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盜賊、記憶與影像
第二節 集體的歷史記憶
回憶是人們認識自己與社會的一種方式，尤其是我們經常藉由回憶來尋找與 我們有相同過去的人，凝聚出團體的歸屬感，因此這種你我皆有相同的「集體記 憶」(Collective Memory)便成為一種具深入研究價值的領域。集體記憶最早是由 法國的社會學家莫里斯．阿伯瓦克(Maurice Halbwachs, 1877－1945)所提出，他 告訴我們「記憶是一種集體社會行為，現實的社會組織或群體(如家庭、家族、
國家、民族，或一個公司、機關)都有其對應的集體記憶16」每個人在生活中同時 參予不同的群體，因此也同時擁有各種不同的集體記憶。在各種不同的集體記憶 中，與民族意識、國家認同和文化傾向息息相關便是歷史記憶(historical memory) 了。
然而集體記憶有許多複雜的性質，影響個人或群體對於事物的看法，法國史 學家皮耶．諾哈(Pierre Nora)說：「記憶所繫之處屬於兩種領域，一方面引人入勝，
14 艾瑞克．霍布斯邦，鄭明萱譯，《盜匪：從羅賓漢到水滸英雄》，頁 190。
15 艾瑞克．霍布斯邦，鄭明萱譯，《盜匪：從羅賓漢到水滸英雄》，頁 192-193。
16 王明珂，〈集體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當代》，第 91 期，1993.11，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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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也造成複雜性…既是物質的、象徵的，也是功能性的17」如同一般記憶一 樣，集體的歷史記憶也會需要無時無刻的增強，這個增強物有可能是節日慶典、
肖像古蹟、學校教科書、儀式或是檔案藝術品等，幫助我們經由某種媒介緬懷過 去，也就是說「任何回憶都是作為從當今出發對過去的當今的追朔而完成的18」 在今日，當年與傑西．詹姆斯有關的重要地點或日子，仍有地方節慶在舉辦著；
他被槍殺的小屋和曾搶過的銀行，都成為紀念博物館；傑西死後，也曾有人宣稱 自己是傑西．詹姆斯；直到近年，甚至還有民眾堅信他沒有被暗殺19。歷史事件 本身是否重要是由現代決定的，由我們身處現代的人們決定要賦予過去甚麼樣的 意義，就如同石守謙所說，「人們所有的記憶，通常是依現實的需要加以重構的」
20歷史可能在不同的時代被給予不同的詮釋及評價，它是一個不斷變遷同時再生 產(reproduce)以傳遞下去的過程21。而傑西．詹姆斯的集體歷史記憶在今日是甚 麼樣的意義？或許是對自由開拓的年代的一種緬懷，又或是期望勇於維護多數小 民權利的英雄出現的願望從未消失。
如此說來，歷史記憶有可能會為了解釋現實情勢而產生扭曲22，最後的結果 與真正的歷史截然不同，它只是反映著當今的社會需要和當今的社會狀況23。歷 史記憶可以說是一種「遺產」，它雖然也是屬於一種歷史，但是與文獻上、經過 考證的歷史之間是需要加以辨別的。周樑楷在〈歷史意識是一種思維的方法〉中 以歷史意識(historical consciousness)稱之，並就不同的類型加以區分。而作為一 個歷史學家，需要具備的是「現代的歷史意識」(modern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17 皮耶．諾哈，〈記憶與歷史之間：如何書寫法國史〉“Entre Memoire et Histoire, comment ecrire I’histoire de France?”，收錄於戴麗娟譯，《記憶所繫之處》(第一冊)，台北：行人，2012，頁 26-27。
18 安格拉．開普勒(Angela Keppler)，〈個人回憶的社會形式──(家庭)歷史的溝通傳承〉，收錄於 哈拉爾德．韋爾策編，季斌、王立君、白錫堃譯，《社會記憶：歷史、回憶、傳承》，(北京：北 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87。
19 詳見第三章。
20 石守謙，〈古蹟．史料．記憶．危機〉，《當代》，第 92 期(1993.12)，頁 16。
21 王汎森，〈歷史記憶與歷史──中國近世史事為例〉，《當代》，第 91 期(1993.11)，頁 45。
22 王明珂，〈集體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頁 11。
23 薩姆．溫伯格(Sam Wineburg)，〈製造意義：世代之間的回憶是如何形成的？〉，收錄於《社會 記憶：歷史、回憶、傳承》，頁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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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現代的歷史意識」？須具備四種條件24： 一、擁有歷史思維的能力。
二、絕對尊重史實(historical facts)。
三、有理性(reason)思維及批判(citicism)的能力。
四、參與歷史的學術社群(academic community of history)。
與歷史記憶(遺產)相比較，「現代的歷史意識」更要求科學的，可供檢驗的討 論；而歷史記憶經過不斷的複製，在越多的人得以接觸歷史，看似與歷史距離近 了些，然而實際上與真正的歷史的距離又更大了25。對於歷史學家來說，歷史記 憶為何被記憶？以甚麼方式呈現？呈現出來的樣貌又是如何？皆是可供思考研 究的問題，而其中電影，亦是近代作為傳播歷史記憶的重要媒介之一。因此，電 影所載的內容可能不合於文獻所載的事實，但卻也是一種歷史──「記憶的歷史」， 即便情節多有虛構，但仍有歷史學值得分析探討的價值。
尤其是以大眾文化為主要市場的美國好萊塢，因為每個人都會受其所處的時 代政治社會環境的影響，電影製作者無論有無意識到，他們所拍攝的作品仍無可 避免的是一種當代價值觀的再生產26，好萊塢影片往往是順應市場而不是引領公 眾，它只是強化了原本就已存在的大眾意識而已27。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何傑西．
詹姆斯的電影作品多是「俠盜」的形象28，它可能反映了美國觀眾對傑西．詹姆 斯的主流印象，或是導演為順應市場，不敢過於顛覆主流社會的既定印象。但也
24 周樑楷，〈歷史意識是種思維的方法〉，《思想》，第 2 期(2006.2)，頁 145-146。
25 馬克．弗里曼(Mark Freeman)，〈傳統與對自我和文化的回憶〉，收錄於《社會記憶：歷史、回 憶、傳承》，頁 4。
26 謝文玉，〈好萊塢電影·歷史記憶·歷史重構——以《阿甘正傳》為個案的考察〉，《史學月刊》，
2011 年第 10 期，頁 24。
27 王炎，《美國往事︰好萊塢鏡像與歷史記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頁 144。
28 但是「性格」卻相當多元，有的電影呈現的像是穩重的紳士；有的則是狡猾敏捷的小夥子；
甚至是平常被視為較負面的「非英雄」特質，例如陰鬱、冷漠、神經質等。詳細內容待後續章節 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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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看似「從善如流」的內容市場都照單全收，觀眾還是有不同的鑑賞標準 作為參考。換句話說，一部不符合文字歷史卻屬於「記憶歷史」的影視作品，除 了史實校對之外，歷史學是否還有其他標準能檢視其作品優劣？還有待後續討 論。
第三節 電影和歷史：理論與實踐
影視史學之所以受到重視，其實與「大眾史學」(public history)的興起有很 大的原因。二十世紀以降，群眾意識逐漸受到重視，以往被專業史家所掌握的歷 史，也開始受到改變：從政治史到社會生活史；從「菁英主義」(elitism)到「人 人都是史家」(Everyone His Own Historian)。大眾史學肯定群眾在歷史中所發生 的影響力，肯定每個人的歷史表述，也鼓勵人人參與歷史寫作，同時也開始書寫 供給社會閱讀的歷史29，使得那些過去被遺忘在歷史邊緣的聲音如今有了被聽見 的機會。而電影就是在這個機緣下的新媒介，因為使用畫面呈現的論述更呈現一 些具體現象，如風景、周遭氣氛、繁雜多變的衝突、戰爭、群眾、情緒等，同時 又能留露出歷史思考的方式30，對於社會大眾來說，雖然圖像與文字皆是符號，
但是文字還須夠透過內心的想像，才會有其意義，而影視鏡頭卻是直接將「再現」
完成後的畫面呈現給觀眾，雖然想像的空間少了，但也消弭了文字閱讀上的藩 籬。
一般而言，電影作品通常被分為兩大類，即記錄片和劇情片，對歷史學來說，
這兩者都有相當大的研究空間。美國知名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 說過這樣的話：
29 周樑楷，〈大眾史學的定義和意義〉，收於周樑楷編《人人都是史家──大眾史學論集》，第一 冊，采玉出版社，頁 27-28
30 海登．懷特，周樑楷譯，〈書寫歷史與影視史學〉，《當代》88 期(1993.8)，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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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就是歷史。每一呎片的消失，代表著我們失去了一種和我們的文化，和我 們週遭的世界，和我們彼此之間，以及和我們自己的聯繫。」31
這是史柯西斯站在影片保存的角度所作的詮釋。他多年來致力於老舊電影的 修復與保存，在這些老電影中有許多過去的文化與事物被記錄了下。因此史柯西 斯認為，電影保存的正是一個真實，失去過去的真實，我們也就失去了一個認識 過去的機會。而路易斯．吉奈堤則是歸納了歷史學針對電影的研究的四種取向32： 一、美學史──將電影視為藝術，專注具藝術價值，在影史中被稱為「經典」的 作品；二、技術史──將電影視為發明，討論拍攝技術創新及發展；三、經濟史
──將電影視為工業，探討從片廠、拍攝到上映，整個體系的經營模式和管理；
四、社會史──將電影視為集體意識，認為電影能夠反映出一個年代的共同情感。
然而，這四種研究方向看似大相逕庭，實際上卻也是彼此影響的，例如要拍出有 美感的鏡頭，技術上的支援恐怕是首要條件；電影公司培養一個明星，也勢必要 考慮到當代社會潮流才能決定它的行銷策略。因此，電影做為一個複雜的新媒體，
在進行研究時宜以多元角度探討，才能有較全面的了解。
比起口述與書寫，影像敘事算是新的發展趨勢，方法論與知識論上的規範與 標準仍待建立。歷史學家如何看待或解釋影視史學？各方都有不同見解。周樑楷 教授認為，如果「歷史」是「過去事實的本身」之外，還指「人們對於過去事實 的認知和傳達的成果」，那麼「傳達的成果」便是「歷史文本」，它可以是書寫的 或口語的，當然也可以是影視的33。而「影視」也不僅是電影、電視，也是指所 有「影像視覺」的文本34，他認為影視史學應該包括35：(一)「以靜態的或動態的
31 原文為”Film is history, and for every foot of film that’s lost, we lose another link to our culture, to the world around us, to each other, and to ourselves.“ ReelTalk Movie Reviews, Martin Scorsese &
Film Preservation by Betty Jo Tucker,
http://www.reeltalkreviews.com/browse/viewitem.asp?type=feature&id=590, 2015/3/15.
32 路易斯．吉奈堤，焦雄屏譯，《認識電影》，(台北：遠流)，2005，頁 515-520。
33 周樑楷，〈影視史學：理論基礎及課程主旨的反思〉，頁 450。
34 陳冠旭紀錄，〈周樑楷老師訪問記錄──談影視史學〉，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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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符號，傳達人們對於過去事實的認知」；(二)「探討分析影視歷史文本的
圖像、符號，傳達人們對於過去事實的認知」；(二)「探討分析影視歷史文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