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經驗主義及其五個里程碑與兩個教條
第一節 傳統經驗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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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經驗主義及其五個里程碑與兩個教條
在這一章中,我首先將簡述十八世紀傳統經驗主義背後的動機在於消解一種 知識確定性失落的憂慮,而其所面對的敵手及此一憂慮之發紉正是懷疑論的挑戰。
接著藉由蒯因<經驗主義的五個里程碑>(Five Milestones of Empiricism)(1981)
一文,我們將看到蒯因指出經驗主義發展過程中的五個重要轉折,其分別為:(1)
注意力從觀念(ideas)轉向語詞(words)。(2)意義的主要承載者從語詞轉向語 句。(3)語意的判準從單句話轉移到整個語言系統(4)追求方法上的一元論 (methodological monism)。(5)採取自然主義的進路。其中蒯因對後面三個轉折 有很深的影響,尤其為了追求方法上的一元論,蒯因指出傳統經驗主義中有兩個 應該被拋棄的教條。最後我們將看到,在拋棄兩個教條之後改採自然主義進路的 經驗主義,又能夠為我們的思想信念關於外在世界提供什麼樣的保證或說明。
第一節 傳統經驗主義
十七、十八世紀是人類精神發展史上的重要時刻,啟蒙運動創造了一個比過 去更開放且多元的思考空間,不但引出許多新的令人困惑的議題,也使得業已存 在的舊議題以新的面貌被人提出並尋求更令人滿意的回答。這段時間社會條件的 巨大變化與新科學的發展深深影響哲學議題的變遷與關懷。從大的視野來看,人 們漸漸願意相信自己有資格也有能力獨立自主作決定,而不需全然依附傳統權威 或教會的指示來生活或進行思考。但選擇這樣做的同時正也意謂著必須徹底擺脫 過去懵懂無知的蒙昧狀態,開始積極地擷取知識,累積知識,進而運用並信任自 己的理性做出判斷。人們樂觀地相信幸福、意義或價值是能夠在此生此世靠自己 的力量被尋獲或建立,而不再只是來自死後彼岸的安慰。
有能力依照自已的意願行動,謀求現狀的改變,在此世建立幸福王國,意謂 著人們必須擁有一定程度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必須可靠且不會欺騙我們,如此我 們才能放心地憑藉這些知識做出判斷與產生行動,在這樣一種個人主義式的自主 自決進步思潮環繞下,知識論相關議題在啟蒙時代自然吸引傑出的哲學家們投注 大量心力。這些哲學家所努力想要追尋的,其實是一種知識的確定性,一種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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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任何走出獨斷教條或蒙昧狀態的人依靠自己的理性及知識就可以正確行動的 確定性。倘若這種關於世界知識的確定性無法獲得保障,那麼我們便很難有理由 承諾經過啟蒙之後的生存處境會比處在蒙昧中的夢遊者狀態更值得追求。於是啟 蒙時代的哲學家發揮比過去幾個世紀以來都大的多的熱情投入檢視人類如何可 能擁有知識,知識信念從何而來,吾人信念與外在世界之間的關係如何獲得保 障。
面對追求知識確定性這樣的重大挑戰,在十七、十八世紀的近代哲學主要可 以區分為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兩個陣營。雖然被歸類在任一陣營的哲學家其彼此 間的主張往往也差異頗大甚或相互衝突,但在不進入其各自學說具體細節的刻劃 下,我們通常會認為笛卡兒 (Descartes)、萊布尼茲 (Leibniz)、斯賓諾沙 (Spinoza) 等傳統理性主義者會傾向認為人類具有先驗(a priori)理性。透過優先於感官經驗 的理性運作,一些必然真理或信念能夠單靠理性運作而不依賴任何感官經驗就能 被我們所掌握或證成,此即先驗知識 (a priori knowledge)。另一方面,他們通常 也會同意人們所具有的概念中,至少有一部分的概念或觀念是人類天生所本有的
(innate idea),並非以感官經驗作為來源從中汲取獲得,雖然他們並不會輕易否 認經驗仍舊可能扮演某種觸媒或誘發的角色。相對於理性主義,洛克 (Locke)、
柏克萊 (Berkeley)、休姆 (Hume)等傳統經驗主義哲學家雖然不否認理性在人類 認知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但他們會更進一步主張絕大部份關於外在世界的知識都 是源自於感官經驗,透過抽象、歸納或推論的過程而來,並沒有所謂的先驗知識。
除此之外,他們通常也不認為人類具有任何先天本有的概念或觀念,所有的概念 都是來自於經驗。最為人熟知的一個比喻便是洛克視人類的心靈如同一塊白板 (tabula rasa),等待經驗於其上書寫。一個人具有的概念或觀念都是由其經驗所賦 予,一個人關於外在世界的信念因此就是關於這個外在世界。
然而對休姆而言,如果我們關於外在世界的知識都是來自於感官經驗的觸發,
那麼這意謂著我們心靈所面對的只能是感官經驗作用下的印象(impression)。
如此一來,我們似乎永遠無法判斷外在世界是否真的如同我們的感官印象所呈顯 那般,我們永遠無法身處在一個我們的感官印象之外的地方來替我們的感官印象 與外在世界之間是否符應作考核。而這樣的侷限使得懷疑論得以立足,同時也宣 告了追尋知識確定性的失敗。而一旦追尋知識確定性的努力無法成功,其所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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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後果便是再一次地逼迫我們面對同樣的難題,即究竟我們有什麼理由主張啟蒙 比蒙昧更值得追求,科學知識比宗教律令更應該被接受。這樣的結果很難讓那個 時代的哲學家接受,康德便是其中之一。
受到休姆的影響,康德自覺他的哲學任務便是要毫無妥協地為知識的確定性 找到可靠基礎。他克服休姆式懷疑論的方法便是承認我們對外在世界的知識是來 自經驗,同時卻否認經驗能賦予知識嚴格的確定性,「經驗從不賦予判斷真實的 或嚴格的普遍性(universality),而只是透過歸納給出假定、相對的普遍性」(Kant,
1978: B3)。取而代之的是這種從經驗而來的知識其秩序或結構其實是由認知主體 的理性所提供。在傳統理性主義和傳統經驗主義兩思潮相互衝擊之下,康德一方 面想保有人類理性的可靠性與必然性;另一方面他也同意感官經驗是不可或缺的。
於是他將焦點從經驗主義過度重視經驗對主體的單向輸入,轉移至某種主客體之 間的交互作用。當一個人有關於外在世界的經驗來支持他的信念時,這個經驗內 容的客觀性由經驗保證,而其確定性(用康德的話來說即嚴格的普遍性),則是 由主體的理性所保證。
儘管我們的一切知識都是開始於經驗,它們卻並不因此就是源自於經驗 的。因為有可能即便我們的經驗性知識,也是由我們從印象所接受的東 西和屬於我們本身並提供出的認知能力構作而成 (感官印象僅僅只作 為機緣)。如果我們的認知能力有添加任何東西,那麼可能我們無法將 其從〔經驗〕原始素材(raw material)中區分出來,直到長期的訓練 才使我們變得有能力將其區分開來。(Kant,1978: B1)
在純粹理性批判的導言中,康德暗示了主體其實對於認知活動提供某種作用,
只是過去的哲學家都沒有仔細從中作出區分,從而只從主、客體其中單一方面企 圖解釋整個認知過程。如果我們借用形式(form)與質料(matter)的方式來看,
那麼康德會主張經驗內容是形式與質料共同作用下的產物,認知者的理性運作提 供型式,而感官知覺則提供質料。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的重要任務便是去探 尋這種由主體所給出的形式其存在條件與正當性,進而找出在主、客體共同運作 中,經驗內容或知識具有確定性的條件。我們可以這麼說,康德並沒有完全揚棄 經驗主義的思想,他只不過是看出在他之前經驗主義者所採取的進路──單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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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藉由感官獲得關於外在世界的經驗內容來保障我們關於世界的知識之確定 性──必然走入懷疑論的困境,因此必須對過往的那些經驗主義版本加以增補修 正。就這個意思上而言,康德承接了傳統經驗主義的主要立場,進一步發展他自 己有關知識確定性的理論。
透過先驗論證(transcendental argument),他試圖證明獲得經驗的認知主體之 內已先天具有某種獲取知識或經驗內容的決定性原則或條件。康德對經驗主義的 修正就在其將認知主體本身所具之原則條件對其認知的決定性影響納入考量,對 象以什麼樣的方式被我們認識取決於主體所具備的先天認知條件。這種關注焦點 的轉向被視為哲學知識論裡的一場哥白尼革命。時至今日,大部分哲學家都接受 將人的概念運作或語言能力當作主體的認知條件,做為認知發生過程及獲取知識 的必要成分或條件,儘管他們不再使用康德式的語彙或如他一樣關心先驗範疇的 合理性,但這樣的傳承與改造正反映了他們從來都不曾忽略康德將主體認知條件 納入認知或經驗的成分當中這一洞見。我們將可在後面麥道爾所提「簡約的經驗 主義」中也看到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