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盜的思想實驗

我們對於歷史中的傑西．詹姆斯認識相當有限，或許是因為市井小民常是容 易被歷史所遺忘的一群，更何況是以泯滅蹤跡為生存要領的亡命之徒。直到今日，

包括傑西的第一次作案、他的游擊隊生涯、死亡以及媒體的形象塑造是否是他的 本意等都是歷史學家亟欲想要研究清楚的問題。事實上，即使文獻記載再如何詳 實，仍然有其限制，畢竟文獻只能記錄人物表現出來的言行，但其他偏向內在的，

例如性格或思想等，以及或未能記錄下來的，這些記錄只能算是一個完整的歷史 人物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因此當歷史學家在進行研究時，不得不憑藉著文獻上 的紀錄去「想像」過去的人們「怎麼想的」，這樣才有機會釐清一些歷史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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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歷史學家或多或少都可以算作是一個業餘的心理學家²，而歷史劇情片 也有著類似的性質。對於一個資訊有限的故事，導演有無數種方法將它改編成電 影，然而甚麼樣的方法可說是符合影視史學的價值？又甚麼樣的方法能夠讓觀眾 所接受？這些種種可能性的思考都需要等到電影有一個成果後才能知曉，因此電 影確實無異乎是項「思想實驗」。

《蕩寇誌》與《狂風沙》同樣都屬於描寫傑西．詹姆斯傳奇的作品，兩個傑 西都是對抗土地兼併的英雄，而且無獨有偶的，都是因為母親的死亡成為事件的 導火線。兩個傑西都有一些仁義精神，即使是敵人，也不願攻擊手無寸鐵的人；

不過 2001 年《狂風沙》的傑西有更多展現英雄氣質的動作場面，他不畏塵土，

驚險的穿梭爆破火場之間，似乎永遠精力充沛，而 1939 年的《蕩寇誌》，裡面的 傑西則較少與敵人翻滾糾纏，有時穿著像個大都會紳士，似乎顯得更為穩重，這 樣的差異似乎也代表不同的年代，美國觀眾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也有所不同。歷史 中的傑西獲得不少輿論的支持與同情，在《蕩寇誌》與《狂風沙》中都同時借用 的這個特點，不同的是，《蕩寇誌》裡發動輿論的是傑西的遠房親戚魯夫，記憶 力不佳與荒謬的言論成為全片中的笑點；而《狂風沙》中的媒體戰，則由傑西本 人親自撰稿主導，更顯出亡命之徒的狡詐慧詰。另一個同中有異的地方是，兩部 片都塑造傑西是一個「俠盜」，同時深受民眾歡迎的形象，在《蕩寇誌》處處可 見大眾與傑西的互動密切，根本不像是一個行事低調的盜匪；而《狂風沙》則是 多次提到傑西將搶到的財物分給民眾，卻沒有將民眾對傑西的支持或同情表現出 來。

《蕩寇誌》運用全面的觀點來敘述傑西的故事，從他的崛起到死亡這一生的 經歷，尤其是傑西因為離開小西而自我放逐，一次次冒險的行動導致團體的內鬨；

2 彼得．蓋伊，劉森堯譯，《歷史學家的三堂小說課》，(台北：立緒)，2004，頁 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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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狂風沙》雖然也有幫派內鬨的戲碼，但因為故事背景是傑西早期的生涯，因 此鬩牆的反而是本來向心力較高的「詹姆斯－楊格」幫，這便與歷史事實不符，

反而像是「借取」了這個為人熟知的元素隨便湊在一個地方，所以引起衝突的原 因兩部電影也不盡相同。相較之下，2007 年的《刺殺傑西》則正好是與前兩部 完全不同的類型：它不是以正面的角度去敘述傑西的英雄事蹟，同時將故事聚焦 在他人生的後半段；《刺殺傑西》雖然與《蕩寇誌》同樣都提到傑西．詹姆斯的 心理狀態，不過《刺殺傑西》用了大量的旁白來幫助觀眾進入角色的心靈世界，

換句話說，《刺殺傑西》的人物心理是較為複雜的，使得觀眾無法單以角色的行 為來判斷他們的心理與動機；而《蕩寇誌》在人物動機上雖不若《刺殺傑西》細 膩複雜，但它緊繞著核心價值愛情與家庭，這樣的敘事，未必無法取信於觀眾，

只是有太多明顯不合事實的設定與情節，讓《蕩寇誌》的歷史臨場感打了很大的 折扣。

通常一部歷史劇情片，不得不進行想像虛構人物情節，小的地方如人物對話 或思考，大到可能要完全虛構出一個事件出來。以歷史學的角度來說，在事實的 背景下想像人物所遭遇到的情境，揣摩他們可能說過的話，通常是比較能接受的，

然而無中生有出一個事件來則是比較危險的作法。本研究所分析的三部關於傑西．

詹姆斯的電影作品，或多或少還是自我生產出一些歷史所沒有的情節，不過值得 注意的是，《蕩寇誌》及《狂風沙》都將虛構的事件用在重要的劇情點上，例如

《蕩寇誌》中，小西說服傑西投案以減輕刑期，但鐵路公司和警方在捉到傑西後 違背了承諾，而有了法蘭克劫獄的虛構情節，而這段劇情可說是整部戲的轉折，

對司法正義完全失去信任的傑西從此更執著的踏上亡命之徒的道路；而在《狂風 沙》裡，最大的虛構情節可能就是平克頓綁走傑西，最後楊格兄弟前來搭救的這 場動作戲，更是被拿來用作結局。而一般認為最為符合史實的《刺殺傑西》，其 虛構的部分則多是用來鋪陳傑西與福特的衝突，不過在事件的關鍵以及人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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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沒有甚麼變動，它「創造」了許多人物的動機與想法，這些是文獻記載所 看不到的，不過卻又不能完全否定這樣的虛構不合理；《蕩寇誌》卻虛構出一個 小西的祖父魯夫，《狂風沙》更是有違事實的刪減了楊格兄弟的人數及排行，雖 說《刺殺傑西》並不是沒有有違事實的錯誤，但大部分是類似槍枝型號或裝備「稍 新」，或是劇中唱了首當時還沒出現的民歌之類的，嚴格來說這些錯誤並不是不 重要，但至少這些細節對於觀眾認識主要的歷史部分影響不大，而且也不是因為 方便劇情發展而作的改變。

以歷史因果方面而言，《蕩寇誌》與《狂風沙》相同，兩個版本的傑西都是 起因於對抗財團的剝削；在過程中也有金盆洗手的念頭，且都是為了愛情。這讓 人不禁再次聯想起電影理論經常提及，在西部類型電影中，女性經常扮演喚醒男 性角色文明秩序那一面的象徵。遺憾的是，這樣的因果關係以歷史學的角度而言，

可能不太具有說服力，畢竟羅曼史從來不在傑西．詹姆斯的歷史或傳說中占有主 要的部分。不過《蕩寇誌》比較用心於處理傑西內心的掙扎和痛苦，他為了不讓 妻小生活在危險的環境，忍痛放手，讓自己如孤狼般浪跡天涯，最後則在小西重 回他身邊後獲得重生，這樣的情節雖不符合歷史事實，卻有深刻動人的人性；而

《狂風沙》杜撰成分雖高，但也安排了一場小西照顧傷病的傑西，因而擦出愛的 火花的橋段，顯然也是參考過歷史記載而創作的；《刺殺傑西》的包伯，則是受 於外在自己殺了傑西親戚伍德，害怕遭到報復，以及功成名就的內在因素的引誘，

在許多複雜的環境因素內外交錯下，導致了包伯的背叛，然而包伯又是崇拜傑西 的，這樣的掙扎完全表現在包伯先前對傑西的迷戀，以及之後的後悔中，在包伯 決定改變歷史之前，他並不是那麼的篤定，而是受制於環境之下被迫的作出他的 選擇，然而他的選擇又牽動了整個時代．．．。《刺殺傑西》讓我們在接近真實 的情節下看見人們鮮活的性格，比起《蕩寇誌》探討的層次更加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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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表現的方式有所不同，但從以上所述傑西．詹姆斯的歷史劇情片我們能 夠約略窺探一些共同點，例如傑西．詹姆斯是個英雄，雖然他的性格(正氣凜然，

或是不修邊幅，甚至是神經質、陰沉等非正面的特質)及行動(他可能有飛天遁地 的好身手，也可能是個神槍手)各版本不盡相同，就算是《刺殺傑西》也是藉著 劇中群眾的擁戴被「製作」成英雄，即使是完全虛構的劇情，他也很少以「應該 被制裁」的混混的形象出現；另外有關傑西．詹姆斯的電影似乎也脫離不了內鬨 或是背叛，儘管故事結局可能不是結束於傑西死亡(像是《狂風沙》)，但是就像 傑西注定應該要被悲劇壟罩，否則他人就認不出傑西一般，電影編導還是經常將 類似橋段放入劇情中。值得一提的還有，歷史中的傑西．詹姆斯，其早期的活動 總是跟政治脫離不了關係，然而在現代的改編歷史電影中，政治的對立被像是「地 主」、「財團」、「律師」等階級所取代，無論是美國南北戰爭或是戰後重建時期的 緊張政局，各種版本的傑西．詹姆斯電影似乎都盡量淡化政治對這個民間傳奇的 影響，但這也可能顯示，選擇傑西與美國政治關係密切或他是政治狂熱份子這樣 的歷史詮釋或許不是主流，至少對於娛樂圈這個階級是如此。

第三節 影響歷史創作的三個成分：事件、人物、價值觀

依照以上章節的描述分析，應能大致看出以歷史學的角度，《蕩寇誌》、《狂 風沙》、《刺殺傑西》三部歷史劇情電影各有其優劣及評價。然而這三部作品都有 虛構的成分，也有符合歷史事實的地方，但最後所得到的觀眾反映差異卻相當大，

究竟應該如何看待一部歷史劇情片，是否越符合史實影片必然評價就越高？在進 行文本分析後，本研究以為一部以歷史作為背景的電影作品，可分為：事件、價 值觀(詮釋)以及人物三個部分評析之。

事件包含文獻記載上的事實，例如年份、人名、歷史事件、人物身分與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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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是歷史劇情電影最基本的條件，畢竟沒有歷史事實的電影作品便稱不上是

等，這是歷史劇情電影最基本的條件，畢竟沒有歷史事實的電影作品便稱不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