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傅柯的部署(dispositif)概念
第三節、 部署之線圈:德勒茲的分析
在這一節當中,筆者將焦點集中在德勒茲於1988 年所發表的〈部署是什麼?
(Qu’est-ce qu’un Dispositif?/What is a dispositif?)〉一文,企圖探索其他思想工 作者對傅柯的部署概念進行分析的成果,將部署的研究更往前推進。德勒茲將部 署的概念,置放在傅柯哲學的基礎上進行分析,並視其為傅柯思想方法論上的一 個核心關節點。透過對部署的分析,他將傅柯哲學主要的三個面向:知識、權力、
主體,牽引為一個共振的圖示,並且進一步提及,傅柯致力於權力分析時所遭遇 之困局,以及其逃逸之可能性為何,從而展露出部署所具備的開創性意含。
一、作為線圈交繞的部署
德勒茲的〈部署是什麼?〉一文28,以其濃厚個人風格的詮釋角度(最顯而
27 Michel Foucault, La volonté de Savoir(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1),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4, p. 122.;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An introduction(Volume 1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theon Books, 1978, p. 93.;中譯本見:米歇爾.福 柯,佘碧平譯,《性經驗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69。
28 此文首先於一九八八年在巴黎所舉辦的傅柯國際研討會中發表。收錄於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 Paris: Seuil, 1989. 本文主要參考的是英譯與中譯的版本,分別為:Gilles Deleuze,
“What is a dispositif ? ,” in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trans. and ed. by T. J. Armstrong, New York:
易見的,便是「線」的比喻法),中性而清晰地以部署的構造貫穿了傅柯整個哲 性之線(curves of visibility)與陳述之線(curves of enunciation);力量之線(lines
of force)
;主體化作用之線(lines of subjectification)。這些軸線乃呼應於傅柯哲 學中的三大研究主題:知識、權力與主體。其中德勒茲從傅柯思想上的一個危機30作為引子,特別提示主體化作用這條 軸線的意義。原因在於主體的問題,或是傅柯所認為的主體化作用,有兩個面向 上的差異。一方面,從傅柯的《瘋狂史》一直到《性史.卷一》,主體是在各種 知識論述系統與規訓的機制當中所雕塑出來的。這是一種消極性的面向。但另一 方面,從《性史.卷二(L’usage des plaisirs(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2)》開 始的,關於道德主體如何實踐道德規範的問題,換句話說,一種關於「自我(self)」
的反折提問,使得主體化作用開始具備了一種主動可能的轉圜彈性,甚至是創造
Routledge, 1992, pp. 159-168.;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汪民安譯,〈什麼是dispositif?〉,
《福柯的面孔》,汪民安、陳永國、馬海良編,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頁 197-205。
29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59.;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7。
性的空間。德勒茲的提示,事實上便使得部署這個概念同時具備了消極與積極的 兩種面向。
二、構成部署的四大軸線
接下來,筆者便就此四大軸線之區分開始逐一說明。
a. 可見性之線(lines of visibility)與陳述之線(lines of enunciation)
31
首先,是可見性之線與陳述之線這兩條成對應關係之軸線。它們分別指稱 著關於看與說的問題群組,也就是知識的構成背景條件之分析。可見性之線涉及 到「看」、視覺的問題。它是光線與視線相互運動作用所產生的交織結果。例如,
在《詞與物》一書的開頭當中,傅柯對委拉斯貴茲(Diego Velázquez, 1599~1660)
的畫作「宮中侍女(Las Meninas)」的談論,便是對於可見性分析的最佳案例。
31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0.;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8。
32 Michel Foucault, Les mots et les choses,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0, pp. 19-31.;英譯本 見: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New York: Vintage; Reissue edition, 1994, pp. 3-16.;中譯 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莫偉民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上海:上海 三聯書店,2001,頁 3-21。
33 Michel Foucault, Les mots et les choses,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0, p. 7.;英譯本見:
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pp. xv.;中譯本見: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莫偉 民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前言頁1。
而言所完全無法理解之事物排列,傅柯試圖走到那堅實而不可質疑的知識體系之
傅柯將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 1898~1967)的畫作「這不是一根煙斗(Ceci n'est pas une pipe)」視作為一種「停止確認」35的繪畫實驗,這便是要指出,畫中的 煙斗與「這不是一根煙斗」之語句,看與說、視覺與語言、圖像與論述兩者之間 所架構出來的認知結構並非是絕對穩定的。它亦非如植物圖鑑上的圖片與說明文 字之關係那樣,單純的符應式連結。透過這個繪畫實驗的操作,看與說之間得以 連結的基礎平面:共同場地(common place)暫時地被削抹(effacement),反而 使我們意識到這樣一個場地所帶來的確認性之基礎效應。
如此來看,可見性之線與陳述之線可被視作是人事物之現身及其現身所依 據之秩序所具備的視覺性/陳述性皺摺構造。這兩條軸線交繞出知識的總體。傅 柯以考古的方式,對知識至少提出過以下兩種問題之群組-它者之歷史(the
history of the Other)
:瘋子如何成為可見的?何謂瘋狂?疾病如何被看見被說出 被定義?同類之歷史(the history of the Same):肉體何時以及如何被架構為器
35 Michel Foucault, Ceci n'est pas une pipe, Paris: fata morgana, 1973, pp. 77-79.;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This is not a pipe, trans. by James Harkness,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pp. 53-54.;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張庭風譯,〈這不是一根煙斗〉,《福柯 集》,杜小真編選,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2,頁 128-129。(重號為引者所加)(注意法文 本、英譯本與中譯之間的細微差異。前二者中,文章以五個康寶(Campbell)單字作結,實乃傅 柯極為少見地指涉安迪.渥荷(Andy Warhol)作品的特殊意向。)
官-身體?萬物的秩序是如何被知識化所定位的?36-從異端到正常,從渾沌至
36 Michel Foucault, Les mots et les choses,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0, p. 15.;英譯本見:
Michel Fouc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p. xxiv.;中譯本見: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莫偉 民譯,《詞與物-人文科學考古學》,前言頁13。
37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0.;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8。
38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0.;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8-199。
39 Gilles Deleuze, Foucault, trans. by Sean Han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1988, p.
71.;中譯本見:德勒茲(Gilles Deleuze),楊凱麟譯,《德勒茲論傅柯》,台北:麥田,2000,頁 140。(粗體字為原文強調)
我們必須注意到,權力,不應當被視作為是某個特定國家機構、社會角色所擁有 的東西。也不是某種控制人的技術,或甚至是暴力。傅柯認為,對權力的分析,
便是要去指出各種異質元素彼此之間所產生的張力,也就是力量關係的描述與分 析。如此我們才會理解,為何傅柯會抱持著四處皆權力的看法。力量之線不是權 力的形上思考,而是權力的拓撲觀察。
c. 主體化作用之線(lines of subjectification)
40第四條軸線:主體化作用之線有兩個面向上的發展。首先,由可見性之線、
陳述之線、力量之線所架構出來的圖示當中,人亦成為了-醫學知識底下的器官 組織化意義﹔法律條文下的行為者﹔學校/軍隊/監獄的管理、控制、改造之客 體對象﹔經濟學意義底下的交換單位。主體的實質意義,是在各特定知識平面與 社會場域當中,所被建構出來的。而這樣一種建構的方程式,會隨著時代變遷與 物質條件的不同而有所差異。換句話說,傅柯對於人是什麼這樣一個問題的回 答,便是透過人如何成為主體的探究來達成。意思是,傅柯不再延用一種人的本 質性觀點,也就是主體先驗性基礎條件的設定,來思考人是什麼。而是以一種主 體化作用(subjectification)的研究來轉換關於主體的問題。
倘若就先前兩軸線的交纏相繞之狀態來看,主體化作用可說是傅柯的權力 分析當中最為極緻的絕望。因為,人是在各種知識論述所畫出的格線當中,所被 建構而成,而這個格線中標記著各種關於主體的定義。且人僅能消極地,在知識 論述之間的力量流動關係中所產生的權力效果,被置放、分配與秩序化。如此看 來部署的地圖繪制似乎因為其本身毫無破綻的完滿解釋性,也就走入了一種理論 上的困境。也就是德勒茲所謂的「危機(crisis)」41。但是,就德勒茲的角度而 言,反而也是在主體化作用這條軸線上,傅柯找到了逃逸出力量關係的極緻綑綁
40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p. 160-161.;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 199。
41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p. 160-161.;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 197。
的可能性。而也就是主體化作用的第二個面向:具有積極性與創造空間的自我技 術(technology of self)。
綜上所論,筆者已經將德勒茲所詮釋的,部署構成之四大軸線作一說明。
德勒茲認為,傅柯是以一種「繞道而行(bypassing)」42的手段來突破力量 關係的緊密叢節。無論採取什麼樣的策略,企圖破壞力量關係的連綿控制網絡, 形塑技術的歷史研究。德勒茲以分離之線(lines of splitting)、裂縫之線(lines of
42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1.;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9。
43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1.;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9。
44 Gilles Deleuze, Michel Foucault Philosopher, p. 161.;中譯本見: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
汪民安譯,《福柯的面孔》,頁199。
45 Michel Foucault, L’usage des plaisirs(Histoire de la sexualité , tome 2), Paris: Gallimard, Collection Tel, 1994, p. 40.;英譯本見:Michel Foucault, The Use of Pleasure(Volume 2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Patheon Books, 1985, p. 28.;中譯本見:米歇爾.
福柯(Michel Foucault),佘碧平譯,《性經驗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頁 143。
breakage)
、斷裂之線(lines of fracture)等形容來描述主體化作用的創造性,在部署的強制規訓與管治之下運動的狀態。46
自我技術,作為一種主體化作用的變樣,指的是人如何面對當前的種種內 在狀態(自身的欲望、身體的機能狀態)/外在物質條件(外在的道德律令、文 化習俗等等),進行一連串的自我對自我,具有彈性的操練工夫。傅柯將之另稱 為「各種存在之藝術(arts de l’existence/arts of existence)」47。此處有兩個值得 注意的面向:第一,我們應當注意到藝術作為一種技藝的變樣,換句話說,這可 說是傅柯對技術觀點的轉換軸點之一(技術除了建立規訓效應以外,亦可指認那 些對自我在自我之上展開一系列轉化的技術);第二,倘若將「我」視作一件藝 術作品,其實指的是對待自我的試探與破格之藝術性態度。
在傅柯對過往曾經出現的自我技術的歷史分析中,我們看到,自我的構成曾
在傅柯對過往曾經出現的自我技術的歷史分析中,我們看到,自我的構成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