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相對主義與框架 – 內容二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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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戴維森視野下的經驗主義

在這一章中，我首先將說明戴維森如何藉由指出概念相對主義存在著悖論來 說明我們應該放棄類似的主張。其次，他試圖對概念相對主義（ conceptual relativism）進行診斷，找出其廣泛受人青睞的原因原來在於接受這種主張的人已 經隱然預設了「框架 – 內容二元論」（scheme – content dualism）的想法。在第 二節，我將依據戴維森的談論來說明「框架 – 內容二元論」的主要內容，以及 為什麼經驗主義預設這個二元論不但其自身有無可避免的困難，同時也無法消解 懷疑論的挑戰，進而使得「框架 – 內容二元論」成為經驗主義另一個應該被我 們拋棄的教條。

最後，拋棄了經驗主義的第三個教條，從而不再以非概念化的經驗內容當作 中介物來為思想正確地與世界產生聯繫背書之後，我將試圖釐清對戴維森而言，

究竟我們關於世界的思想信念還需不需要經驗來背書，經驗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又是在什麼意義下發揮作用？

第一節 概念相對主義與框架 – 內容二元論

戴維森在<論概念框架這個想法>（On the Very Idea of Conceptual Scheme）

（1974）這篇文章中首先批評概念相對主義（conceptual relativism 以下簡寫為 CR）的想法。在此所謂「概念框架（conceptual scheme）」指的是: 「組織經驗的 種種方式，它們是形塑感覺材料的範疇系統；它們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或不 同的時代觀看流經眼前事物（passing scene）的不同觀點」（Davidson，1984 : 183）。 戴維森認為我們應該接受底下這個想法 : 擁有一種語言就等於擁有一個概念框 架，因此，概念框架間彼此的不同，也會反映在語言的差異上，不同的概念架構 事實上也正反映了不同的語言使用方式及不同的世界觀。所謂的 CR，就是在這 想法之上進一步宣稱，有些概念框架彼此之間可能是極為不同的。在此所謂的極 為 不 同 乃 是 指 概 念 框 架 彼 此 之 間 具 有 一 種 極 端 的 不 可 比 較 性 （ dramatic incomparability），而這種極端的不可比較性反映在語言的使用上，便是不同的語 言彼此之間無法翻譯。然而就在CR 宣稱可能存在著極為不同的世界觀或完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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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翻譯的語言的同時，戴維森卻指出這個想法會導致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悖論。

他藉由一個帶有隱喻性質的論證指出，假設我們能判斷兩個概念框架是完全迥異，

則似乎已經預設它們能被放在一個共同的座標系統（common coordinate system）

中進行定位。唯有藉由在同一個座標系統中完成定位並進行比較，我們才能判斷 這些概念框架是否有所不同。要說兩個概念框架是極為不同必須透過比較才能知 道；為了進行比較，我們需要一個座標系統。然而，一旦有了這種提供定位功能 的共同座標的存在，兩個概念框架之間具有極端的完全不可比較性也就不可能了。

因此，極端的不可比較性這個概念及其蘊含本身就是矛盾的，所以我們應該拋棄 它。如果丟掉極端的不可比較性這個概念，那麼CR 也就理所當然地應該被拋棄。

上述論證已經顯示了 CR 的矛盾，因此我們應該放棄 CR。但除了指出這種主 張本身具有矛盾因而必須被拒絕之外，更重要的工作應該是去探詢這個理應被拒 斥的想法為何會如此普遍地滲透在思想界並受到許多哲學家歡迎的根本原因。戴 維森對此進行診斷，他認為根本的原因在於接受 CR 的人其實都已經悄悄預設了

「框架 – 內容二元論」（scheme – content dualism 以下簡寫為 SCD）的想法。

何謂 SCD 呢？ 依據戴維森的看法，SCD 是蒯因所提出的經驗主義的兩個教 條之後的第三個教條，也是經驗主義的最後一個教條。在上一章的討論中，蒯因 已經成功地說服我們拋棄經驗主義的兩個教條，即不存在分析命題與綜合命題的 區分以及我們可以有某種還原論式的方法逐一將經驗內容分配給語句。就反對分 析與綜合命題的區分而言，蒯因認為：「整體論模糊了過去設定在綜合語句與分 析語句之間的明顯不同，即前者有經驗內容而後者則無。過去設定由分析語句所 扮演的組織任務現在被視作普遍地由語句所分擔，而過去設定由綜合語句所特有 的經驗內容現在則被視為散佈在整個語句系統中」（Quine，1981b: 71）。所謂的 分析語句指的是一句話的真假可以完全獨立於經驗而純粹由語詞的意義分配結 構所決定；而綜合語句指的則是一句話的真假除了關係到語詞的意義分配結構之 外，同時也與該語句所表徵的經驗內容有關。一旦我們拋棄分析與綜合命題的區 分， 接受蒯因的看法，則不存在純粹由意義組織結構就能決定真假的語句；相 反地，在一個語句系統內的所有語句都或多或少具有經驗內容。由於我們否認有 分析語句，因此要丟掉「分析性」這個概念，而這也同時意謂著要拋棄「純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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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組織結構」這個概念。

然而戴維森認為我們並不會因此而否認語言仍然具有某種組織或框架的能 力。我們只是將語言的這種組織或框架的能力不再視為是與綜合命題相對的分析 語句所獨具的純粹的意義組織結構，單憑其本身就能決定語句的真假。而是改將 語言的這種組織能力視為是某種與經驗內容相對的概念框架。這也就是為什麼戴 維森會說：「意義〔的概念〕讓我們有了一個談論範疇及語言的組織架構的方法，

但如我們所見，在放棄意義與分析性這兩個概念的同時，將語言當作體現了

（embodying）概念框架而保留下來仍是可能的」（Davidson，1984: 189）。換言 之，所有的語句現在都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地面對經驗的裁判，在拋棄了分析 與綜合命題的對立之後，我們仍然留下了作為概念框架的語言與概念框架領域之 外的經驗內容這樣的二元對立，這就是 SCD──經驗主義的第三個教條。

至此，我們有了二元論所需的一切成分，具有組織能力且和科學沒有明 顯差異的語言；形形色色（variously）被組織的經驗、感官經驗之流或 物質（physical）證據；以及可翻譯性的失敗。可翻譯性的失敗是概念 框架有所不同的必要條件；〔不同的概念框架〕和經驗或證據有共同的 關係(common relation)，這點有助於我們理解當翻譯失敗時，該深思的 是語言或框架。而這個想法的本質是認為存在一種中立（neutral）且共 有（common）的東西外在於所有概念框架」（Davidson，1984: 190）。

從上面的引文我們不難看出 SCD 的成立只須要滿足兩個條件：概念框架以及 在概念框架之外有非概念性的中立物。而 CR 的成立則是除了滿足 SCD 的兩個條 件之外，還要再加上可翻譯性的失敗這個條件。透過分析兩者主張所蘊含的內容 可得知，SCD 是 CR 的一個必要條件，換言之，CR 蘊含 SCD。

另一方面，接受 SCD 想法的人毫無疑問地會接受「概念框架」這個概念。而

「當某人決定描述屬於他自己的概念框架時，如果從字面含意來看，那麼他視為 舒服熟悉的工作（homey task）已經假定可能有與之相競爭的其它概念框架 」

（Davidson，1984 : 183）。在此，戴維森先藉由「某個人他自己的概念框架」這 個概念本身便蘊含了其它概念框架的存在來說明不可能只存在唯一一種概念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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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或語言，只要存在一個屬於某人他自己的概念框架系統，其本身便蘊含了還有 其它不同的概念框架系統的可能。除此之外，「任何語言都會扭曲實在，倘若心 靈要如其所是地把握對象的話，唯有在沒有語言的狀態下才有可能」（Davidson，

1984 : 185）。在此，戴維森並非要強調我們不透過語言認識世界這點如何可能，

而主要是藉由「任何語言都會扭曲實在」這點來彰顯出為什麼一但哲學家們接受 了 SCD，也就必然會接受 CR 的可能。倘若任何語言都會扭曲實在，又按照戴維 森的主張，語言和概念框架不是兩件事而是同一件事。那麼凡是經由概念框架所 產出的世界觀，都是來自在某種概念框架下對世界做判斷的結果，這將使得存在 唯一一種世界觀完全不可能，於是眾多不同的世界觀能夠並存就成為看起來合理 的。與此同時，在戴維森對 CR 進行診斷進而指出 CR 的概念本身帶有矛盾之前，

對很多哲學家來說，在這眾多不同的世界觀當中我們似乎沒有理由不允許存在極 端的不可比較性或者是語言之間的完全不可翻譯這樣的可能。既然接受 SCD 沒辦 法排除極端不可比較性及不可翻譯性的可能，亦即承認這種可能性，那麼一旦接 受了 SCD，則自然無可避免地也會接受 CR 的可能性。換言之，在戴維森診斷 CR 之前，不少哲學家接受 SCD 並相信 SCD 蘊含了 CR 的可能性。

雖然戴維森看出相對主義就其本身而言存在著一個悖論讓其不攻自破。但過 去許多哲學家會接受 CR，一方面是他們沒有看出在這當中存在著自我矛盾的缺 陷；另一方面，更根本的是在於他們已經預設了 SCD 的立場，而站在這個立場之 上使得他們不得不接受 CR 的可能。現在戴維森將 SCD 視為經驗主義的第三個教 條。他認為一旦我們仔細審視這個二元論，便會發現其中具有無法迴避的困難，

因而應該將它拋棄。

至此，我們已經得到刻畫 SCD 和 CR 所需的所有素材，簡單整理如下：SCD 的兩邊分別是組織能力的語言（即概念框架）及有待被組織（概念領域之外）的 經驗內容；CR 則是在前者的基礎之上，進一步添加了語言（概念框架）的不可

至此，我們已經得到刻畫 SCD 和 CR 所需的所有素材，簡單整理如下：SCD 的兩邊分別是組織能力的語言（即概念框架）及有待被組織（概念領域之外）的 經驗內容；CR 則是在前者的基礎之上，進一步添加了語言（概念框架）的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