理。而這就與荀子的「虛壹而靜」
的說法,頗為類似。200
段宜廷認為,裴頠主張「無」,是從儒家的角度來說的,這樣的「無」不是「什 麼都沒有」的「空無」,而是類似荀子所說的「虛壹而靜」。她還說:
裴頠雖然沒有講到心,但他把「無」定義成靜一守本,事實上就是 將「心」放置在「有」、 「無」的天平上,並傾向於「無」的一邊 去理解。荀子的心是有價值認知性質的,必須在「物」中去認知、
理解與判斷,同樣地,在裴頠的思考中,對「無」的認識,也必須 在認知「萬有」的前提下,在物與物交感錯綜之間,來「體無」,
這毋寧也是一種價值意義的權衡與策劃。當然不是說荀子的「虛靜
200 段宜廷:《魏晉荀學》,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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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就是裴頠的「無」 論,而是指出,就「有」的角度來看,物 與物交感的認知意義,甚至價值的體認,都必須有一個「虛壹」的 澄清心靈與精神世界來建立。這樣的虛壹能力,並不能直接現成的 創造、生發道德,但若缺乏這個能力,就容易蔽於一曲(同於裴頠 的「偏」),於是可以說,荀子論「心」、裴頠講「無」,其實都 是從這種思維方式出發的。201
從上則引文可以看出,段宜廷並沒有對《崇有論》中的所謂的「心」和「無」做 出進一步的討論。但段認為,裴頠的「體無」和荀子的「虛靜心」相似,都能對 價值意義作出權衡和策劃。事實上,本文卻以為,裴頠所說的「無」,正等於荀 子的「虛靜」工夫。而正是這個「無」的工夫,使得「心」權衡價值的能力得以 顯現。
上一章曾提到,裴頠認為「制事由心」(《崇有論》),也就是「心」作為人認 知的官能,具有思維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心中有潛藏的基本價值直覺。這個基 本的認知直覺,還需要修養工夫使之清明。而這邊裴頠提到的〈損〉、〈謙〉、〈艮〉、
〈節〉等卦所蘊含的「減損」、「謙退」、「抑止」、「節制」等意旨,就另一方面來 說,正是人面對欲望、疏導欲望的原則。而這些原則,可以使得心「不臧」、「不 兩」、「不動」。202
荀子曾說:「欲為蔽,惡為蔽,始為蔽,終為蔽,遠為蔽,近為蔽,博為蔽,
淺為蔽,古為蔽,今為蔽。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為蔽,此心術之公患也。」(《荀子.
解蔽》)。「欲、惡」,「始、終」,「遠、近」等等,凡是現實中相對的概念、相對 的事物,若只偏重其中一端,必然使得心為之蔽塞,蔽塞則無法全面觀照「道」, 因此,才需要「解蔽」。就實際例證來看,若人窮於追求特別的喜好,或忙於排 解特別的厭惡的事物,那麼「追求」、「排解」的趨向,勢必變成某一種「欲望」, 退一步來說,這種自然的趨向性,終將變為一種「欲望」,而為了使得這些欲望
201 段宜廷:《魏晉荀學》,頁 134。
202 《荀子.解蔽》:「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不以夢劇亂知謂之 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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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滿足,心中勢必被「欲望的對象」給充塞。久而久之,必成執念,執念既深,
則成障蔽,心中有障蔽就無法做到「虛心」,便會成為接受「道」的阻礙;再來,
人有五官,五官各有所好。因此,所好繁多則欲念龐雜,若無所收束,「心」受 累於紛雜之念則不能不「兩」,「兩」則無法一心於「道」;同理,「心」因騁欲而 躁動難安,自然容易使身為「天君」之心失卻主宰地位,便難以靜心體察「道」
了。準此而言,若不能減損、節制欲望,則「天官」亂其「天君」,使得作為「天 君」的心無法虛靜,那麼「知道」、「體道」便有所難度了。因此,需要以「靜一 守本」的節制、抑止等工夫,使欲有所止。
承上所述,我們大致可以說,裴頠主張的「無」,是儒家視角下的一種「工 夫」。這樣的「無」,不若玄學即體成用的「無」。這樣的「無」,或許可以將之理 解成:裴頠在儒道匯通的問題意識之下,將當時玄學的修養論做出的荀學基底的 詮釋和轉化,也就是段宜廷所說的「攝無歸有」。203
二、 稽「中」定務
從上一章真理觀的部分,我們知道「中」就是「禮」,現在我們可以進一步 來看「稽中」的思想,他說:
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絕而交物有會。 觀乎往復,稽中定務。(《崇有論》)
先就整段文意來看。人作為宇宙中的一員,並非活在架空的世界,因此,在人與 環境接觸之時,也就是情感和外物接觸的過程中,「吉凶」勢必會顯現。職此,
君子須順應天理而治——節欲而不禁欲,並且查察事物往來的理路,進而在欲、
203「他真正希望的是站在儒家立場上,來論述『無』。所以他用『攝無歸有』的方式,將老子等 道家重視的柔弱謙退等思想,與荀學中的資源結合,以為無非虛無,而是靜一守本,這樣就與荀 子『無』的思想,如虛靜、謙讓、不伐等觀念,息息相關。」參見段宜廷:〈魏晉儒家外王學之 考察——崇有論的荀學脈絡〉,《邯鄲學院學報》,第26 卷第 4 期(2016 年 12 月),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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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相交的境況中全面的觀照、衡量得失,才能認取「中」——也就是「禮」——
來作為處世的行為準則。
現在再就「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絕而交物有 會」(《崇有論》)這部分來看。荀子曾提到「欲者情之應」(《荀子.正名》)。因 此,人之吉凶,便肇因於情感和環境交互作用的當下,亦即,如何處理因為外界 而激起的欲望,便是人禍福之由來。裴頠在《崇有論》裡也曾提過「若味近以虧 業,則沈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減。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
」(《崇 有論》)。若耽溺欲望、毫無分寸的追求欲望的滿足,就是傷卻天理。因此,事物 的作動和人的交互影響,便是存亡的關鍵。
荀子有云:「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 天功,夫是之謂大凶。」(《荀子.天論》)這是說,當過度的欲望禍亂人心,使 得心失去對主體主宰的地位,就會損害人性(就是上文所說的厚生而失生、天理 之真減),亦即,不能適度的調養欲望,就是失喪天功,也就是逆於天理,如此 稱之為「凶」。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如何應對欲望,便是招致禍福吉凶的重點。
針對這部分,裴頠緊接著說:「觀乎往復,稽中定務」(《崇有論》)。正是因為預 設情感、欲望之中有一定的條理,才可以主張觀乎事物、欲望等往來的情形,以 找出其中最合宜的表現形式,並以這樣的表現形式來處理事務。所以接著裴頠又 說:
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守以 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崇 有論》)
這裡可以看出,他認為行事的準則是「仁順」、「恭儉」、「忠信」、「敬讓」等,這 很顯然是儒家一路的脈絡,甚至就可以說是「禮」的具體表現。然後他又說「志 無盈求,事無過用」,這就和他前面提到的「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 而未可謂無貴也」兩相呼應,都是要達到「中」德狀態,也就是以「禮」為行為 的原則,不縱欲也不禁欲,行事不狂亦不狷,以達「中庸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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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習以積善
上面談到,「靜一守本」、「稽中定務」可使「心」達到「清明」的狀態以認 識「道」。但這只是修養的開端。荀學主張在認識「道」之後,仍然需要一再的 學習並實踐,在這樣積累的過程中,漸漸使得身心趨向善、肯認善,這也就是所 謂「化性起偽」、「積善成德」。
由第三章關於人性的討論,我們已經知道荀子性惡說的建立,為的是其政治 學說的開展,換言之,因為荀子之強調禮義師法,故需有性惡論作為其理論的起 點起點。荀子不認為性中有現成的道德,故需以人具有的「知的能力」,求取事 物之「理」。荀子又說道:「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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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由第三章關於人性的討論,我們已經知道荀子性惡說的建立,為的是其政治 學說的開展,換言之,因為荀子之強調禮義師法,故需有性惡論作為其理論的起 點起點。荀子不認為性中有現成的道德,故需以人具有的「知的能力」,求取事 物之「理」。荀子又說道:「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