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想像的集合：聖王事蹟記載
第一節 先秦諸子的聖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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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想像的集合：聖王事蹟記載
第一節 先秦諸子的聖王印象
戰國時代，在學術上是諸子爭鳴，百家齊放，在國際情勢上則是爭討不休，
戰爭頻仍。身處在這樣的環境，思想家們為了因應時代的問題，分別提出了對 於政治的思考與建議。其中有幾位特定的君王特別受到思想家的注意，被冠以
「聖王」的名號。提到「聖王」，一般常會與儒家作聯想，然而觀察先秦諸子 的著作，可以發現，聖王並不只是儒家的「專利」。這些君王作為共通的言說 材料，在先秦諸子筆下活躍，可說具有相當的類型意義，特別與思想家們的政 治思想有密切的關係。不過，在不同的思想體系之下，他們的面貌也不盡相同。
本文此處將就先秦諸子傳世文獻進行分析，以此作為漢代聖王形象研究之 基礎。聖王與諸子思想的關係已有諸多前輩學者投入研究，有著豐碩的成果，
此處不再贅述，事實上，各家之系統也並非本文能夠處理、意圖處理的問題，
此節的目標主要是呈現漢前聖王形象之類型，為漢代史家之聖王形象做溯流工 作，以突顯出聖王形象從先秦到漢代在其中的變化與傳承。
「聖王」一詞為聖及王所結合，也就開出了兩條脈絡，即「德」與「位」， 二者必兼有之才可列入其中。諸子提及聖王時，大致上也就是從兩個面向，以 下將分別從兩方面討論聖王形象。
一、對聖王「德」上的評論
古代典籍──如《詩經》、《尚書》中就有聖王相關的紀錄，而儒家在先秦 諸子各家中與傳統知識的關係最深，故會對這些人物熟悉本不足為奇。《論語》
中提及聖王的篇章其實並不算多，討論也較為籠統，主要是作為評論的材料。
雖然《論語》沒有直接出現「聖王」的字眼，但卻在古代傳說中許多君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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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舉出堯、舜、禹、湯、文王，視之為賢君。孔子曾以「巍巍乎」讚美堯、
舜、禹之德28，對禹握有權力卻不追求個人享受，卻重視禮節以及與大眾相關 的治水事務，孔子有「吾無間然矣」的高度評價29，而文王則是周文化的代表，
孔子以承接文王之道自任，文王也受到孔門相當的推崇30。這些古聖先王具有 高尚的人格，其統治時代被當作是理想的「黃金年代」，《論語》提到這些賢君，
往往都是正向的形象，當提到這些人物時一起出現的形容詞，也大多是「仁」、
「聖」、「德」等，雖然不完全是直接用在他們身上，卻仍可於文意中看出與之 聯結的傾向。
開始為「聖王」明確圈畫出所指的思想家為墨子。在《墨子．尚賢中》裡 提到：
曰若昔者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是也。所以得其賞何也？曰 其為政乎天下也，兼而愛之，從而利之，又率天下之萬民以尚尊天、事鬼、
愛利萬民，是故天鬼賞之，立為天子，以為民父母，萬民從而譽之曰「聖 王」。31
墨子將「堯、舜、禹、湯、文、武」認定為「聖王」，明確的將這些人物拉為 一組概念，建立為聖王的系譜。在討論這些上古君王時，墨子最看重的，是他 們的政績，而這些政績大多與墨子所提倡的「敬天事鬼」、「兼愛非攻」有關。
墨子的君王與天、鬼神溝通，扮演著人界與神界「中介」的角色，聖王當然也 不例外，同時也作為政治學說上應效法的正面樣板。堯、舜、禹、湯、文、武
28〔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10 年），《論語．泰伯》，頁 144-145。
29〔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泰伯》：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 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頁 145。
30〔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子罕》：「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 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頁 148。《論語．
子張》：「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頁 268。
31 張純一：《墨子集解》（臺北：里仁書局，1985 年），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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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從天意，兼愛天下，因而得到天的賞賜，立為天子。桀、紂、幽、厲因為施 行暴政，而被天懲罰，王朝覆滅。墨子多次提稱、討論聖王的面向多集中於治 理天下的成功以及採取的措施，而其措施則多與墨子的政治學說重合。
雖然墨子首先提稱聖王，但將聖王形象進一步刻畫深入者，當推孟子。孟 子說：「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 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32，他認為聖君賢王與一般領導者不同之處，在於 其「德」。而這個德，與儒家的所推崇的美德具有重疊之處。更特別的是，孟 子開始討論聖王的生命經驗與人格，尤其對舜多所著墨。舜是少數在人君之外，
其人子、兄長身分被加以關注記錄的聖王。在〈萬章〉篇中，萬章提出許多關 於舜的問題，便可略見當時流傳許多關於舜之傳聞。這些傳聞不見得與政治有 關，有些單只是舜的生命經驗：
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 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 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
舜曰：『惟茲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
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33
在這段故事中，描寫了舜於家庭之中的處境。身為父親的瞽瞍試圖放火謀 殺親兒，而其弟象對自己出的主意得意洋洋，自顧自分配兄長的資產並意圖占 有舜妻。當象看到舜依然在生，滿口謊言，尷尬不已之時，舜不但沒有指責、
戳破象，反而感謝他幫忙保管產業。萬章疑問：「舜難道沒有發現象的殺意？」
孟子又再度模擬了舜的心理流動：舜自然知道象的心思，但他卻以超越的心境
3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10 年），頁 144-145。《孟子．公孫丑上》， 頁 325。
33〔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萬章上》，頁 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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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以包容。能因其樂而樂，因其憂而憂，面對懷抱殺意的弟弟，舜竟是從容鼓 琴，多所勸慰，心中毫無動搖。在敘事上，這樣的極大反差感造成強烈的張力。
然而，孟子對於舜另有安排，在這則引文裡舜看似無動於衷，但在另外一條對 話中，卻看到了舜不同的反應：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于旻天，何為其號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34
孟子的回答深入舜的內心，更將歷史中的舜加上了一層人性，而顯得有血 有肉。在這條傳說中，舜的形象不是高高在上、剛正威嚴的君王，卻是流露他 身為一個「人」弱勢的一面。身處在一個充滿惡意的家庭，對於父、母苛刻的 對待與傷害，他就與一般人一般具有情緒。舜哭泣之緣由，孟子解釋了舜的心 態，是因著期待的落空──即使已經成人，即使貴為天子，卻依然渴望傾慕著 父母的愛，於是因不可得而傷痛哭號。平凡切身的人倫之樂，在舜卻是一個無 解的遺憾。這樣的形象既悲情又感人，更貼近一般人的認知與感受。「怨」是 一般人會有的情緒，舜與常人不同的美德，則是在向上提升的「慕」，於是，
孟子所回答的「怨慕」，使舜的形象既靠近人心，又展現出人性的光輝面。
黃俊傑曾經提出孟子的歷史敘述具有「反事實」的特色35，並認為「在儒 家歷史學裡，歷史敘述的目的正是在於建構儒家道德學」36，也就是說，對孟 子而言，客觀史實並不是他的第一考量，而只是作為他發揚學說的論述方式。
舜的時代對孟子已然久遠，所以也很難認定孟子所述之歷史經驗是否是違背事 實的，然而孟子由具體的事件用以印證抽象的哲學命題「性」的做法，卻是能 夠從前文引文中看到──他的確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將舜的傳說加以解釋、推
34〔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10 年），《孟子．萬章上》，頁 423。
35 黃俊傑：〈孟學思維方式的特徵（一）〉，收入《孟子思想史論》（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1 年），頁 3-27。
36 黃俊傑：〈孟學思維方式的特徵（一）〉，收入《孟子思想史論》，頁 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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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增加情節。孟子詮釋下的舜，其「德性」不只展現在對天下、人民的體恤 負責，更展現於自身的善性。即使面對不合理的對待，依然維持著純善的本性，
並未喪失對父母的企慕，甚至對於頑劣的弟弟也不失手足之情，正是一個大孝 友愛之典範。在一個易於同理共感的生命情境之下，舜的「德」更是深刻而動 人。37此脈絡下的舜，涉及了內在理路與心理狀態，個別聖王因而有了指定性 與特殊性，其角色已不可替換。可以說，無論「事實」如何，在孟子的「運用」
下，舜的形象相較其他聖王，因此更加強化而鮮明了。這樣的形象，以及此記 錄下的情節，在之後也成為漢代史家重要的材料。
對聖王品格之刻劃之外，孟子也論及聖王之施政，常以聖王行「仁政」38 談論其政治理想：
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
武王不泄邇，不忘遠。39
從這段文字看，禹的形象除了「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
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40的治水功績之外，「惡旨酒，好善言」，延 續論語中孔子所說的「菲飲食」，增加他待人處事上明理而有寬廣胸懷的形象。
湯能立賢，文王愛民並求道深切，武王遠近四方之人皆能有度對待。可以發現 孟子的聖王，其品德與治國有時混一而論。其中文王行仁政的事蹟，更常被孟 子當作勸諫君王的榜樣：
37 對於孟子如何呈現「舜往于田」，以及其中對人性善性的發揚，可參考吳冠宏：《聖賢典型的 儒道義蘊試詮：以舜、甯武子、顏淵與黃憲為釋例》（臺北：里仁出版社，2000 年）中的甲篇〈舜——
性命與性情〉，吳先生認為，面對惡父之「命」，舜不選擇逃避卻勇於承擔，這是一種對自我生命 的實踐力，正符合孟子學說中知善即行的本善人性。從中正能看到孟子性善思想在舜整體形象中
性命與性情〉，吳先生認為，面對惡父之「命」，舜不選擇逃避卻勇於承擔，這是一種對自我生命 的實踐力，正符合孟子學說中知善即行的本善人性。從中正能看到孟子性善思想在舜整體形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