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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肇的思想背景

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僧肇的思想背景

僧肇在〈物不遷論〉中,所詮釋般若中觀的型態,是非常具有特色的。僧 肇是中國中觀的代表者,他將印度理解般若思想的進路,轉換為中國人的思考 模式,其思想特色的形成,主要來自於他學思背景的融貫,尤其受玄學影響最 為深厚。玄學從老莊思想,以及後來的「崇無」、〈崇有論〉、郭象論,都是以有 無、本末的二元關係,展開宇宙論思考的模式,及至後來發展「格義佛教」時 期,仍是以這種有無對立的思考進路,來展開佛學的論說;與大乘佛教般若中 觀思想,有著根本上的歧異。然玄學帶給僧肇的,卻又是另一種思想上的變革

,也就是從事物中去掘發中觀的道理,從「動靜不二」的真理中,去發覺事物 不具有實體性,是徹底「性空」下的「無常」觀。在這主題上,如章節所述,

有兩個研究結果:一、玄學與佛學在見解上的差異,二、學思背景的融貫,形 成僧肇思想的特色。

佛教在魏晉時期,由於傳譯的緣故,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格義佛教」時 期。以玄學解釋佛學,與大乘佛學立基的根本點是不同的。因為「實相」有無 相即、空有一如,所以說「實相不生不滅」,只要一落入名言的計執,即是落入 兩邊的見解,與大乘「空」思想歧異,也就是非「中觀」「實相」的進路。何建 興指出,「實相不生不滅」裏的「不生」一詞旨在排除「實相能生」這一可能事 態,而不是以「實相」具有「不生」一性質。274佛陀離二而處中說法,即是立 基於此的教說,所以不說有亦不說無,說有即是「非有」,談無也即是「非無」

,叫人不固執於一物一言的框架。然語言未能盡述其意,所以「實相」最後即 導出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境界。翁正石指出,僧肇在討論「有」與「

無」的關係時,不是看作一種「生化」(有生無,無生有)的關係,再者,「空」

只是事物在緣起狀態下存在的一種描述而已。275筆者認為,玄學有無的思辨進 路是對立的,而般若「空」言及有無是不二「相即」的存在,以玄學二元的進 路來思辨般若空義,再怎樣都無法契及「中觀」的思想。玄學既是生化關係,

必得息諸有,才能體會本體的無,也即是必須戮力剷除煩惱,方見到本體的風

274何建興:〈不可說的弔詭〉,《世界宗教學刊》第二期(2003 年),頁 96。

275翁正石:〈僧肇之物性論—空及運動之討論〉,《中國佛教學術論典》(高雄:佛光文教出版,

2001 年),頁 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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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這和般若思想,闡述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不二境界,有著見解上的 歧異。

〈物不遷論〉以事論理的詮釋方法,有別於《般若經》與中觀的教說,吳 汝鈞談到《般若經》較常見的邏輯方式為「雙邊否定」。他談到,這種思考是對 於表示相對的兩邊概念,都予以同時否定。如有無、斷常、大小等,都無定常 性、都無自性,都不能做決定概念,或決定法看。如「非有非無」,表示所要顯 示的理境,超越乎所否定的概念(有無)所聯同指涉的範域,這範域即是構造論 的現象世界。常識的知見,往往以自性的立場來看這些概念,將之視為決定概 念,或決定法,並執取為實有。「非有非無」的雙邊否定,便是要顯示這一

「空」的理境。276另外,他也談到龍樹中觀的詮釋方法。他認為,龍樹論證中 觀的邏輯形式,可分為以下幾點:思想律、三段論、兩難、四句等幾點。四句 (否定)是龍樹哲學中一種很重要的思考方法,它的出現也很普遍,它是由四個 命題構成,中間經過否定。如「一切是實,一切不是實;一切是實,亦不是 實;一切不是實,亦不是非實」277顯而易見,龍樹對於中觀的論證法,亦是充 滿了抽象哲理的邏輯形式。這樣,從《般若經》到龍樹中觀在解析「空」的進 路上,雖形式有所不同,然則不脫離「哲理」的思辯模式,與僧肇「從事顯 理」的趣路,顯然有所不同。

僧肇從對玄學的愛樂、再到《維摩詰經》的啟迪,及至後來師承鳩摩羅什 的龍樹學說,這一脈相承的思想,僧肇所呈現的,非僅是如出一轍的拷貝複 製,而是立基於此,又超越於此的另種詮釋形式的展現。如上所述,玄學以本 末、有無、動靜,展開其宇宙本體論的道理,深受玄學影響的僧肇,沒有玄佛 必需兩相切割的想法,而是在其作品中,處處流露出玄學特有的語彙。當時的 玄學向度,不僅是一種哲理的思考,還有現實人間的關懷。如王弼的「崇無 論」,是「將欲全有,必反於無」,是玄學家們生活實踐的指導原則,所以不能 把「崇無」僅僅看作是思辯的哲理,他還有實踐的智慧學。裴頠的《崇有論》

則在「崇無」論說後,反映出無為得建立在有為的禮教上。繼之而後的郭象獨 化論,則緩和「崇無」與「崇有」的論說,以置身於萬物,而不執著於其中的

276吳汝鈞:《佛教的概念與方法》(台北:台灣商務,1988 年),頁 27。

277吳汝鈞:《佛教的概念與方法》(台北:台灣商務,1988 年),頁 4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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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物」說。這些無疑都在催化僧肇思考的方向,成為他思想特色的轉戾點。

筆者認為,玄學代表的,不僅僅是形而上的道理,在當時代,它還有一種現實 人間的淑世情懷,「道」的實踐在生活中展開的向度。如「有」從「無」產生 (宇宙生成論),損之又損,即能看見本體「無」的風光。278因之,從萬物中看 見真理,才是玄學烙印在僧肇內心裏的價值;真俗圓融的態度,才是僧肇認為 的真理。因而僧肇跳脫以往哲理思辨的模式,以此地玄學有無、本末、動靜,

在事物中彰顯真理的方法,運用於般若「空」思想的掘發。以事顯理,雖有其 論證的限制,但不能否認的是,僧肇巧妙轉移了固有對於般若思考的進路,由 印度哲理思維的方法,轉換為屬於中國人的思考模式,亦即是物即真、真即物 的實事求是的精神,掘發「觸物即真」的進路。

278原意為老子《道德經》第四十八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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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物不遷論〉的論證與旨趣

僧肇的論證方式,雖因「性住」而備受爭議,然以整體範疇去論究,則不 難看出,僧肇欲藉現象事物去呈顯般若中觀的理趣。為闡述事物具有「動靜不 二」的「實相」,僧肇以事物的今昔來展開不具有「自性」的存續,以「性住」

截斷有實體性的遷流,勘破事物的無實體存在。而僧肇以「不遷」建立事物具 有「動靜不二」的本性(實相),實則蘊含「破邪顯正」的意味在。破除世人有 一自性、實體性的見解,以及二乘人執著在遷流「無常」的現象;並顯正事物 具有「動靜不二」的「實相」,也就是「性空」的法則。在這主題上,有兩個研 究結果:一、論證形式的探討,二、「破邪顯正」的旨趣。

僧肇在〈物不遷論〉中,以建立「動靜不二」為事物的實相觀,事物是遷 動的,但在常人的眼光,是實體可來可去的認知概念。般若中觀思想「色空一 如」,色是有的,卻是體性空寂的。所以僧肇必得破除實體可來去自如的自性妄 念,既無實體,也就沒有遷流這件事;「不遷」遂是僧肇在闡述此論最先建立的 概念。僧肇以事物的今昔、以及由今昔展開的因果關係、再由因果間產生的功 德業力說,推論「不遷」的旨趣。這裏僧肇採用「性住」的觀點,截斷其遷流 的認知,說明今昔沒有互相來往的現象。「不遷」就是在勘破事物不具有自性、

毫無體性可言。遷流的事物是有的,卻毫無體性,事物原本就具有「動靜不 二」的「實相」。呂澂指出,〈物不遷論〉其實並非反對無常,而是針對聲聞二 乘行者,不懂得真正佛法,「執著」無常的觀念而說的。279他還指出,〈物不遷 論〉的實際意義還在於反對有部三世實有論的說法。「三世實有」「法體恆存」

是事物具有「體性」的概念,而大乘「空」義,「性空」為緣而起,事物毫無體 性可言,所以能夠匯聚各種條件而相續,這即是大乘「空」思想的涵義。小乘 執著遷流的「無常」觀,亦即有實體物在遷流;而大乘「空」思想以物即非 物,當體即空,又何來遷流一事?「動靜不二」自是破除小乘執著「無常」的 偏執。

僧肇以「不遷」顯示事物不僅具有遷流,亦有靜止的現象,即在顯正事物 具有「動靜不二」的「實相」。「自性見」是普羅眾生的弊病,大乘般若「空」

思想即在辯證這樣的錯誤,以「性空緣起」的理路,導正眾生入不二法門的教

279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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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自性見」散在舉目可陳的事物中,通常我們認為事物具有實體的概念,如 可遷動、可靜止,事物有從一而終的實體見。為破除這種根深蒂固的「自性見

」,僧肇從現象事物來辯證中觀思想,如在遷動中的事物不具有實體的遷流,所 以僧肇以今昔「性住」故「不遷」,來截斷其有體性的見解,引申有靜止的存在

,實則指的是「無自性」這件事。並引用「法無去來,亦無動轉」的經證,來 談到這個體性空寂的東西,要在遷流的事物中,呈顯無實體可承載,無自性可 支撐的見解,如僧肇於《肇論》中所言:「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

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280因為「生死交謝,寒暑迭遷」的同時,正是「

法無去來,無動轉者」的狀態,動與靜是事物的一體兩面,事物具有「動靜不 二」的「實相」。以一「實體」遷流呈現前後新舊的差別,謂之事物的「無常」

,實仍脫離不了尚有「實體」的事物,非是徹底的無常觀。事物遷流呈現的新 舊型態,已沒有「實體」的存在,每一個繼起的新形態都是徹底與前不同的兩 物,過去是徹底的消逝了,不夾帶有「實體」事物的跟隨,這才是「性空」下 的「無常」觀,大乘的「空」正見。

280《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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