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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經驗主義及其五個里程碑與兩個教條

第四節 拋棄兩個教條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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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了整體論的立場,那麼就沒有任何語句有免於被修改的豁免權,也就是沒有 任何語句是絕對不可能為假,即便像是數學或邏輯一類的命題也是如此。儘管只 有最邊緣的命題像是觀察語句之類直接與經驗接觸,直接受著經驗的肯證或否證,

有著最直接明顯且大量的事實成分。但由於所有系統內的語句都存在被修改的可 能性,換言之整個語言或科學系統內的所有語句都是一起面對著經驗法庭的審判,

它們或多或少都有著事實成分,都可以受到經驗的肯證或否證。我們對於在這個 動態系統內部做調整有著很大的自由。如此一來,整體論不但否定了僵固的檢證 理論,同時也使得那種完全只有語言成分而毫無事實成分的分析語句並不存在,

因此過去主張分析/綜合語句存在種類上根本的不同是沒有意義的。蒯因說道:

「整體論模糊了人們在具有經驗內容的綜合語句和完全沒有經驗內容的分析語 句之間所預設的對立。分析語句被認為的組織作用現在也在所有語句中發揮作用,

而被認為專屬於綜合語句的經驗內容現在則擴散到整個系統中」(Quine,1981b:

70)。

從上面兩個不同策略: 掌握「分析性」這個概念本身就是可疑的以及藉由對 檢證理論的拒斥,蒯因拋棄了分析/綜合語句有所區別這個主張,達致方法上的 一元論,而這正是經驗主義的第四個里程碑。所有的知識、語句,都是與經驗相 關、受經驗裁決,它們的差別只是在程度上,而非種類上根本的不同。語句或科 學理論並非單獨一個一個的與其相對應於世界的一組觀察條件相關,而必須是整 個語言或整個科學系統一起面對世界並接受經驗的檢驗。

第四節 拋棄兩個教條之後的經驗主義

不管是傳統的經驗主義者如洛克、休姆,還是後來的卡納普、檢證主義或還 原論,他們都不斷為了追求知識確定性而努力。他們在企圖為語詞或語句的意義 找到其最終堅實穩固的來源或支撐時,不約而同冀希望於經驗內容,想透過感官 經驗所得到的經驗內容使語句和與其相對應的外部世界產生連繫,進而用來保證 語詞意義的確定性。由這個角度來看,傳統的經驗主義與卡那普都可以被視為還 原論大家庭的一份子。但隨著蒯因對經驗主義兩個教條的批判,過去在這種廣義 的還原論大家庭底下所嘗試開創的每一條進路都不約而同走入死巷。蒯因藉由提 出整體論來取代還原論,這有點像替經驗主義開了一條替代道路,替代道路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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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是語言或科學理論,另一端則是透過感官經驗所連結的客觀世界。看起來出發 地與目的地與過去經驗主義或廣義的還原論並無二致,只是採取了不同的途徑。

換言之,儘管蒯因拋棄了分析/綜合語句的區分與還原論這兩個教條,但是他並 非反對語言系統或科學理論與感官經驗的聯繫。在這意義底下,他仍然是經驗主 義的擁護者,理論或語言的最終證據仍舊依賴於某種作用於感官經驗上的刺激與 反應。

作為一個整體論的經驗主義者,蒯因必須說明感官經驗和理論或語言的關係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此,蒯因採取了自然主義的立場來進行說明。如果我們還 記得前面提到我們的信念或知識系統作為一個整體彷彿是一張人為編織物的話,

那麼我們就可以明白在知識系統中所有的學科,當然也包括哲學在內,都是做為 這張人為編織物的一部分而彼此相關聯。是這整張網共同地而非個別部分地去面 對世界,沒有誰是絕對不會錯或不可修正的。

「… 自然主義,即放棄第一哲學的目標。自然主義把自然科學看作一 種對實在(reality)的探索,這種探索是可錯與可糾正的,但它不回應 任何超越科學的裁判,也不需要觀察和假設 - 演繹方法之外的任何證 成。」(Quine,1981b:72)。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管我們是要處理語言和世界的關係還是知識論的問題,哲學 並不會比其他科學來的更具有優先性或基礎性。過去的哲學家懷抱基礎論的情懷,

企圖用哲學來為科學奠定堅不可摧的穩固基礎。但對蒯因而言,這既不必要也做 不到。相反地,作為一個自然主義哲學家,他在他已經接受的知識理論系統中展 開思考與探索。在這系統中有真的理論,也有假的理論,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 脫離系統而完全只能從這個系統的內部對其修改、澄清和理解,就像一個水手在 一艘漂泊於大海的船上所能做的一般。蒯因反對有所謂的第一哲學,在他看來哲 學只不過是科學的延伸罷了,科學的發現與成就其實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

澄清與解釋許多過去被視為哲學禁臠的議題。「與舊的知識論不同,我們並不追 尋比科學本身更堅實的基礎,所以我們在探究科學的根源時可以自由地利用科學 本身的成果」(Quine,1995:16)。由此,哲學成為整個自然科學大家族底下的 一員,一起被編織在這張面向理解世界的知識之網上。而這正是經驗主義五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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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碑中的最後一個──走向自然主義。

放棄了第一哲學改採自然主義,但語言或科學理論與世界的關係如何產生?

當中的確定性又是如何得以被確保? 這兩個問題的追尋並沒有隨著放棄第一哲 學而被放棄,因此現在蒯因有必要為語言或者科學理論是如何和外在世界產生關 係做出說明。我們從上一節的討論可知,蒯因認為過去的經驗主義者不得不承認 嚴格地從感官經驗中推導出整個關於外部世界的科學理論是不可能的,科學理論 也無法一條一條的還原為感官經驗。即便如此,他仍舊相信經驗主義的兩個基本 原則是無懈可擊的: 「一個是對科學來說不管有什麼證據都是感覺;另一個則是 所有語詞意義的教授(inculcation)最終必須依賴於感覺證據」(Quine,1969:75)。

在接受經驗主義這兩個原則並採取自然主義之下,蒯因將有關感覺證據的討 論聚焦在人的神經末梢接收器上,而非外於感官的外部世界的遙遠對象。當一個 人處在某個處境中,此時外在環境每一個瞬間都對他的神經末梢產生衝擊,這個 人的接收器不斷地被觸發。在這個處境發生的時間序之下,被觸發的接收器所接 收的資訊便成為一組接收器的有序集合(ordered sets of receptors),蒯因視這接 收器的有序集合為一個人在某個片刻的總體刺激(global stimuli)。有了神經末梢 的刺激,下一步便是要說明如何用這些刺激來為語言及科學理論提供支持2

蒯因從觀察語句(observation sentence)出發,在此觀察語句被視為最原始 的語句,彷彿鳥或人猿的叫聲對應到人身上。好比”天下雨了”、”天冷了”、”狗!”,

這些觀察與句也是場合語句(occasion sentence)。這些語句在某些情況下為真,

某些情況下則為假。「此外,它們報告了主體間可觀察的( intersubjectively observable situation)、當場可被觀察到的情境。也就是說該語言社群的成員只要 在那個地點都會傾向同意某個場合語句為真或為假,如果他們的知覺正常且目擊 那個場合的話」(Quine,1995:22)。換言之,只要是那個社群的人,在他們知 覺都正常的情況下,他們都會對某個場合的某一句話其真假表達一致的同意或不

2 蒯因哲學工作的一個關懷重心就在這議題上,因此在許多文章或書籍中都不難見到他對此花 費很多心力進行說明或刻劃。在本文中,筆者將依《從刺激到科學》一書中的自然主義一節對 此進行說明,力求刻劃出非語言的神經刺激如何和語言或科學產生關聯,而不旁及此議題更多 細節內容或相關衍生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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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然而每一個總體刺激都是發生在每一個個人的神經末梢上,他們是每一個 人私有的。如此一來,對一個場合語句同意或不同意的公共一致性究竟如何可能 達成呢? 蒯因認為這項任務有賴於知覺相似性(perceptual similarity)和生物傾 向性(disposition)的合作。

當兩個總體刺激分別在同一個人的眾多神經末梢接收器上觸發了其中某些 相同的接收器,那麼這些被觸發的接受器便是凸顯的(salient)。不同的總體刺 激藉由這些共享的凸顯(接受器)而具有知覺相似性。而知覺相似性是所有的預 期、所有的學習和所有習慣形成的基礎,它使我們能預期知覺上類似的刺激後續 將可能發生類似的後果,這正是最原初的歸納。而這最原初的歸納的功用就在於 它讓懂得利用它的物種得以在競爭激烈的大自然中生存下去。而在像鳥、人猿和 人這類會發聲的物種,其功用也更大了。這些物種有著不同的信號系統,不同的 呼喊聲都對應了某個特別的總體刺激。對個別的個體而言,同一個信號的出現意 味著在知覺上也有相似的總體刺激出現。對社群種族而言,在經過長時間的演化、

天擇及社會化養成之後,一個社群種族內的成員在每一個情境刺激中都會有傳遞 適當信號以及在收到信號時做出恰當反應行動的傾向,做不到這點的則無法避免 淘汰或死亡的悲劇。透過大自然的選擇,「於是我們看到了知覺相似性標準的預 定和諧,如果兩個場景在一個目擊者身上觸發了知覺上相似的總體刺激,那麼它

天擇及社會化養成之後,一個社群種族內的成員在每一個情境刺激中都會有傳遞 適當信號以及在收到信號時做出恰當反應行動的傾向,做不到這點的則無法避免 淘汰或死亡的悲劇。透過大自然的選擇,「於是我們看到了知覺相似性標準的預 定和諧,如果兩個場景在一個目擊者身上觸發了知覺上相似的總體刺激,那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