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傅柯的部署（dispositif）概念
第二節、 部署的切片分析：以規訓部署為例
那麼，傅柯是如何透過歷史系譜風景的排組工作中，發現到部署的蹤跡呢？
筆者在此選擇的是《監視與懲罰》一書的第三章：全景敞視主義（panopticism）
當中，傅柯所分析的規訓部署（dispositif disciplinaire／disciplinary
mechanism）
，以說明部署此一概念在傅柯的著作當中出現及應用的狀況。就第一節的陳述來看，部署的構成與變動，必然與一個社會當中突然遭遇 到事件所給出的緊急需求有極大的關係。在這個需求的召喚中，社會中的既存部 署線組可能因不適用或無法回應而產生短路。但是，就是因為在這樣一種事件與 緊急需求所帶來的衝擊性當中，知識－權力－主體的重新定位或移位成為可能而 且必須，在策略擬定與設計的要求下，新的部署方式將逐漸現身出來。
一、規訓部署原型之誕生：作為事件的瘟疫
在十七世紀末時，瘟疫的出現，變成了一種具有緊急需求的事件。未知的 死亡所帶來的混亂與失序化，使得原先的部署不再有效（亦即：維持穩定性）而 必須採取不同應對之策略。是什麼樣的策略呢？首先，為了防止瘟疫所帶來的傳 染擴散，或是造成混亂，開始針對每個人的基本知識進行資訊化工作，在各個精 密項目的化約上以達到定位管理的可能。姓名、年齡、性別、病情、情緒狀況等 等。也就是建立起登記體制的基礎。而後，在這個個體的資訊化基礎上進行權力 的實踐運作，也就是空間隔離的分割與監視目光的遍斥，城市進入了高度的封閉 狀態。按照登記的資料，每個人必須處在經過劃分的各個區域中，在四處被監視 的狀態下進行高度管理，不能隨意移動甚至隱藏資訊（例如病情），以便對瘟疫 進行有效的隔離。從知識化的技術（登記、書寫），權力的強制性作用（空間的 切割、觀察、監視），以及主體所受到的影響（在種種登記資料的透明化底下所 受到的控制），傅柯認為，這當中，一套新的規訓的部署模組逐漸成形了：
這種封閉的、被割裂的空間，處處受到監視。在這一空間中，每個人都被 的誕生，也就是對於瘋狂的大禁閉（grand Renfermement／great Confinement）14的 操作原型圖示﹔而後者則帶出了實踐一種社會規訓的基礎構造。兩種技術策略雖
11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3, p. 230.；英譯本見：
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trans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7, p. 197.；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北京：
三聯書店，2003，頁 221。（重號為引者所加）
12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1.；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198.；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2。
13 Michel Foucault, Historie de la Folie â L’âge Classique,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76, p.
71.；中譯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林志明譯，《古典時代瘋狂史》，北京：三聯 書店，2003，頁 77。
14 Michel Foucault, Historie de la Folie â L’âge Classique, p. 67.；中譯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林志明譯，《古典時代瘋狂史》，頁 71。
卻一再提高。隨著個人化分析定位的實踐，「窮人、失業者、懲戒犯
（correctionnaires）、無理智者（insensés）」15不可能如十七世紀那般簡陋地被收 編在一個叫做瘋狂的群組當中，全都以瘋子命名之。從這個角度來看，隨著法律、
科學、醫學等知識論述的發展，所謂瘋狂的「拯救（delivres）」16，亦即皮內（Pinel）
或是突克（Tuke）等人所發展出來的人道性道德醫療，或許可被視作為對瘋狂所 做的全新理解與論述捕捉。換言之，一種瘋狂的詮釋的再誕生，與其後所延伸出 來的不同權力之實踐。但是，這同時也意味著，由於知識論述的詮釋範圍越來越 廣闊，並且足以深入個體，事實上使得不同的對象逐漸被納入到如對待痲瘋病者 那般的二分法的運作當中。換句話說，對於正常／非正常的區分動作，由於其定 義的日漸細緻（無論是在法律、科學、醫學等層面上），反而具備了更強大的效 果。
倘若說，從大禁閉到瘟疫的應對政策的這條延長線當中，我們看到了規訓 部署之原型誕生且日漸成熟的過程，那麼，這樣一種過程達到極頂的狀態，乃應 當可藉邊沁（Bentham）所構思設計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來作為代表。
二、完美的規訓部署模型：邊沁的全景敞視監獄
邊沁所發明的全景敞視監獄，事實上若以一種建築的型式來看待之，是不 複雜的。但是，其產生出來的效果卻十分強大。它以環形的帶狀建築體為主，其 一個個切分為前後有窗，左右皆牆的小型密閉空間，所有前方的窗戶皆向心地對 著中間的瞭望塔。由於光線採用的設計，使得所有在小房間內的視線皆無法目睹 瞭望塔內究竟為誰為何。向心性的看之認知能力被剝奪，只剩下被看的可能。而 橫向性的看則因牆的隔絕而完全喪失。而對中心的瞭望塔來說，一個個切分的監 禁空間是一目了然的。這樣一種建築形式雖保留了封閉的功能，卻完全拋棄了剝
15 Michel Foucault, Historie de la Folie â L’âge Classique, p. 71.；中譯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林志明譯，《古典時代瘋狂史》，頁 76。
16 Michel Foucault, Historie de la Folie â L’âge Classique, p. 71.；中譯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林志明譯，《古典時代瘋狂史》，頁 76。
奪光線與隱藏這兩項傳統的監獄或禁閉空間之特質。但是，這剝奪並未消弱監禁
17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4.；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0.；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5。
18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4.；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0.；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5。
19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5.；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2.；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6。（筆者稍有改譯）
20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5.；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1.；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6。
21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35.；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2.；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26-227。
22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40.；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的心靈監視。
Punishment, p. 206.；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31。
23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p. 238-239.；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4.；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30。
24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 241.；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 206.；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訓與 懲罰》，頁232。
再特屬於疾病管制、犯罪懲罰等目標，而擴展至工廠、學校、軍隊、醫院等社會 場域。規訓技術的演化使得其具備了強化社會運作的積極性意含。生產效能的提 高，知識教育的傳播，軍隊紀律的訓練，疾病掌握的分析等等。25
也因為這樣的轉變，使得規訓部署可藉由多樣化應用的可能目標，滲透至 各個社會場域當中，以類似的技術發揮各種不同的效果。換言之，規訓部署的蜂 擁而至與社會遍佈之滲透現象出現了。但是，它並不是以一種建築形式的外觀複 製為散播手段，而是由這種建築形式當中所開發出來的，可見／不可見視線的監 視效果，也就是從全景場視監獄當中的中心瞭望塔之意象所延伸出來的應用，在 社會的各種場域當中，延伸其規訓的概念技術。26
三、從規訓的分析到部署的理論發展
在前兩節當中，我們已經看到傅柯整劃出一塊關於規訓演化的層積平面。
當中，許多異質性的元素於過往歷史中因應著不同事件及其策略，而組裝出各相 歧異的運作關係與效果。這些元素包含了分析化的資料（知識的生成）、視線（可 見性的分配）、建築形式（空間的切割），以及各種策略、戰術的差異（目標的設 定）等等。倘若就先前筆者所提及的，傅柯對部署的定義來看，部署此一概念的 血肉之軀便是以這些異質元素與其關係網絡所充實起來的。
從《監視與懲罰》一直到《性史．卷一》，關於規訓的思考可說是一條持續 的主題線。雖然對象內容有所差異，但整個核心仍然是權力關係的運作與其規訓 效果的描述。而在此之中，部署此一概念一直伴隨著關於權力運作的分析，而成 為其方法中的核心。如此看來，傅柯提出部署的用意，似乎是想讓權力運作的各 種細節技術有所統納的收束點。也就是說，部署，即權力的技術線路圖。而倘若，
25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p. 244-247.；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p. 210-211.；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 訓與懲罰》，頁236-237。
26 Michel Foucault, Surveiller et punir, pp. 246-248.；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 pp. 211-212.；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劉北城、楊遠嬰譯，《規 訓與懲罰》，頁237-239。
「權力無所不在…它來自各處」27，那麼這是否意味著，部署就是指那永遠無法 擺脫，卻又施加在我們身上，書寫著我們，改造著我們的壟斷性陰影呢？隨著傅 柯對規訓與權力關係分析的細緻化，這樣一種觀點也日益加強。不過，就德勒茲 的觀點而言，部署概念的發展在傅柯的哲學歷程中，有一轉折之端點，其座落在 主體化作用的這個面向之上。我們知道，晚期傅柯以自我技術（technology of self）
的研究著稱，倘若以部署的角度而言，這個研究確實給出了某種逃逸的出口。它 是什麼呢？筆者在下一節中將進入到德勒茲分析部署的著名文章，試圖呈顯出這 個問題得以被提出的文本脈落，以對部署進行更多元的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