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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置與部署的兩面動態性:積極趨向

第四章 集置/部署兩概念之並列比較

第二節、 集置與部署的兩面動態性:積極趨向

在推展出集置與部署的消極面向之後,接下來筆者將企圖把這兩個概念同時 具備的內在轉向與逃脫之策略,所透露出來的積極面向作一說明。在海德格那 裡,他將藝術視為其追問道路之延伸。而傅柯則是轉進了自我技術的主體系譜研 究。不過,在進入這個轉折之前,首先必然有著這樣一個問題:既然海德格與傅 柯二人皆以各自的哲學思考方式,對技術所可能帶來的壓抑性效果作了如此清晰 的切入,那麼,如何使這樣一種壓抑效果所造成的危險或傷害降至最低呢?是否 突破此一困境的方式就是,完全的拒絕、抵制技術的任何使用呢?似乎並非如 此。海德格曾說:

盲目抵制技術將是愚蠢的。欲將技術詛咒為撒旦的作品則是短視而缺乏遠 見的。19

而傅柯亦曾說:

哪裡有權力,哪裡就有抵抗。…(權力)只有依賴大量的抵抗點才能存在:後 者在權力關係中起著對手、靶子、支點、把手的作用。…(抵抗)是權力 關係中的另一極,是權力關係不可消除的對立面。20

對海德格而言,抵制,是不明智的﹔對傅柯來說,抵制,本身就是權力的雙

19 Martin Heidegger, “Memorial Address,” in Discourse on Thinking, trans. by John M. Anderson and E. Hans Freund,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6, p. 53.;中譯本見: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戴暉譯,〈泰然任之〉,《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選編,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頁 1239。

20 Michel Foucault, La volonté de Savoir(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1),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4, pp. 125-126.;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An introduction(Volume 1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theon Books, 1978, p. 95.;中譯本見:

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佘碧平譯,《性經驗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71。

重面向之一。那麼,我們究竟要如何進一步面對這樣的處境呢?難道必然緩緩地 滑入一種現實的虛無化態度嗎?在此,我們將目睹到海德格與傅柯二人哲學進程 中的一種特殊思路策略,一種複本(double)式的思考。什麼意思呢?筆者指的 是,一種概念思考內部本身所兼具的雙重兩意性質。在歷經前述的消極性因素的 彰顯之後,海德格與傅柯二人的逃逸策略,也就是集置與部署概念所內折出來的 積極性面向意含,仍然與技術有所關聯。只是,這裡所謂的技術應當以技藝

(technē)來理解之。倘若以技藝的方式來談論技術,此意味著一種自由形構的 發生意義得以進入到先前呈顯為壓抑性效應的技術談論脈絡當中。而技術的消極 性面向亦從內面翻轉出突破性的創造性積極意含。這當然是海德格對技術本質所 研究的貢獻。而筆者認為,傅柯雖拒絕本質性的設定,但他卻以系譜學展開的策 略,思維性地承接並歷史性地充實了這樣一種複本的思考方式。

海德格透過技藝一字的字源學回歸,提示出得以突破現代技術所帶來的危險 處境之辦法,便是對藝術本質的省視與傾聽。藝術,便是在那危險之中所昇起的 解救力量﹔而傅柯則是在主體系譜學的宣稱之下,找到了主體化作用當中非壓抑 性的自我技術面向。他以「各種存在之藝術(arts de l’existence/arts of

existence)

21這樣一種名稱,來指涉那些自願性的,自我在自我之上工作的各種

修養技術與工夫。雖然兩人對於技術的消極性局勢,所提出的轉圜思路皆與藝術 有所關聯,但仍有所差異。以下便就此分別說明之。

一、海德格:存有的開顯/傾聽詩人

逼顯出現代技術的本質之後,海德格認為它已遠離了技術原初所具備的本 質,並顯出其危險之處。但是,在他追問技術的最終之處,卻以「但有危險的地 方/同樣也有救」的詩句,一種複本性的思考暗示,再一次地提醒讀者關於技術

21 Michel Foucault, L’usage des plaisirs(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2),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4, p. 18.;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The Use of Pleasure(Volume 2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theon Books, 1985, p. 10.;中譯本見:米歇爾.

福柯(Michel Foucault),佘碧平譯,《性經驗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129。

本身所具備的雙重意含。技術的希臘字源:technē,除了指稱著現今慣用的技術

23 Martin Heidegger, Basic Writings, p. 340.;中譯本見: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孫周興譯,

《海德格爾選集》,頁953。

24 Martin Heidegger, “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 in Basic Writings, eds.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 1993, p. 185.;中譯本見: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孫周 興譯,〈藝術作品的本源〉,收錄於《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選編,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

頁281。

梵谷的農鞋之畫來看,這裡所謂的真理,即是指畫中的農鞋所展現出來的,農婦 的個人日常生活與土地之間的交互關係,前者透露出世界的人文性質,後者則湧 現在大地的自然力量當中。兩者彼此交鋒又各自屹立其本質的流變狀態,有所開 顯,亦相對有所遮蔽。而海德格便是以真理來指稱一件藝術作品當中,使得大地

-世界的相互運動狀態得以敞開在我們眼前的特質。

第二條路徑,則涉及了詩和語言的討論。海德格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一文 中最後便提及了詩的問題。與上述相似的地方是,他仍以使大地-世界的爭執得 以敞開,即其所謂的真理性,來界定詩作為藝術作品的基礎。「籌劃著的道說

(Sagen/saying)就是詩:世界與大地的道說,世界與大地之爭執的領地的道 說,…詩乃是存有者之無蔽狀態的道說。」25詩,是晚期海德格哲學的談論焦點 之一。除了詩作為一種藝術作品,所同樣具備的真理性本質以外,海德格透過重 新地去聆聽詩人,也就是對詩人荷爾德林作品的詮釋,提出了種種對德意志民族 的種種建議,特別是關於找尋其民族精神性的提示。但由於這樣一項工作已超出 本文的研究範圍,筆者在此僅就此輕描一二,而有待進一步的研究與發展。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海德格對於藝術所可能具備的解救力量,乃如他對現 代技術的危機性傾向的思考一般,皆是在其存有論的理論平面上被推論出來的。

意思是說,現代技術的運行邏輯,其危險意指的是存有者與存有之間失去了自由 的關係﹔而藝術的解救力量,其積極蘊含則是在於,藝術作品的本質,乃是使得 真理得以在其中被保存,而海德格所詮釋的真理,實際上就是讓大地-世界之間 的衝突運動狀態,得以不被掩蓋地,全然的揭示出來。也就是說,藝術得以揭露 出,存有者與存有之間那原初的自由之關係。集置的消極/積極性,對海德格而 言,都是存有學上的某種傾向。而其複本性的思考便是在此當中,所構築出來的。

25 Martin Heidegger, Basic Writings, p. 198.;中譯本見: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孫周興譯,

《海德格爾選集》,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頁 294。

二、傅柯:自我技術/存在的風格鍛鍊

傅柯逃逸出權力困局的策略,就德勒茲的分析提示,反而就是在部署的其中 一個組成範疇:主體化作用當中所折推出來的。而這也就是晚期傅柯工作的主要 重點:自我技術作為一種主體化作用的系譜學研究。

要進入傅柯對自我技術的研究,首先遭遇的是,傅柯對技術此一概念的細緻 區分。延伸哈柏瑪斯的觀點,傅柯劃出了四種技術的面向:第一,生產的技術,

牽涉到對物的改變與使用﹔第二,符號系統的技術,關於符號、象徵、意義的使 用﹔第三,權力的技術,個人行為如何被管理、支配,主體的具體化﹔第四,自 我的技術,則是一個個體如何透過某些過呈達到與先前不同之狀態,這個狀態可 能是幸福、純潔、有智慧、完美,亦或是不朽與永恆性(immortality)等等。26

前三項明顯便是傅柯先前所發展出來的部署研究中,所交纏環繞之要素。而 權力的技術與自我的技術之間,產生了延伸但卻有所轉化的發展,這個發展是在 主體化作用的基礎之上。意思是說,在傅柯先前的規訓系譜當中,生產、符號系 統、權力等三種技術的匯流所產生的效應,便是促成各種主體的建造與控管。而 在自我技術的面向中,雖同樣地涉及到人變成主體的技術操作過程,但其卻是一 種自我對自我的關注,對自我行為的確立。意即,對自己的生命進行改變,採取 某種特殊風格的形構等等。自我技術與權力技術兩者當中的主體化作用,其意義 實已大有不同。

那麼,傅柯何以將自我技術稱作為存在的藝術呢?首先,這當中似乎隱藏著 尼采式的藝術看法。海德格認為,尼采的藝術/藝術作品的觀點,並非如今日我 們所慣用的,較為狹隘的意義,即「在作品中把美生產出來的所謂的『美的藝 術』」。27不是以美的價值來定義藝術。而是具有生產與創造性的行為。也因此肉

26 Michel Foucault, The Technology of the Self, eds. by L.H. Martin, H. Gutman, P.H. Hutton, Amherst, Mass.: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1988, p. 18.

27 Martin Heidegger, Nietzsche Vol. I: The Will to Power as Art, trans. by David Farrell Krell, San Francisco: Harper&Row Publisher, 1979, p. 71.;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

孫周興譯,《尼采》,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頁 76。

體、團隊組織等「並非專門通過藝術家而產出的存有者」28,與傳統定義下的藝 身之生命、生活找尋到,及改造為一種最美的形式(beautiful form)。29甚至說,

所謂的自我實踐工夫便是「讓自己成為其自身生活之美的工作者」。30那麼在這 問題來抵定的。反倒是在傅柯所謂的真理遊戲(game of truth),這樣一種真理的 政治經濟學研究當中,所欲展現的特質。而,與因應策略的設定與實踐效應,所 建構的規訓性主體真理不同的是,作為關注自我(care for thyself)而非認識自我

(know thyself)的自我技術,其真理是指主體必須不斷地對自我進行轉化的彈 性實踐才可抵達的狀態。

換言之,在傅柯的自我技術談論中,藝術一字的採用,真理才是其關注的

28 Martin Heidegger, Nietzsche Vol. I: The Will to Power as Art, p. 71.;中譯本見:馬丁.海德格爾

(Martin Heidegger),孫周興譯,《尼采》,頁 76。

29 Michel Foucault, “The Concern for Truth,” in Foucault live, ed. by Sylvère Lotringer, trans. by Lysa Hochroth and John Johnston, New York: Semiotext(e), 1996, p. 458.;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29 Michel Foucault, “The Concern for Truth,” in Foucault live, ed. by Sylvère Lotringer, trans. by Lysa Hochroth and John Johnston, New York: Semiotext(e), 1996, p. 458.;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