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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性論和真理觀

第三節 真理觀: 「中」即「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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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說,人心中固有仁、義、禮、智四善端,只要以心能自覺,向內省察,並 進一步加以擴充存養,便可以知人性之善,知人性之善則得以知天道性命相貫通,

便可以體會道德本體,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單就「心」來看,說若是孟學理路,

可能更加強調「心」的操存和心內道德的發動。從裴頠說「故兆庶之情,信於所 習;習則心服其業,業服則謂之理然」(《崇有論》),也就是以「習」來帶領、磨 練「心」的說法來看,大概可以推估這個理路和孟學是有一定的距離的。因此,

即便一手資料並不是那麼豐富,我們還是可以放心的認定《崇有論》在基本路線 上是荀學一路的。

第三節 真理觀: 「中」即「禮」

劉又銘曾說:「荀學不會抱持先天給定、神聖絕對、四海同一的真理觀。」

176由此可以推知,荀學理路中的「真理」,並不會是先驗的、不可變動的、放諸四 海皆準的道理。這樣的說法很容易啟人疑竇。若是「真理」,怎可變動?怎可不 是「永恆的」?陳瑞麟說過:

如果我們堅持「真」只能有一個單一意義,「真概念」是一元、純 淨、均質、齊一的,不會因為適用的場合而有所變動,則我們大概 真要陷入絕境中。但為什麼「真」不能有一個以上的意義?為什麼

「真概念」不能是多元的、異質的、複雜的概念?為什麼 「真」

不能在一個場合中是 「符合」、另一個場合是 「融貫」、再一個 場合則是「有用」 ?有什麼正當的理由阻止如此看待「真」嗎?

我認為沒有。177

當然陳瑞麟所要追究的是關於「真」的檢證問題,和這章要討論的內容不盡相同。

176 轉引自曾暐傑:《性惡論的誕生——荀子「經濟人」視域下的孟學批判與儒學回歸》,頁 7。

177 陳瑞麟:〈論「真」〉,《思想》,第 7 期(2007 年),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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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中體貼出來。因此,在荀學理路的視角下,自然不會認為真理是絕對神聖而不 可變更的。但如此一來,荀學是不是落入「道德相對主義」的境地,世上是不是 便沒有所謂「普世價值」?其實不然。荀學以「理在氣中」,以氣的「自然」運 行中有其「必然」,回歸到人的層面來說,就是「理在情中」,「自然人性」中有

「必然的節度分寸」。因此,從具有普遍性的人之情感中,便可以歸納出合理的 道德原則與道德行動。舉例而言,荀子以為喪親是痛之極矣,必然以守喪三年方 能節其哀痛,也以此方為得體、合禮的表現。然而,時至今日,失去至親仍是令 人悲痛至極,但隨著時代及環境演變,三年之喪已然不合時宜,治喪的形式也已 走入多元。由此可知,「禮」是能隨著時、地、情境更易、調整,人能根據不同 的狀態找尋出相對合宜的行為模式,但千古不變的,便是人的自然情、欲,以及 其中蘊含的理則。

眾所周知,荀子哲學,最重要且最具有規範性的道德原則就是「禮義」。荀 子說道:

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益不足……故文飾、粗惡,聲樂、哭泣,

恬愉、憂戚,是反也,然而禮兼而用之,時舉而代御……兩情者,

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斷之繼之,博之淺之,益之損之,類之盡之,

盛之美之,使本末終始莫不順比,足以為萬世則,則是禮也。(《荀 子.禮論》)

很顯然,引文中所提到的「禮」,並不只是生活儀節、制度規範而已,而是作為 整體的標竿或準則之類的「分判標準」。也就是說,以人的喜怒、好惡、憂愉等 情為兩端,經過斟酌損益,拿捏權衡,最終達到和諧狀態,這個就是「禮」。而

「禮」的功能,是損有餘、補不足,使情感、行為不過分亦不至於不及。那麼就 可以看出「禮」以及情感之間具有一種內在的連結。另一方面,禮的功能在於調 節分寸,使得事物達到不偏不倚,不過亦不及的狀態,這個狀態就是「中」。事 實上,在荀子也曾明確指出:「先王之道,人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

禮義是也。」(《荀子.儒效》)也就是說,「中就是禮」,就是兩情中權衡出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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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合宜、合理的表現形式——這也正是荀子所言「本末終始,莫不順比」(《荀子.

禮論》)的狀態。181就這個理路來說,裴頠提到的「觀乎往復,稽中定務」(《崇 有論》)很可能就是「考核調查事物和情境中的理則」,而這樣子的思維就有荀學

「隨著時、地、情境更易、調整方針」的味道。

就先以裴頠曾讚許的揚雄(前53-18)來說。182他說:「芒芒天道,昔在聖考。

過則失中,不及則不至。」183又說「立政鼓眾,動化天下,莫尚於中和。中和之 發,在於哲民情。譔《先知》。」184藉由以上可以發現,揚雄以「中」、「中和」

為最高指導原則,並認為為政者需要依照「中」來施政化民。其他如《太玄》之 中,多有表彰「中德」,「守中」、「處中」等語,都可以看出他以「中」為尚的思 想。185

再來,與裴頠所處的時代較接近的徐幹(170-217),以及其後不久的劉劭,

他們對「中」的詮釋也都近於荀子。徐幹的著作,甚至就直接以《中論》名之。

以《中論.賞罰》為例,裡頭有言:

賞罰不可以踈,亦不可以數:數則所及者多,踈則所漏者多。賞罰 不可以重,亦不可以輕:賞輕則民不勸,罰輕則民亡懼;賞重則民 徼倖,罰重則民無聊。 故先王明恕以聽之,思中以平之,而不失 其節也。186

就文意來看,大致可以看出,徐幹認為君王論賞罰,不可過於嚴峻,也不可過於 寬鬆,言下之意,就是要達到寬和與嚴格的平衡,也就是應該要「思中」,「思中」

181 更多關於荀學的中道思想,可見劉又銘:〈儒家荀學派中道哲學的成立與早期發展〉《邯鄲學 院學報》,第28 卷第 4 期(2018 年 12 月),頁 54-62。

182 「孫卿、揚雄,大體孫卿、楊雄大體抑之,猶偏有所許。而虛無之言,日以廣衍,眾家扇起,

各列其說」見《崇有論》。·

183 [西漢]揚雄著,汪榮寶撰,陳仲天點校:《法言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1。

184 [西漢]揚雄著,汪榮寶撰,陳仲天點校:《法言義疏》,頁 1。

185 劉又銘:〈儒家荀學派中道哲學的成立與早期發展〉,頁 59-60。

186 [漢]徐幹著,徐湘霖校注:《中論校注》(成都:巴蜀書社,2000 年),頁 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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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能不失節。所以劉又銘說:「徐幹所謂『中』,就是人事物當中所常常有或所可 能有的一種中正合宜的表現,或者是那表現背後的節度分寸。」187又說:「總之,

凡做人做事、施政治國的種種恰當合宜之道,必定是中道。」188

而劉劭的《人物誌》,因為人才性各有所偏,所以更是以「中和」、「中庸」

為尚,《人物誌.體別》云:

夫中庸之德,其質無名。故鹹而不鹼,淡而不𨣈,質而不縵,文而 不繢;能威能懷,能辨能訥;變化無方,以達為節。是以抗者過之,

而拘者不逮。189

這裡直接點出「中庸之德」具體是一種和諧、平均、恰當的狀態,而接下來又提 到「夫拘抗違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抗者」就是將自身特性發揮的太 過,「拘者」則是發揮不足,所以兩者都是「違中」,因此修養的方法便是參照「中 道」,調整狀態,以達中正平和。黃靖惠就說了:「《人物志》以「中道」統稱所 有的面向,偏材以「中道」為基準,警戒自己的偏失之處,直到呈現符合相對應 的『理/節度分寸』的表現。《人物志》『中道』的思想來源可從荀子的『禮義』

觀得到理解。」190

綜合以上,大致可以發現,荀學理路之下的「中」,多半是需要「思之」、「處 之」、「持守之」的。同理,講「稽中」的裴頠,應該也會認為真理必須經由思索、

拿捏、權衡,才能漸漸契近並加以把握的。這樣的真理型態,就不會是像孟學一 路,以內在固有並先於人存在的價值為絕對準則,而是需要隨時權變調整,找到 最「適宜」的表現方式。

187 劉又銘:〈中庸思想:荀學進路的詮釋〉,頁 81。

188 劉又銘:〈中庸思想:荀學進路的詮釋〉,頁 81。

189〔魏〕劉卲撰,〔北魏〕劉昞注:《人物志・體別》,卷上,頁 764。

190 黃靖惠:《劉劭《人物志》思想研究─以荀學為進路》(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 學位論文,2016 年),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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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鄭宗義曾在〈論儒學中「氣性」一路之建立〉191中指出,自漢儒以來,以氣 言性者自有其對人性、道德的獨特觀點和論據,實應持平看待。而這裡所謂之「氣 性」,指的是「人性全幅就是氣性」。192鄭宗義之論,是針對長久以來,學界多以 心性儒學作為儒學判准的現象而發。事實上,秦、漢之後到宋、明時期孟學復興 之前,儒家談「性」,仍以性之自然層面為概念之內涵,唯表述方式已少提及「性 惡」。有以「性分品」論之者,亦有以「性善惡混」論之者。193但無論如何表達,

回歸到最基本的思想性格來看,他們仍是屬於以氣論性的荀學路線。順著這個氛 圍,處於西晉的裴頠,他論人性,也應是接近荀學理路的。194

又如同鄭宗義所說,氣性是指人性全幅就是氣性。因此從自然氣本論出發,

在萬物共此一氣的情況下,人和物都是「所稟者偏」的。既然萬物皆不能自足,

那為了生存,自然是要選擇合宜的「資」,這就是有生之物相同之情性。若將範 圍限縮至人來說,人和其他生物並無極大的差異,也是以「寶生存宜」、「厚生」

為天然之情性。換言之,這個「以生命為貴」的生之欲,是人最自然、最基礎的 內在趨向。所以裴頠說「欲不可絕」、「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就此,我們大抵 可以看出裴頠肯定自然欲情的基本立場。單就這個立場,就可以看出《崇有論》

和孟學理路之間的難安之處:孟子主張以寡欲養心,因為欲望是阻擾心中道德本 體發用的障蔽,順從欲望,便是「見利忘義」。因此,就「以欲寡為上」這個論 調來看,孟學系統是相對否定欲望、情感的,這和《崇有論》說「欲不可絕」顯

191 鄭宗義:〈論儒學中「氣性」一路之建立〉,收於《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臺北:國立臺灣大 學出版中心,2005 年)。

192 鄭宗義說:「氣性一路不是認為人性中有氣性一面,而是認為人性全幅就是氣性。」見氏著:

〈論儒學中氣性一路之建立〉《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頁 255。

193 西漢董仲舒、東漢末荀悅、王符,中唐韓愈,北宋李覯等都言「性三品」。西漢揚雄則稱「性

193 西漢董仲舒、東漢末荀悅、王符,中唐韓愈,北宋李覯等都言「性三品」。西漢揚雄則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