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傅柯的部署(dispositif)概念
第一節、 部署的誕生:其發展軌跡與性質之描述
一、傅柯哲學發展中的轉折點
部署(dispositif/apparatus),是傅柯於七零年代開始發展的一個概念。這 個發展的動力何在呢?在歷經瘋狂、醫學、知識等主題的研究,以及知識型
(épistémè)概念的成熟發展之後,權力的問題,或是說,在知識的構成過程中 所接延引發的實踐狀況,以及實踐行為反過頭來對知識建構所造成的影響,這樣 一個交纏的對子關係始終隱略幽現於傅柯這段時間的研究內容當中,而他始終未 能給之有效的理論定位。在一九六八年時,傅柯曾經對這樣的情況說道:
我的著作中所遺缺的,便是『論述政體(discursive regime)』的問題,即適 應於陳述性戲局(enunciative play)的權力效果。我把它同系統性、理論形 式或某種像是典範的東西糟糕地混淆在一起。在《瘋狂史(Historie de la Folie â L’âge Classique/History of Madness)》與《詞與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
/The Order of Things)》之間,在兩種不同的觀點之下,有著權力的問題,
但它仍未適當地被定位。3
也就是說,在《瘋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à l'âge classique)》與《詞與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之間,雖然傅柯細膩地將知識得以構成的條件,透過歷史研 究的方式展現出來,但其中關於權力的問題,仍然沒有獲得有效的處理。這是什 麼意思呢?在《瘋狂史》中,我們看到傅柯研究的關注面向並非僅僅是關於瘋狂 的理解及其定位,也就是將瘋狂知識化的過程,進一步地說,還包括這樣一種關
3 轉引自 Hubert L. Dreyfus and Paul Rabinow, Michel Foucault: Beyond Structuralism and
Hermeneutics,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3, p. 104.;中譯本見:徳雷福斯(Hubert L. Dreyfus)、拉比諾(Paul Rabinow),錢俊譯,《傅柯-超越結構主義與詮釋學》,台北:桂冠,
1995,頁 137。(筆者稍有改譯,中文譯本中之錯誤已改正。)
於瘋狂的知識所延伸出來的,關於區分、管理、排除等實踐性功能。前者(知識 化作用)在傅柯後來的《詞與物》一書當中獲得了更微觀的理論陳述,而產生出 知識型(épistémè)這樣一種概念;但後者(實踐作用)似乎仍處於曖昧之處,
知識型概念的產生,實際上將關於權力的問題掩蓋住了,或是說,並沒有辦法含 括知識的效應及其實踐作用的面向。
在這樣的理論缺陷之下,傅柯開始將先前的研究成果,進一步擴充加入對 於權力運作的觀察與分析。而部署此一概念,漸漸地在傅柯的思想陳述當中出 現。就筆者目前有限的研究,其最早出現在一九七三到七四年,法蘭西學院的課 程講稿《精神病理學的權力(Le Pouvoir psychiatrique/Psychiatric Power)》。當 中,僅以一複合名詞之談法:「權力部署(dispositif de pouvoir)」,指涉精神病 理學當中的權力關係之組裝配置。七五年的《監視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4,傅柯對規訓(discipline)的微觀分析,則進一步 地將權力運作的分配、控管、組集、編構的實踐技術突顯出來。七六年的《性史.
卷一(La volonté de Savoir(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1)/An introduction
(Volume 1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傅柯延續著相近的思維,對「性
(sexuality)」這個對象重新問題化,特稱為一種「性部署(dispositif de
sexualité)
」。雖然傅柯一再地使用部署一字,但在方法論的層次上,幾乎沒有正面明確地去論釋它是什麼(甚至說,它是否足以從一種形容詞式的名詞使用法,
提升為一個概念層次的思考節點)。但是,在這些著作當中,我們卻一再暗暗地 意識到部署若隱若現的樣貌。
4 在這裡,筆者對此書的中文翻譯皆採法文原典書名之對應,而未採用英譯本之書名對應。原因 是,在傅柯對於規訓與懲罰之分析當中,視覺,佔了十分重要的位置。例如此書一開頭描述弒君 者達米安(Damiens)遭五馬分屍的行刑場面所透露出來的強烈「景觀(spectacle)」特質,以及 在全景敞視主義(panopticism)一章中,監視目光效與權力運作之間的交互共構關係。一再地透 露出對於規訓技術及權力運作之中所不可缺乏的視覺因素。故筆者認為,採取法文原典之對應譯 名,有其文獻對應的基礎性,更呼應傅柯在此書當中所研究之主題。
二、談論與定義
部署所指涉的究竟是什麼?關於這個問題較為詳盡(卻仍是晦澀的)的說 明,是傅柯在一九七七年的一次座談5當中所回答的發言。而它也成為往後對部 署的定義與研究時,幾乎必定引用的一段內容:
首先,一種徹底異質的集合,由論述(discourse)、制度(institutions)、
建築形式(architectural forms)、規約性的決策(regulatory decisions)、法律
(laws)、行政措施(administrative measures)、科學陳述(scientific
statements)、哲學的(philosophical)、道德的(moral)與慈善的(philanthropic)
命題(propositions)所組成-簡言之,所說的和未曾所說的。這些都是部 署的要素。部署自身就是能夠在這些要素之間建立起來的關係系統。
其次,在這種部署中,我想辨認的正是異質要素之間所存在的關聯的 性質。這樣,一種特定的話語,它在某一時期是一種制度的程序,在另一 時期則是證明或掩蓋一種其本身仍是沉默的實踐,或者作為對這種實踐的 第二手的再詮釋,為它打開一個合理性的新場域。簡言之,在這些要素之 間,無論是論述的或非論述的,有一種位置遷移和功能變更的交互作用,
這種交互作用可以是千差萬別的。
第三,我所理解的部署是一種-應該這樣說-形構(formation),它在
5 這個座談的紀錄,最初發表於雜誌 Ornicar ?, Bulletin périodique de champ freudien, no. 10, juillet 1977, pp. 62-93,參與者有:M. Foucault, D. Colas, A. Grosrichard, G. Le Gaufey, J. Livi, J.
Miller, J.-A. Miller, C. Millot, G. Wajeman。目前已有法文/英譯/(部分)中譯版本,文章標題 與收錄處分別為: Michel Foucault, “Le jeu de Michel Foucault,” in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texte no. 206, Paris: Quarto Gallimard, 2001, pp. 298-329.;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The Confession of the Flesh,” in Power/Knowledge: Selected Interviews & Other Writings, 1972-1977, ed. by Colin Gordon,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80, pp. 194-228.;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 嚴鋒譯,〈遊戲的賭注 〉,收錄於《權力的眼睛-傅柯訪談錄》,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頁181-198。
一個特定的歷史時刻中有它的主要功能,即針對緊急的需求(urgent need)
而有所回應。因此,部署具備著一種支配性的功能策略。例如,這可以是 商業經濟對其發現到是累贅的移動人口的消化作用(assimilation):對一部 署而言,這裡有一種作為陣列(matrix)的,策略性的強制行動,來逐漸從 事對瘋狂、精神疾病和神經症的控制或壓抑。6
傅柯所採用的部署概念,是針對一整套異質元素集合的總架構系統之指 稱。在這些元素的關係裡,包含了滑移變動的可能與交互作用的功能性效果。首 先,它牽涉到異質元素之間的交互碰撞之效應-功能性的多重決定(functional
overdetermination)
;其次,還會使得部署當中力量流動所倚賴的戰略之線更加地完整─策略精密化的連續過程(perpetual process of strategic elaboration)。7而 這些異質元素在各個特定時期歷史過程中所呈顯出來的功能/策略之各種形 構,事實上乃是針對著某種突如而來的需求性緊急事件所相對應之運作。
但是,部署不應被看作是一種社會有機體的總概念。或是說,它並非是一 種有機體式的比喻性系統。傅柯說,他從來沒有用過有機體(organism)這樣子 的比喻。而對策略(strategy)的強調,也不是為了指出某種機體自我防衛
(self-preservation)的特性。是為了突顯出力量關係(relation of forces)的自我 維持、強化(accentuate)、穩定化(stabilise)與擴張化(broaden)。突顯出力 量關係之間的強弱消長之運動軌跡。8
我們可以看到,傅柯在方法論上的角度轉換。也就是說,在部署概念的使 用當中,除了知識的構成過程以外,傅柯更留意的是,知識與其他論述/非論述
6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p. 299. 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pp. 194-195.;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嚴鋒譯,《權力的 眼睛》,頁181-182。(重號為引者所加。)
7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pp. 299-300.;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pp. 195-196.;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嚴鋒譯,《權力的 眼睛》,頁182-183。
8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p. 309.;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p .206.
元素彼此之間所產生的關係。這個關係在社會實踐的層面上必然牽動出許多力量 流動的現象,並且使秩序化的穩定狀態得以成立。而這些異質的元素與力量關 係,便是在不同策略的出現與應對中,形成一相對卻又彼此作用產生效益的形 構。這就是傅柯所謂的部署之基本樣貌。
三、從知識型到部署
就此而言,部署與知識型這兩個概念的差別究竟是什麼呢?傅柯認為,部 署乃是將知識型的不足加以補齊。知識型,可說是部署的其中一種型態(關於論 述方面)。「知識型是一種特定的論述部署」9。它構築出科學性得以成立之基底,
並進而區別出關於真或偽的定義,或是說,劃分出科學與非科學之界線。10而部 署,除了廣義的論述層面(例如呼籲、勸說、命題、知識、法律等等),更包含 了非論述的層面(像是建築的設計方式,空間的規劃設想,軍隊、學校、監獄等 特定聚集對人類身體的操訓等等)。兩大面向的共含,便是傅柯所謂的「徹底異 質的集合」。而另一方面,由這些元素之間所構築出來的關係,延伸出來的關於 實踐行為(praxis)要素的浮現,亦是部署與知識型兩者最大的落差之一。在這 裡,實踐行為指的是,在權力微觀運作當中的力量關係(relation of forces)與 論述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等現象。事實上這便涉及到傅柯所認為的,關於 權力的問題。而這個問題的逐漸明朗化,使得傅柯已不可避免地將先前的知識研 究方法作進一步地改良。如果說,知識型是這樣一種概念,它以後設的思維角度 出發,試圖將知識看作是非線性的,與各時代緊密相呼應依賴的演化,並指認出 這樣一種演化其背後所得以成立的條件土壤。事實上,這樣的分析性觀點,並無 法更進一步地談論知識的建構生產的實質效應。也就是說,知識不僅僅是說出
9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p. 301.;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p. 197.;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嚴鋒譯,《權力的眼睛》,頁 183。
10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1976-1988, p. 301.;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p. 197.;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嚴鋒譯,《權力的眼睛》,
Power/Knowledge, p. 197.;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嚴鋒譯,《權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