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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論的時代背景

第三章 〈物不遷論〉的論證與旨趣

第一節 造論的時代背景

僧肇以動靜的方式,闡述事物具有「不遷」的道理,其特殊的論證方式,

被後代質疑是與大乘「性空」思想背離的模式。從歷史的角度去追溯,鳩摩羅 什來到長安,當時期玄學思想盛行,佛學依附在玄學的進路去理解,於是經過 了「格義佛教」以及「六家七宗」的時期。道安與慧遠因不滿比附在玄學的理 路來瞭解般若「空」義,因而在重視毘曇學的情況下,以毘曇的「實有」觀 點,來闡述「法性」的般若思想。賴鵬舉談到,羅什來自中亞的龜茲,是四世 紀末五世紀初北傳一系龍樹般若之學成就最高的代表人物。相對地當時的中國 佛教自漢末以來已有二百年的蘊釀,經歷經典的翻譯、格義、六家,再匯聚為

「法性」一家,中國本土佛教已形成自己的格局。坐在中國廬山迎接羅什到來 的正是「法性論」的建立者慧遠。150小乘思想在南方盛行活躍,鳩摩羅什及其 門下的弟子,也在北方努力闡揚龍樹中觀思想。兩方因見解的不同,遂形成思 想上的爭議,經典中亦記載了當時大小乘對立的情形。從這條脈絡去梳理當時 佛教的問題,再回頭看僧肇在〈物不遷論〉裏的論證形式,則有著「因勢利 導」的因素在。

「說一切有部」是部派佛教中最為盛行的學派,他們主張「三世實有,法 體恆存」的教說,曾經影響著中印區域的佛教思想,被視為是「有宗」。龍樹中 觀系統、及至中土鳩摩羅什的翻譯與傳承,以《般若經》「緣起性空」的形式,

所闡述的中觀學說,是為「空宗」。東晉時期,說一切有部盛行,以道安、慧遠 為主的廬山毘曇學,與北方鳩摩羅什的關河般若學,產生大小乘的思想爭議。

慧遠與鳩摩羅什的對話,可視為是當時大小乘爭議的代表。後鳩摩羅什去世,

僧肇起而代替羅什回應尚未回答的問題,僧肇的般若著作,正是在此背景下而 形成的,是為論破慧遠的「法性」論說,也即是代表著,中觀學對「說一切有 部」的批判與反省。

150賴鵬舉:〈中國佛教義學的形成─東晉外國羅什「般若」與本土慧遠「涅槃」之爭〉,《中華佛 學學報》第13 期(2000 年),頁 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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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毘曇學的興起

佛教流傳,到思想差異分裂成不同的部派,就有各自在法上的不同主張。

最初的分裂形成有「上座部」與「大眾部」的不同。爾後思想的繼續分化,更 是多達有十八部派之多。說一切有部繼承「上座部」思想而來,代表著聲聞思 想的脈絡,與大乘源流的「大眾部」,都是當時佛教重要的部派。其主張三世一 切法皆是「實有」,故稱「說一切有部」。

黃俊威指出,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三世實有、法體恆存」的論 證,主要是從「認識論上的實有」出發,然後導向「存有論上的實有」。事實 上,說一切有部的「三世實有,法體恆存」,不但是作為「認識論上的實有」

(epistemological reality),同時,也可以作為「存有論上的實有」(ontological reality)。於是,就引發了當時中觀學派(Mādhyamika)的強烈批判,而該學派的 開創者龍樹(Nāgārjuna),更提出了「緣起無自性,無自性故空」的「緣起性 空」主張,徹底否定了說一切有部的「實有論」,這也正是佛教史上相當激烈的

「實有論」(realism)與「反實有論」(antirealism)之間的思想論戰。151

龍樹是印度中觀的開創者,傳承龍樹中觀系統的中土傳承,則要以鳩摩羅 什翻譯三論的經典開始。鳩摩羅什尚未東渡來華,即鑽研《中論》、《百論》、

《十二門論》等中觀教典,及至來華,則翻譯三論經典,弘揚龍樹系中觀思 想,也因此被稱作是「三論宗」的創始者。鳩摩羅什弘揚中觀般若思想,正好 是魏晉玄學興盛的時期,在羅什尚未來華,無法有正確對佛經理解的方式,玄 學的「無」,極易與佛學的「空」,產生同質性的聯想,所以當時佛學的情況,

是依附在玄學的思考進路,去理解佛教的思想,歷史上即稱為此段時期為「格 義佛教」時期。後更發展為自由解說的「六家七宗」思想,可見得當時佛教受 玄學影響至深。

不滿格義佛教的思想蔓延,道安、慧遠以毘曇為支持論點的「法性」思 想,漸漸興起,遂成為中國本土佛教的主流。《出三藏記集》記載:「三十六國 小乘人也,此釁流於秦,慧導之徒遂復不信大品,既蒙什公入關開託真照,般

151黃俊威:〈有關說一切有部的「三世實有、法體恆存」的論諍〉,《華梵大學第七次儒佛會通學 術研討會論文集》(2003 年 9 月),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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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之明復得揮光。」152由於道安、慧遠重視毘曇學,小乘思想漸漸盛行,信仰 者也日趨眾多。待鳩摩羅什東渡來華,翻譯、闡述三論典籍,才有正視省思般 若思想的機會,以及認真看待大小乘思想的差異。李幸玲談到了東晉佛教的大 小乘情形,她說:在東晉至劉宋時期來到中國的譯經僧當中,小乘論師漸漸多 起來。原因是西元二至四世紀,大乘佛教雖在印度本土興起有一段時間,但自 西元前五十年至西元二世間,佛教在印度及西域仍是大小乘並弘的,而部派佛 學仍存在相當的影響力。此時期,自印度或喀什米爾等地來華弘傳部派毗曇學 的小乘論師,例如佛陀羅跋提(跋一作佛)、曇摩難提、僧伽提婆及僧伽跋澄等 人,曾應道安之請,在長安譯場譯出《中阿含》、《雜阿含》、《三法度論》、《阿 毗曇鞞婆沙》等經論,而僧伽提婆、弗若多羅及曇摩流支及覺賢,曾應慧遠應 請,譯出犢子部的《三法度論》、有部的《阿毗曇心論》、有部的《十誦律》;曇 摩耶舍譯出《舍利弗阿毘曇論》,及僧伽跋摩譯出《雜阿毘曇心論》等。來華的 小乘論師漸多,中土佛教徒接觸毗曇學的機會也相對地增加起來,慧遠所接觸 過的外國譯經僧,即以小乘論師為主,例如:僧伽提婆、弗若多羅、曇摩流 支,還有兼弘大小的覺賢。重視經本蒐譯的慧遠,在這些小乘論師所譯皆以部 派毗曇為主的情況下,自然對於毗曇學也多了一分關注。而因道安、慧遠師徒 的弘揚,毗曇學在東晉佛教界,確實形成一股勢力。153

阿毗曇梵語Abhidharma,也稱阿毘達磨,亦即對於法的說明。佛宣說的法 無比殊勝,故有無比法、勝法之稱。在經律論三藏裏,則泛指一切的論藏。在 東晉時期,並沒有大乘毗曇的傳入,故此所稱的毗曇,則指的是小乘阿毗曇,

也就是「說一切有部」的思想。小乘在當時的活動是絡繹不絕的,因為道安、

慧遠的襄助,他們積極從事翻譯、講學的活動。此時的大乘佛學,由於受到玄 學化的影響,可以這麼說,是暗昧也是衰微的。湯用彤指出,又什公以前,釋 道安駐錫關中,道安原亦玄學中人,但其時恰值罽賓一切有部僧人僧伽提婆等 東來,道安助之傳譯。有部謂一切諸法,皆有自性,與般若談自性空寂者異其 趣。後提婆南下,毗曇小乘學亦暫在南方流行,其時南北佛學,必稍轉變。但

152《出三藏記集》卷5,《大正藏》冊 55,頁 41 下。

153李幸玲:〈格義佛學的翻轉─毗曇學對慧遠的啟發〉,《中華佛學研究》第 07 期(2003 年),頁 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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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而什至,使「性空」宗義又重光大。154在這內外交迫的臨界點上,鳩摩羅 什的出現,則為大乘佛教點燃了光明的契機,不但終結格義佛學的錯誤,又使 中觀思想重新復甦,擊潰小乘的勢力。

《弘明集》記載,「提婆始來,義觀之徒莫不沐浴鑽仰,此蓋小乘法耳。便 謂理之所極,謂無生方等之經皆是魔書。」155當時小乘勢力強大,認為自己的 思想才是佛法上的真理,而認為大乘經典皆是邪魔外道的邪說。因而經典中也 記載著當時大小乘的對立情形。《高僧傳》云:

賢聞鳩摩羅什在長安,即往從之,什大欣悅。共論法相振發玄微多所悟 益。因謂什曰:君所釋不出人意而致高名何耶?什曰:吾年老故爾,何必 能稱美談。什每有疑義必共諮決,時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乃要命群僧集 論東宮。156

小乘論師覺賢(佛陀跋陀羅),在與鳩摩羅什切磋法義中,即譏諷鳩摩羅什的大 乘思想是不為人所接受與理解的,何以能聲名遠播?小乘在當時的影響力,非 僅遍及一般人士,連王公貴族都對小乘僧侶禮敬有加,可以知道,小乘勢力是 不容小覷的。覺賢也曾與慧遠有過互動的記載,涂豔秋談到,慧遠是道安最傑 出的學生之一,早在襄陽分張徒眾就已離開道安南下廬山,所以對道安晚年的 思想並不清楚,但他卻忠實繼承了道安早期的看法,成為他接納毗曇學說的基 礎。157覺賢(佛陀跋陀羅) 來華後,因其隨眾有不法之徒,致使流言四起,後來 即與弟子四十餘人遠投慧遠的住處,小乘學者陸續南下,廬山儼然已成為南方 重要的譯場。因為這些因素,慧遠得以更深入毗曇學,致後來與鳩摩羅什展開 大小乘對話的因緣。覺賢也曾與關中的僧侶產生衝突,原因還在於思想上的不 同。湯用彤談到,覺賢與關中眾僧之衝突,慧遠謂其過由門人,實則其原因在 於與羅什宗派上之不相合。158涂豔秋指出,毗曇學在南方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力 量,一直與北方的中觀思想思想抗衡著,而他們自有屬於他們的般若思想,那 是與羅什不一樣的解釋系統。159可見得當時的佛教內部,因為彼此間思想的差

154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245。

155《弘明集》卷 12,《大正藏》冊 52,頁 78 中。

156《高僧傳》卷2,《大正藏》冊 50,頁 335 上。

157涂豔秋:《鳩摩羅什般若思想在中國》(台北:里仁書局,2006),頁 325。

158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231。

159涂豔秋:《鳩摩羅什般若思想在中國》(台北:里仁書局,2006),頁 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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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有了互動與交鋒的情形。看待僧肇造論的源由,就不能只聚焦在玄學一方 的角度去認定。或可這麼說,僧肇導正了格義佛學的錯誤,同時也在回應當時 佛教內部的思想問題,亦即是「中觀學」對「說一切有部」的批判。

異,有了互動與交鋒的情形。看待僧肇造論的源由,就不能只聚焦在玄學一方 的角度去認定。或可這麼說,僧肇導正了格義佛學的錯誤,同時也在回應當時 佛教內部的思想問題,亦即是「中觀學」對「說一切有部」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