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傳奇」回歸「真實」 ：電影《刺殺傑西》(2007)
第二節 《刺殺傑西》中的西部
「邊疆論」通常被認為是美國歷史發展的重要理論，這是由美國史學家弗雷 德里克．透納(Federick Jackson Turner, 1861－1932)在其發表的論文〈邊疆在美國 歷史上的重要性〉(The Significance of 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11中所提出，
他認為政治結構與其變更的內在因素不是種族和歷史演進的力量，而是環境的變
8 Adam Woog, Legends of the Wild West: Jesse James, p. 89.
9 安德魯．多明尼克導演，《刺殺傑西》，2:15 處。
10 T. J. Stiles, Jesse James: Last Rebel of the Civil War, p. 371.
11 文章後來收錄於透納自己的書中第一章。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ibraries,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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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也就是說，美國制度的特殊性是由民族擴張使之被迫適應其變革──橫越大 陸和征服荒野的結果12。美國的邊疆與歐洲的邊疆截然不同，歐洲邊疆有一條通 過稠密人口與防禦工事的邊界線；不過對美國人來說，邊疆卻是一種廣闊的自由 土地的想像，是一條移動不定的地帶，而不是固定的疆界。而在美國歷史上實質 的邊疆就是美國西部，是由美國大西洋沿岸逐漸向西推移到太平洋的活動狀態，
由 一 開 始 的 瀑 布 線13、 阿 勒 格 尼 山 脈 (Allegheny Mountains) 、 密 西 西 比 河 (Mississippi River) 、 密 蘇 里 河 (Missouri River) 最 後 到 洛 磯 山 脈 (Rocky Mountains)。
進一步的說，由於美國邊疆是一條不斷擴張的動態，過去曾是美國「邊疆」
的西部地區也演變成另一種獨特的涵意「西部是一種社會形式，而不是區域」14， 指的是舊制度與舊觀念在遇到新的地理環境後產生的變化，一種自由的可能打破 傳統，新的活動、新的制度與新的思想也應運而生了。在當時的美國歷史研究，
多注重的日耳曼根源問題，而對美國本身的研究卻不甚注意15，而透納則提出一 個不同的論點，他認為整個美國史其實可以看做是一部邊疆史，人們從歐洲來到 美洲；由文明回到荒蠻，帶來的舊制度與原有觀念思維在這新的環境中產生新的 變化。也因此，邊疆孕育出美國人有別於歐洲大陸居民的獨特性格「粗暴、強健、
精明、好奇、精力充沛、個人主義突出、熱愛自由；但藝術性差又華而不實」16。
而這樣因「邊疆」而形塑出的「西部精神」17，也被運用在西部小說與電影
12 陳啟能，《西方歷史學名著提要》，〈邊疆在美國歷史上的重要性〉，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3，頁 341。在其他繼承透納學說學者中，Ray Allen Billington(1903－1981)為集大成者，其有 關邊疆論的著作還有“How The Frontier Shaped The American Character”, American Heritage Magazine, 1958、America's Frontier Heritage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3、Western Expansion: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Frontie,. UNM Press, 1949 等。
13 美國東岸阿帕拉契山脈(Appalachian Mountains)與大西洋沿岸平原交界線。
14 陳啟能，《西方歷史學名著提要》，〈邊疆在美國歷史上的重要性〉，頁 343。
15 Federick Turner, 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ibraries, 1921, p. 2.
16 Federick Turner, The frontier in American history, p. 23.
17 陳許，〈美國西部文學與民族精神〉，《世界文化》2009 年第八期，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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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在傳統的西部想像裡，拓荒者必須有著勇敢、頑強、機智，富於艱苦創業 和耐勞實幹的精神；獵人和皮貨商人，他們獵取麋鹿和其他毛皮動物，穿著自己 縫製的鹿皮衣、鹿皮鞋，把獵獲的皮貨或從印第安人手中換取的皮貨送往皮貨公 司，這些人以山林為家，性格粗野、豪放，不怕死亡，尤重義氣；礦工們也出沒 于深山河谷，建起一個個採礦營，「尋金熱」曾是美國歷史上最富傳奇色彩的一 幕。這些人從東部橫跨大陸而來，經過乾旱的平原，忍受著乾渴、饑餓，冒著遭 印第安人襲擊的危險，跋涉數千英里，另一些人則乘船從海上繞道而來，採礦營 裡盜竊、詐騙、搶劫無所不為；牛仔則是西部小說中最常見的形象，他們縱馬奔 馳，揮舞皮鞭和繩套跨越大平原，把牛群裝上火車運往東部。遇到大雨如注，河 水氾濫時，牛仔們必須以超凡的毅力和勇氣與大自然搏鬥，並且隨時警惕成幫結 夥的劫掠者的襲擊。這一幕幕景象已被人們所熟悉，使得牛仔今天成為舉世共知 的形象。
十九世紀末，隨著大片土地的擴張，隨之而來的是工業的崛起18，工廠、礦 山陸續出現；鐵路網與電路線遍布美國，美國迅速的從一個農業國家搖身一變成 為工業強國19。然而這也同時意味著，過去人們眼中那個遼闊的西部即將步入尾 聲，同時消失的也是那個苦幹實幹，白手起家，雖然艱苦但總能打造出自己一片 新天地的西部夢。因此無論電影或傳奇故事，它們的流行似乎也是人們渴望暫時 忘掉生活現實的一種表現20；一種人們對於舊時代的緬懷，亦是一種歷史記憶。
在描寫西部開拓末期背景的故事中，西部的暮日的暗示常常出現在裡面，這或許 還能說明在《刺殺傑西》中，為何劇情最後安排至包伯．福特被人刺殺身亡。除 了一種命運性的諷刺之外，或許也是導演想要詮釋：包伯其實不只是殺了一個傑 西．詹姆斯而已，他直接的將一個時代給終結了。
18 R. Jackson Wilson, The Pursuit of Liberty: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People, pp. 607-614.
19 R. Jackson Wilson, The Pursuit of Liberty: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People, pp. 633-634.
20 陳許，《美國西部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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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導演安德魯．多米尼克的想像中，他的西部充滿陰鬱冷冽的色調，人 們處在死亡如影隨形的壓力下，像是《蕩寇誌》或《狂風沙》那種豪情與俠義不 是他的西部世界內涵，謊言與背叛才是。在拍攝形式上，《刺殺傑西》使用大量 的長鏡頭處理遠景和人物特寫，遠景收盡絕美獨到的西部風情；人物特寫則具現 了角色的精神世界。電影中數次出現「鏡頭邊緣模糊」的效果，擔任《刺殺傑西》
攝影的羅傑．迪金斯(Roger Deakins)聲稱這是他首創的拍攝手法，目的在於模仿 老照片的鏡頭特徵，以達到再現舊時代氛圍的效果，他將此命名為“Deakinizers”21。 在訪談之中，導演安德魯提到，自己身為一個紐西蘭人，事實上對傑西．詹姆斯 一開始根本不認識22，但當他讀完羅．哈森的原著小說後，便深深著迷，心中已 對《刺殺傑西》裡的想像世界充滿幻想：
「我喜歡這種傑西的書寫方式。這個角色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思維，他相信預 兆；說話像謎語一樣，就好像他有上帝的意識這般。而包伯在故事中則看起 來很愚蠢，但對我而言他是很有勇氣的」23
他的心中對於《刺殺傑西》裡的西部想像自有不同於以往的定義，對安德魯 來說，西部並不完全像是一個崇尚個人主義，胼手打拼卻又自由自在，不受道德 與律法拘束的西部世界，而是一點頹廢、失落的景色，人們懷抱著的不是「西部 夢」，而是緩慢的死亡24。甚至連他在《刺殺傑西》中的西部風情，也不再是黃
21 ASC: 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inematographers,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http://www.theasc.com/ac_magazine/October2007/QAWithDeakins/page2.php, 2015/2/21.
22 IndieLONDON, “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 - Andrew Dominik interview”,
http://www.indielondon.co.uk/Film-Review/the-assassination-of-jesse-james-by-the-coward-robert-for d-andrew-dominik-interview, 2015/7/01.
23 原文為“I loved the way Jesse was written. He was a character with magical thought, he believed in omens, he speaks in riddles, he seems to have some consciousness of God, and Bob was just this idiot who, over the course of the story, seemed really brave to me.”Mark Salisbury, “Andrew Dominik:
Interview”, Time Out London, http://www.timeout.com/london/film/andrew-dominik-interview-1, 2015/07/01.
24 在西部電影歷史發展中，後期的西部片開始出現「失敗」與「萎縮」感，尤其是 1960 年代的 西部電影，逐漸一反傳統過去正向積極的西部世界觀，開始反思故事裡角色的痛苦與磨難。對照 現實狀況來說，1960 年代也正是西部類型電影明顯下滑之際，雖然在品質上仍努力維持住，但 產量卻大不如前，且此後再也回不去往日的風采，可說是「西部電影之死」。參考約翰．桑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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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滾滾的大莽原，而是抑鬱森森的陰冷世界：
「我們想要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去處理西部，述說一個比起冒險風格有更多的 哀悼意含的維多利亞式的故事」25
雖然我們尚無法理解安德魯．多米尼克所謂“Victorian story”應是個甚麼樣的 風格，然而顯然的他對於西部的觀點確實不同於傳統電影或文學中西部的想像，
仿佛在傑西死後西部的世界也因而死去，取而代之的是煙囪與工廠。諷刺的是，
包伯．福特那種想要憑藉著闖蕩江湖來揚名立萬的夢想，也正是「西部夢」的展 現，卻也隨著他的身死，象徵著夢想終究幻滅，那些曾經是毫無遊戲規則的「邊 疆」世界，從今而後只能在電影中供人緬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