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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柯與海德格的哲學關聯之討論場域概觀

一、法國當代思潮的風暴

倘若要對法國當代思潮進行研究,無論是什麼主題、對象、哲學家,都無可 避免地必定遭遇到一九四五年之後法國哲學發展系譜的一場巨型風暴。此狂亂之 內容狀態,基本上可說是由「馬克斯主義(Marxism)」、「精神分析

(Psychoanalysis)」,與「符號學(Semiotics)」所組成。1而風暴的另一區,則又 可視作是兩大氣團的交鋒,其分別是「經驗的、感覺的、主體的哲學」-現象學,

雅明(Walter Benjamin),張旭東、王斑譯,〈歷史哲學論綱〉,收錄於《啟迪 : 本雅明文選》,

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編 ,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頁 259。(重號為引者所加)

1 Michel Foucualt, “preface,” in 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 Anti-Oedipus, trans. by Robert Hurley, Mark Seem, and Helen R. Lan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3, p. xi.

與「知識的、理性的、觀念的哲學」-科學史。2從這樣一個歷史的狂暴風雨,

思潮的背景性條件之基礎上,開始進行傅柯哲學的研究,除了可以一再地看到他 對這些思想的繼承、分析或批判以外,這些背景亦使得傅柯思想的基礎狀態逐漸 明朗而有跡可循。

我們知道,不連續、斷裂等特徵,確實是傅柯哲學與科學史之間,一個顯而 易見的銜接關係。這表現在傅柯對知識的研究與歷史的看法當中。而,傅柯哲學 與現象學之間的關係,最深刻的對立,某個程度上說來,是在主體問題的不同見 解之上。這或許亦可說是,以傅柯為代表的,六零年代之後的年輕法國哲學家群 像,與現象學之間一種普遍性的理論對立或決裂。嚴格來說,這樣一個問題的回 答,必須首先區分為德國現象學與法國現象學,並對此兩者之延續變化加以闡述 說明,爾後與傅柯思想發展之間的細部觀察分析與研究。筆者並不否定這樣一個 議題的可能性,但這樣一種研究的規模,就筆者目前的知識狀態與分析能力而 言,實非本論文研究所能負擔的。那麼,筆者是在什麼樣的基點上進行研究的呢?

在此,筆者欲處理的是傅柯與海德格之間的連結可能。確實,這樣一種連結 的企圖,看似與現象學相關(由於海德格的關係),但首先其實是在一種歷史星 叢(constellation)的並置觀點上出發的。也就是說,筆者並非將胡塞爾以來,

作為一種思想運動的現象學其中所包含的理論問題脈落,榫接至傅柯哲學,藉此 作為「現象學運動」的一種後續推進式研究,而是將傅柯與海德格所各提出的重 要概念:集置(Ge-stell/enframing)與部署(dispositif/apparatus),藉由兩概 念之描述、比較與分析,指出其相似/相異之處,進而讓這兩位哲學家的並置和 談論,具有理論性的可能,而逼顯出一條進入傅柯/海德格討論之哲學軌跡。換 句話說,筆者乃嘗試對傅柯與海德格兩位哲學家的思想之間,進行一次「異質性

(或斷裂性)的理論空間之接合」動作。

2 Michel Foucault, “Introduction,” in Georges Canguilhem, The Normal and the Pathological, trans.

by Caroly R. Fawcett, New York: Zone Books, 1978, p. 8;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顧嘉琛譯,〈康紀萊姆《正常與病理》一書引言〉,收錄於《福柯集》,杜小真編選,

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2,頁 449。

筆者認為,這樣一種討論的價值,雖無法立即提供現象學運動的進一步發展 價值,但仍確立了傅柯與現代歐洲哲學思潮之間的某種關係。而使得傅柯哲學的 研究之歷史系譜,添上了另一條蔓生之線。

但,仍須說明的是,為什麼筆者會以傅柯/海德格這樣一種端點的並置以啟 動整個研究呢?

二、傅柯/海德格的遭逢(Auseinandersetzung/confrontation)

a. 傅柯的海德格

在生前的最後一次訪談〈道德的復歸(Le retour de la morale/The return of morality)〉當中,傅柯作了一次其哲學思考發展的初期生涯回顧。在這個回顧當 中,我們見到了傅柯與海德格的一種特別之私密關係。說其私密,原因來自於這 樣一種關係首先並非一種理論上的對抗或同台,而僅僅是傅柯個人的閱讀史經 歷。但也因為這樣的回顧,使得他與海德格之間的關聯,令人感到好奇而具研究 之價值。傅柯是這樣說的:

對我而言,海德格始終是一位不可缺少的哲學家(philosophe essentiel/

essential philosopher)

。我的閱讀始於黑格爾(Hegel)的著作,接著是馬克 斯(Marx),然後從一九五一或五二年起我開始讀海德格。接著一九五三或 五二年,有點忘了,我又讀了尼采。我還留著那時候讀海德格所做的筆記。

有一大堆呢!而且這些筆記比讀黑格爾或馬克斯時所記的那些筆記重要許 多。我整個的哲學發展決定在對海德格的閱讀上。不過我承認尼采比他重 要。我對海德格了解的不夠深:《存有與時間》或是那些最近出版的東西,

我幾乎都不熟。我的尼采知識肯定是比對海德格的知識來的多的。不過,

這皆是我曾有過的兩個基本經驗。如果我沒讀海德格的話,我可能就不會 去讀尼采了。我曾經在五零年代的時候嘗試去讀尼采,但只讀尼采的話,

他並沒有向我述說任何東西-然而尼采加海德格:那可真是個哲學震撼 哪!對於海德格我不曾寫過任何東西,而尼采我僅僅寫了篇很小的文章﹔

然而,這兩位卻是我閱讀最多的作家。我認為一個人需要有一小撮作家,

陪伴著他一齊思考,一齊工作,卻不需要寫些關於這些作家的東西。也許 有一天我會寫他們,但到了那時,這些作家將不再是我思考的工具

(instruments de pensée/instruments of thought)了。最終,對我來說有 三種哲學家:我不了解的﹔我了解並且討論的﹔以及,我知道但並不討論 的。3

原來,眾所皆知的,尼采對傅柯的巨大影響,乃是建立在海德格的中介端點 之上。這實為一條隱密而特殊的因緣軸線。然而,更為令人訝異或好奇的,是傅 柯所提及的「思考的工具」這樣一種比喻。就語境來看,傅柯是以這樣一個比喻 來看待海德格在其個人思想發展中的定位。但這樣一種比喻或定位意味著什麼 呢?是否說,海德格對於傅柯的思想建構,具備了某種工具性的影響力呢?但這 樣一種影響力如何被我們所看見呢?如此,又必須進一步問道,傅柯所謂的思想 的工具,指的又是什麼呢?是一種哲學理論上的引用?一種思維模式的仿用?還 是僅僅為一種靈感發想上的創用呢?無論答案是什麼,傅柯這樣一段自我思想歷 史的回憶(甚至可以說是傅柯對自己哲學發展的告白),已使諸研究者們十分好 奇。究竟他與海德格之間的關聯究竟為何,這個問題相當程度地激起了許多傅柯 研究者的探查動能。正因為如此,關於傅柯與海德格這兩位哲學家之間的理論性 關聯,到目前為止一直仍是傅柯哲學研究中的熱門討論場域之一。而《傅柯與海 德格-批判性的遭遇》(Foucault and Heidegger-Critical Encounters)一書的編者

3 Michel Foucault, “Le retour de la morale,” in Dits et écrits II 1954-1988, Paris: Gallimard, 2001, pp.

1522;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The Return of Morality”, in Foucault live, ed. by Sylvère Lotringer, trans. by Lysa Hochroth and John Johnston, New York: Semiotext(e), pp. 470-471;中譯本見:米歇 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蒲北溟譯,〈道德的復歸〉,收錄於《福柯集》,杜小真編選,上海:

上海遠東出版社,2002,頁 522-523。(引者稍有改譯/重號為引者所加)

米區曼(Alan Milchman)與羅森柏(Alan Rosenberg)二人,將這樣一個場域特 稱為「傅柯/海德格的遭逢(Auseinandersetzung/confrontation)」4

b. 遭逢(Auseinandersetzung/confrontation)

以遭逢(Auseinandersetzung/confrontation)一字定位傅柯/海德格的討論 研究場域,有什麼特殊的意含嗎?

確實是有的。原來,遭逢乃是海德格於《形而上學導論(An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一書中,針對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Ηράκλειτος)殘篇第53 中所 提及的polemos/πόλεμος,其對應的德語字。殘篇第 53 是這樣的:

polemos 是萬物之父,亦是萬物之王。它使一些人成為神,使一些人成 為人,使一些人成為奴隸,使一些人成為自由者。5

通常polemos 的翻譯是戰爭(war),但海德格在此做了一次詮釋上的不同跳 躍。他認為,polemos 並不能看成是一般性意義的戰爭,而是一種衝突性的動態。

這樣一種動態使得落差或裂縫得以產生。但在此同時,它又使某種統合得以出 現。6就文本的脈絡來看,海德格乃藉由這樣一種詮釋,企圖以呼應他對自然

(Physis/φύσις)的解釋與看法。另外,海德格在赫拉克利特殘篇第 80 的分析 中,亦再強調一次polemos 的分與合同時兼行的狀態7。於是乎我們可以發現,

海德格以遭逢一字來對應polemos 的意義為何,以及其詮釋之後所具備的特質是

4 Alan Milchman&Alan Rosenberg ed., Foucault and Heidegger: Critical Encounter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3, p. 1.

5 轉引自 Martin Heidegger,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trans. by Gregory Freid and Richard Polt,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65.;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熊偉、王慶節譯,《形而上學導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頁 61。

6 Martin Heidegger,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p. 65.;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熊偉、王慶節譯,《形而上學導論》,頁 61。

7 Martin Heidegger,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 p.177.;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熊偉、王慶節譯,《形而上學導論》,頁 166。

什麼。

海德格對遭逢一字的使用,除了將赫拉克利特所提出的polemos,詮釋為一 種具自然(Physis/φύσις)之特性,分合並行的動態過程以外,尚有其他。其中 較為重要的意義,便是在他於1936-37 年「尼采(Nietzsche)」課程一開始所提 及的,研究一名思想家所必須具備的間距性態度:「…真正的批判。…為了我們 廉.羅森柏指出,早先的翻譯方式-鬥爭(conflict)9,並無法完整地捕捉到polemos 的分合兼行之特質。而後來的翻譯方式-遭逢(confrontation)10的面對面意含,

字義上較為中性且具包容性。相較之下,他們認為將遭逢Auseinandersetzung 翻 譯為confrontation,較為符應海德格分析與詮釋上所欲給出的某種開放性。11

米區曼與羅森柏二者採如此這般迂迴的以詞定域之手段,將傅柯/海德格的 研究場域稱之為遭逢,事實上隱含了三個企圖。第一,他們希望(英語世界的)

讀者對「乍看」德文字的狀態之下,產生某種陌生不熟悉之感(strangeness)。12

8 Martin Heidegger, Nietzsche Vol. I: The Will to Power as Art, trans. by David Farrell Krell, San Francisco: Harper&Row Publisher, 1979, p. 4.;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孫周興譯,《尼采》,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頁 5。

孫周興譯,《尼采》,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頁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