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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不遷論〉的動靜論證

第三章 〈物不遷論〉的論證與旨趣

第三節 〈物不遷論〉的動靜論證

世俗之見,動即非靜、靜即非動,動靜二元對立是一般的普遍思維。從世 俗對於「常」的執見,到勘破事物非永恆的「無常」見,這種對於見解的思 路,常落入不是「有」即是「無」的觀念中,這種二元對立的思考模式,就是

「邊見」的思維。這樣的分化概念,根深蒂固的潛藏在我們的意識中,並且恆 常不化。譬如我們說「好」,即有另一方相對的「壞」存在,當我們說「善」, 即不免有另一方的「惡」存在,乃至我們藉由語言反應出的概念,如真假、黑 白等、…都是分化的概念。而事物的本性、實相,果真如人的二元思考模式 嗎?這樣的思考模式、進路,是否正確?經由經驗得知,當有這種概念呈現 時,我們往往會對其一方投以好惡,產生取捨的心態,這樣的分別所帶來的結 果就是煩惱的產生。佛教般若「空」的探尋,與其說是為了剷除煩惱而設立,

不如說是對於「實相」的了解。煩惱是由錯誤的知見產生,導正對於真相的了 解,煩惱也就無所遁形了,這也是般若思想作為大乘思想核心的主要原因。

僧肇闡述〈物不遷論〉,有其時代的背景因素,為論破「法性」「實有論」

的教說,以及導正玄學化的佛學思想,僧肇「因勢利導」以動靜架構起「性 住」的思想,而闡揚「不遷」的理論,這種「觸物即真」的方式,即是引導眾 生實際看出法的「實相」;從自己固有的見解中,去解離錯誤的概念與知見。僧 肇以常人的眼光進入,再以不同的角度,去引導出另一個視角出來。在常人恆 以為的動態觀念中,去看出「動靜相即」的實際。論中,僧肇用了四個形式去 辯證「不遷」的道理,即今昔、性住、因果、功德的角度,辯證在常人遷流的 眼光下,仍具有靜止不動的現象。「今昔」狀態各住於所對應的時間刻度裏,彼 此沒有游移來往,所以是「性住」於前而「不遷」。再者,架構於今昔展開的

「因果」關係,亦同於今昔互不遷移。果雖由因而來,然因位現象,卻不會完 整出現在果位的階段中,果位亦然;這即證明了遷中仍具有「不遷」的狀態。

再則由因果產生的「功德」(反之即是「業報」)的問題,也同樣不離開這個

「實相」的道理。如佛陀的善業距今已遙遠,而人們受其思想的影響卻是無遠 弗屆的。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可見得事物的確實具有「動靜不二」的本 性。

動靜始終就是一體的,只是在無明的障蔽下,出現了眾多紛紜的異解,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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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相即不二」的理路,反倒出現了質疑的聲音。元康於《肇論疏》云:「人謂 物皆遷徙,變易無常,今明物本不遷,當世各有言,雖反常義仍合道,故云:

物不遷論也。」201此為元康引述《毛長詩傳》來肯定〈物不遷論〉的思想。以

「不遷」立題,看似與「無常」思想背反,實則是立基中觀般若的思考模式,

闡述「動靜不二」的真理。筆者認為〈物不遷論〉雖引發了很多的疑慮,然不 能抹滅的是,僧肇對於般若思想的導正;有的也只是從事顯理,在推論上有其 不得不的侷限,然僧肇應用玄學的語彙,闡述般若中觀的「實相」理,是般若 形式的新論證。般若思想從哲理的思辯,跨越在你我舉目可陳的事物中展現,

從動靜中勘驗無「實體」(自性)的存在,真俗圓融相即,是中觀思想新式的論 說。

一、以「今昔」論證「不遷」

僧肇以事物今昔之異同,來論證「不遷」的道理。他強調物「不遷」,是為 打破常人執著「有物」遷流的認知,實際是在導引出事物具有動靜「相即」、

「一如」的旨趣,也即是沒有一物可來往遷流之意,亦即是破除自性見的謬 誤。既是以今昔論不遷,必得先要論證今昔沒有往來遷移的事實。

在僧肇認為,般若及中觀的思想,都有談到「不遷」的道理。《肇論》云:

「《道行》云:「諸法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中觀》云:「觀方知彼去,

去者不至方。」斯皆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明矣。」202僧肇引《道行般若 經》、龍樹《中論》言說,來印證「不遷」的道理。從「實相」的角度,事物是

「動靜不二」的,如《中論》談到事物的動靜觀,以其方位見有物從此到彼,

所以說有一法於中遷流、移動,可見得的是,動不離開靜,才能顯示出「動」

的狀態,這即可證明動靜是「相即」的。因為若去除了方位,事物並沒有跑到 哪裡去了,是方位呈顯它動的事實,所以沒有靜態則不能將動態呈顯出來,是 即靜之動。可見的是,「動靜不二」乃是事物的「實相」,物有「不遷」乃是引 出法的本性而論。

僧肇推論今昔論「不遷」的理證,主要見於這段文字:《肇論》云:

求向物於向,於向未甞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甞有。於今未嘗有,以明

201《肇論疏》卷1,《大正藏》冊 45,頁 166 下。

202《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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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不來;於向未甞無,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謂昔物自在 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203

僧肇表示,尋求過去的事物,在過去的時間裏是存在的,但在現今要找到過去 的事物是找不到的,可見得過去的事物並沒有來到現在;事物停留在過去的時 間裏,可見得物並沒有遷去。再看現在的事物,它也不會再返回昔日的狀態。

所以說,過去與現在的事物都各自停留在它們的時間裏,彼此並沒有遷移往返 的現象。我們對於今昔的概念,如有一「實體」事物在時間的流逝下,產生前 後型態的差別,這在「實相」義來說,遷流的事實是有的,卻沒有一物置於其 中遷移往返。據此而論,事物在動中存在著靜止的狀態是無庸置疑的。《肇論》

云:「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如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204 僧肇引用孔子的「交臂非故」,來證明「不遷」的道理。《肇論》云:

莊子外篇田子方章云:孔子謂顏回曰: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 哀與?……今言交一臂而失之者,謂交一臂之頃,已失前人,非謂交臂執 手不能令停也。明知交臂之頃,前已非後,言誰遷耶?然前已非後,則是 遷義;而言不遷者,此明無有一物定住,而從此遷向彼,故曰不遷也,如 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者。205

「交臂非故」一詞,記載在《莊子》篇章中,乃是孔子感嘆世間無常,瞬間即 逝的情懷。擦肩而過,前後已經不同。交臂的剎那只在當時定格的時間裏,如 今這個時刻找不到,也回不去。前後的延續,代表著交臂具有遷流變化;而如 今找不到,回不去,證明交臂在今昔是沒有往來的。「交臂非故」,代表著事物 具有「動靜不二」的本性,也意味著「無常」非是「實體」事物的流轉,而是 新新生滅的狀態,是徹底無住的「無常」。

「動靜不二」是相即的,雖往而靜、雖靜而往,以此來說明,大自然的急 遽變化、風雲變色,說它們是靜止的,並沒有錯謬。《肇論》云:「既無往返之 微朕,有何物而可動乎?然則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 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206既然沒有今昔之來往,那事物是如何

203《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上。

204《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上。

205《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68 中。

206《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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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動的呢?靜其實不是認知上離開動的靜,而是即動之靜,與動相即的靜。如 說大氣急速遷流,壟罩山嶽而沒有飄移,江河奔流而沒有競注,乃至野馬奔跑 而不動,日月運行卻沒有周轉,這些聽似違反常理的道理,其實都是事物真實 的相貌。因為事物原本就具足「動靜不二」的道理,動是即靜之動,反之亦 然,所以是無庸置疑的。

事物具有「動靜不二」的本性,以生命體來說,也同樣具有這種真理。僧 肇在《肇論》中云:

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是以梵志出家,白首 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

隣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其斯之謂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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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肇以梵志白首來論證「動靜不二」的道理。人的生命體具有今昔老舊的 變化,以「動靜不二」的觀點要如何去理解呢?世人認知生老病死是生命主體 的常態,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遷流變化,不太可能沒有主體的概念,然聖 人於此即有不同的理解。白首梵志對於自己少時離家,老大回的形態變化,做 了這樣的回答:我猶是昔日年輕的那個我,但我也不是昔日年輕的那個我。這 樣的回答,是令世人感到困惑的,但於「實相」言,卻合乎其義。白首梵志不 能否認今由昔而來,如三歲的我與八十歲的我,不能說不是同一人,但於今而 言,不可能出現年輕時的容顏,年輕的容顏只在昔日的階段裏出現,不曾在現 今的此刻出現。這樣昔不至今、今不至昔;年輕不會來到年老的階段,年老也 回不去年輕的狀態,今昔又何曾有來去?既沒有來去往返,何以說有一主體於 其中遷流?聖人之所以和世人見解不同,就是懂得這一層「相即」的道理。雖 然事物在不斷變化中而有前後的差異,在世人的眼光裏,這一切不離開主體有 為生滅的運作,但在聖人而言,則是以「實相」境界去解答這個問題,亦即是 離二而處中說法。聖人了解「動靜不二」的道理,去面對萬象的變化;而眾生 為無明所覆敝,卻還在以蒙昧不覺的心眼去看待事物,則處處是窒礙,也處處 是分別與煩惱了。感傷的是,事物中就存在著這個真理,但眾生迷惑不覺,面 對真理卻毫無所悉。「動靜相即」指的即是事物不具有「實體」(自性)的存在,

207《肇論》卷1,《大正藏》冊 45,頁 151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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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實體」故也無法今昔流轉。「不遷」顯示的,即是事物的「實相」觀,而人 由於無明障蔽、心眼蒙昧,事物即存在著真理,卻還要從事物外另覓真理。

世人對於有一實體遷流變化的概念,其實是錯誤的知見。「實體」該具備有

世人對於有一實體遷流變化的概念,其實是錯誤的知見。「實體」該具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