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集置／部署兩概念之並列比較
第三節、 思考：海德格與傅柯兩者思考特性之比較： 「垂直向度的凝聚性思考」
二. 笑現象的哲學系譜斷章
(I) 康德
對笑的分析，康德的貢獻是功不可沒的。在《判斷力批判》一書中，他以 近乎科學描述的方式（「內臟的彈性部分的某種傳達到橫隔膜的交替緊張與放鬆」
3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郝久新譯，《詩學》，北京：九州出版社，2006，頁 7。
4 亞里斯多德，《詩學》，頁 19。
5 亞里斯多德，《詩學》，頁 23。
6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trans. by Josefine Nauckhoff,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28.；中譯本見：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黃明嘉譯，《快樂的科學》，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頁 73。（引者稍有改譯）
7、「肺部以很快相繼而來的間歇把空氣噴發出來」8）精準地道出了笑的身體現 象，並指認出搞笑當中的智性運動狀態（「緊張的期待突然轉變為虛無」9）。但 是康德的分析仍然侷限在感覺與智性的交聯上，並非我在這裡將搞笑此一動作引 渡到哲學當中的核心要義。我所關心的是，搞笑所隱含的比喻性理論價值，在哲 學的思考上是否有一結合之可能。
(II) 巴赫金
對於這樣一種企圖，巴赫金對笑與狂歡的分析則是具有更為重要且更進一 步的意含。他對拉伯雷的研究，分析出中世紀的狂歡節（carnival）形式中所具 備的「自成一格（tautegory）」，與秩序、體系、現實世界觀的「顛覆翻轉」特徵。
確實，這便是搞笑的其中一種面向－諷刺的攻擊性傾向。但是值得令人注意的 是，在狂歡化的搞笑運作當中所承顯的基本特質－虛擬化、擬像化－與生活世界 和社會之連動關係。
(III) 佛洛伊德
佛洛伊德對於幽默、詼諧的分析，主要仍繼承了康德的基本分析立場：「緊 張的期待突然轉變為虛無」，而透過他所創造出來的精神分析方法與詞彙來進一 步詮釋之。特別的地方是，除了以欲力（libido）的投資，也就是精神投注（cathexis）
來進一步談論康德所提及的這種轉變的心理效應以外，佛氏更將笑連結到自我防 衛的機制之上。意思是說，它使得痛苦得以解脫，使自我的負擔得以暫時性地減 輕。另一方面，搞笑或幽默所產生的效應，使得超自我（superego）與自我（ego）
的秩序得以暫時性地重新分配。佛氏對搞笑論述的貢獻，主要集中在這樣一種精 神性、心理性的效應之分析上。
7 康德（Immanuel Kant），鄧曉芒譯，《判斷力批判》，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頁 180。
8 康德，《判斷力批判》，頁 180。
9 康德，《判斷力批判》，頁 179。
(IV) 尼采
我們知道，尼采著作的樣貌與傳統哲學著作之完整性相比，幾乎可說是碎 裂不全的，而這也是其最大的特色。它是以大量的「警句」或「格言」的塊面結 合而成。乍看之下，每個警句之間的聯繫是難以一般的知識鋪陳格式來理解的。
就算它們擁有某種相近的主題意識，它們仍是斷裂且非推論的，甚至令人感到過 強的主觀意識。如此尼采是否就難登研究大雅之堂呢？就目前的研究累積來看，
亦似乎並非如此。那麼，這些經由後人之研究才串接為具結構性思想的原料，這 些一片片破碎的警句格言塊面。究竟有什麼樣的特殊意義呢？（一個工作注意端 點：尼采全集編者Peter Pütz 對警句的特性分析。）
尼采那兒，最終涉及的乃是一種「快樂」之談判。《快樂的科學》當中，尼 采將一再地將健康／快樂視作其哲學的理想狀態。而這樣一種比喻，一方面必須 回到生理學－哲學的類比觀點上討論，才有辦法清楚地理解尼采對快樂與哲學之 間的關聯究竟為何。另一方面，這樣的比喻事實上還涉及到尼采對傳統哲學與基 督教文化的批判策略。（特別是存在喜劇與存在悲劇之間的落差。）也就是說，
這已經涉及到哲學思考的一次地震之觀測。
(V) 傅柯
在當代法國哲學的風景中，我們可以一再地閱讀到某種幽默感的存在。但 是，這幽默感似乎並不僅僅是一種氣氛的品味，或是文學上的修辭傾向。它甚至 涉及到某種哲學思考的先備情緒。甚至是推論與批判方法上的特殊策略。這樣一 種姿勢，很大一部分乃受到尼采的影響。一是書寫格式上的突破﹔二是笑之風骨 繼承。傅柯便是其中之一人。
讓我們首先看看一個哲學思考誕生的原初場景（primal scene）：
這本書誕生於波赫斯作品中的一個段落，誕生於當我閱讀這個段落時所產
10 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New York: Vintage; Reissue edition, 1994, pp. xv-xvii.；中譯 本見：米歇爾．福柯著，莫偉民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
前言 頁1-4。
11 Michel Foucault, The Use of Pleasure（Volume 2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theon Books, 1985, p. 9.；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著，佘碧平譯，《性經驗 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128。
12 Michel de Certeau, “the Laugh of Michel Foucault,” in Heterologies: Discourse on the Other, trans.
by Brain Massumi,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6, p.195.；中譯本見：米歇爾．
徳．賽多（Michel de Certeau）著，陳永國譯，〈米歇爾．福柯的笑〉，收錄於《福柯的面孔》，汪 民安、陳永國、馬海良編，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頁 37。
13 Michel de Certeau, Heterologies: Discourse on the Other, p.196.；中譯本見：徳．賽多（Michel de Certeau）著，陳永國譯，《福柯的面孔》，頁 38。
新組裝、剪接出一片零碎的歷史圖景，企圖以系譜學的方式掌握與鋪陳出那使得 他大笑之詫異力量。「傅柯是一名新的地圖繪製員。」14這些力量的各種地圖繪 製工作，產生出一種搖晃的效果，逐漸使得先前當中穩定的知識場域中所架設的 問題意識，再一次地被「問題化」。歷史本身顯露出令人質疑的怪異狀態。第二 層的笑出現了，賽鐸說：
傅柯先生並不拿知識領域或預測或先見開玩笑﹔而是歷史在嘲笑這些領 域。15
歷史怎麼會嘲笑呢？賽鐸之意當然不是將歷史擬人化，也不是單純的文筆 修辭。這裡的歷史，指的已是傅柯所重新佈局出來的歷史：瘋狂之史、臨床醫學 之史、監獄之史、性之史等等。透過傅柯的工作，我們對這些知識領域反而開始 產生疑惑，甚至對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傳統條件與論述再一次地進行反思。
而此時，傳統穩固的知識與歷史基礎一下子崩潰了。我們原初的「認為」、「以為」
似乎成了某種幻見，這時候，所謂的歷史在嘲笑這些領域之語才驚然地被我們所 體認到。而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傅柯閱讀波赫士之作品時所產生的原初詫異，
那破壞性的笑／效果。「搞笑」的部署16儼然誕生。
從詫異之笑或莫名其妙之初感，到不安，專注於這樣的怪異狀態，以準確 性的手段進行掌握與鋪陳，進而是更強的一道歷史狂笑／嘯之風向我們所以為的 穩固傳統的知識想像襲來。這是傅柯搞笑哲學的三段式絕招。
(VI) 德勒茲
僅僅以一段特異的句段，來提示德勒茲對於哲學研究與思考與搞笑之間的
14 德勒茲（Gilles Deleuze）著，楊凱麟譯，《德勒茲論傅柯》，台北：麥田，2000。
15 Michel de Certeau, Heterologies: Discourse on the Other, pp.195. 中譯本見：徳．賽多（Michel de Certeau）著，陳永國譯，《福柯的面孔》，頁 38。
16 這裡必須注意到部署概念在理論與書寫實踐上的雙層意含。
看法：
如同被畫上兩撇鬍子的蒙娜麗沙，去想像著一個哲學上（philosophically）
留著鬍子的黑格爾，剃光鬍子的馬克思。17
德勒茲把杜象所惡整藝術史的方式拿來此處擺放，並不是單單就視覺上的 比喻來類比他所要談的，當代哲學與過往哲學史的關係。 而是一種概念上更具 攻擊性的，不是單純地破壞，帶有勃發特質的，再生產的哲學之推進運動。換句 話說，整個關鍵點在於如何理解德勒茲在此所認為的哲學性的（philosophically）
創造實踐，或是，他所謂的哲學史的批評（commentary）。
以另一個面向來說，這個問題將是會是這樣一個叢結：什麼是學術的想像 力？它的界線是什麼？它與學術機制的界線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除此之外，在《意義的邏輯》一書當中的第十九系列：幽默，德勒茲對於 諷刺（irony）與幽默（humor）的區分亦十分具有價值。
(VII) 不足之處
對於搞笑的分析，必須進一步地區分詼諧、幽默、諷刺等同樣是引人發笑，
但其細部運作方式仍各異的狀態。從這樣一種描述的工夫上，才有辦法進一步類 推到哲學的問題脈落上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