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想像的集合：聖王事蹟記載
第三節 《漢書》中的聖王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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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敗露後，被削爵流放，漢文帝以古聖賢自嘆：「昔堯舜放逐骨肉，周公殺 管蔡，天下稱聖，不以私害公。」於是封城陽王劉喜淮南王故地，並諡封劉長 為厲王，以表示自己並非貪淮南王領地之私心，而是如堯舜般抱持公心。96 在《史記》所記載的這些套用聖王名號、事蹟者的身分，從縱橫家、法家、
謀士、儒者、皇帝；時間跨度則由春秋戰國到漢代。也許是實錄記載，亦有史 家在其間填補猜測之可能，而所呈現出的，是以聖王傳說或歷史持續為人所知 所用的情況。從上述的例子中我們發現，「聖王」的語言工具性質在春秋戰國 時代就相當普遍，聖王故事的提出常是為談論時事時用以說服「聽眾」的例子 與工具。蘇秦列傳中並未論及聖王相關事件與個別形象，而是以位居王位此一
「事實」，加以蘇秦對聖王何以為聖王提出解釋。李斯則稍觸及聖王為天下奉 獻的形象，雖是作為反面的例證，然可見堯、禹為公為民之特質。至於酈食其、
張良為劉邦計謀的故事，則提及了湯、武封前朝後代的「事件」，以「類比」
的思維，講求的是「誰更接近面對的現實」。漢文帝則以聖王聖賢之事蹟及其 所得評價檢視自身，進而做出政治上的判斷。他們各自有說話的語境以及想傳 達的訊息，但仍具有著共通點，即是「以古度今」，以歷史情境，代入當今之 勢，以為權衡之根據之一。以先人如何，當今可效法之的概念，依照「聽眾」
面臨的問題，而對古代人物作出與現實緊密結合的解釋，並且在人物的諸多面 向中偏重甚至「創造」有利於說服的人物面向，是一種話術。
史家記事多關注事件之轉折，選取他認為影響歷史發展最可能的「因」與 關鍵，《史記》選取這些人物在做出評論與判斷時引用聖王的紀錄，或許可以 說他是以側面的方式認同聖王的影響力。
96〔漢〕司馬遷：《史記．淮南衡山列傳》，頁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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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和洽，萬民皆安仁樂誼，各得其宜，動作應禮，從容中道。故孔子曰
「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之謂也。堯在位七十載，乃遜于位以禪虞 舜。堯崩，天下不歸堯子丹朱而歸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 為相，因堯之輔佐，繼其統業，是以垂拱無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盡美 矣，又盡善也」，此之謂也。至於殷紂，逆天暴物，殺戮賢知，殘賊百姓。
伯夷、太公皆當世賢者，隱處而不為臣。守職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
天下秏亂，萬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從周。文王順天理物，師用賢聖，是 以閎夭、大顛、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愛施兆民，天下歸之，故太公起海 濱而即三公也。當此之時，紂尚在上，尊卑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 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繫萬事，見素王 之文焉。繇此觀之，帝王之條貫同，然而勞逸異者，所遇之時異也。孔子 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此之謂也。103
在《史記》裡，董仲舒的事蹟載於儒林列傳，主要寫他「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 陽」，並未特別記其以聖王發表言論的事件。《漢書》除了繼承《史記》對董仲 舒的記載，也摘錄了董仲舒的〈賢良對策〉回答武帝聖王相關的問題，占了〈董 仲舒列傳〉頗多的篇幅。引文中武帝詢問同為聖王，同樣能使天下太平，何以 堯舜與文王之勞煩程度不同，而董仲舒則回以聖王禪讓社會和諧，而文王承破 壞後的大勢，需多用心。聖王之道一以貫之，而孔子則是能夠通曉並繼承之聖 人。〈賢良對策〉裡對於堯、舜、禹、文王的敘述與史記相去不遠，借重聖王 任用賢能、教化百姓，歷史經驗化入自身對於施政的建議，勸武帝遵循儒家聖 人行跡，在這裡我們也可以發現，聖王禪讓的情節在漢初依然一直延續孟子的 架構。特別的是，董仲舒多次引聖王脈絡，後接孔子的寫法，如「韶盡美矣，
又盡善也」、「武盡美矣，未盡善也」的評論來為聖王的境界分類。在上引文中，
董仲舒將孔子列為「素王」，不只將孔子與聖王相提並論，更把他列為此道的
103 〔漢〕班固：《漢書．董仲舒傳》，頁 4031、頁 4034-4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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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者。《史記》裡本來也隱然有這樣的傾向，在孔子世家中，孔子學琴於師 襄子，由得其曲，得其志到最後（孔子）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 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
「師蓋云文王操也。」正是從音樂來暗示了孔子承襲了文王的精神。班固將董 仲舒這一段對策特別放入傳記之中，對照《漢書．藝文志》裡班固對於儒家的 看法，是一致的。而在〈儒林傳〉裡，班固寫的孔子生平中，更是特意摘錄《論 語》：「大哉，堯之為君也！唯天為大，唯堯則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 有文章也！」、「周監於二世，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可以說，這是出自班固 的判斷，認為這是應該突出、強調的歷史發展，而且又再比《史記》更進一步 的加深了孔子、儒家與聖王的系譜關係。
依據《漢書》中之記錄，講述聖王事蹟者，不僅儒者，還有不少文學著稱 之士。如漢宣帝詔王褒為聖主得賢臣為題作賦，王褒則對以：「世平主聖，俊 艾將自至，若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獲稷、契、皋陶、伊尹、呂望，
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會神，相得益章。」104以聖王與賢臣之相合請諫當 時愛好神仙的宣帝先行聖王之舉，而後賢臣將歸之理。〈楚元王傳〉主要記劉 交一系之發展，其中劉向的傳記中，可以發現大量的以聖王之事蹟上書皇帝，
為班固大量保留其文字。元帝時宦官弘恭、石顯弄權，劉向諫元帝曰：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
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衆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
文王旣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
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 驩於外，故盡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臯陶傳相汲引，不為
104 〔漢〕班固：《漢書．王褒傳》，頁 4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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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 朝……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衆賢至，
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
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 所以重至者也。105
這段文字強調的是聖王之時君王任用賢才，而賢才忠心為國，共同實現國政，
對比當今奸邪之人得寵，提醒元帝應學習聖王之朝，方能獲得天助，否則將致 災禍。而後成帝即位，營建昌陵多年不成，又回歸延陵，十分奢侈。於是劉向 向皇帝上書，列舉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秦穆公、樗里子等 人薄葬之事，評論「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希望皇帝能
「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106，仿效他們 薄葬以安定百姓之考量。在劉向之語之中，聖王下接周公、孔子的用法也再度 出現。由班固贊中將劉向放在孟軻、孫況，董仲舒、司馬遷、揚雄等「博物洽 聞」、「通達古今」等「其言有補於世」者之列，又讚美：「向言山陵之戒，于 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廢興，昭矣！豈非直諒多聞，古之益友與！」來 看，可見班固對於劉向能發揚古代聖人價值之評價，其傳中大量擷取相關文書、
言論也就不足為奇。
從以上這些傳記裡，可以看到聖王在漢代被提出的語境為：皇帝以此自任，
而官員以此勸勉皇帝。「是否符合聖王行誼」在漢代已被視為衡量君王是否「卓 越」的標準，或者說是一種習用的政治語言。特別是諫書若是提及聖王，常有 一個固定的述說模式：聖王如何良善，社會如何安樂，秦代聖王之道淪喪，然 後接到所論之事：「而今陛下如何」，藉此達到以古非今、以古改今的說服策略。
105 〔漢〕班固：《漢書．楚元王傳》，頁 3263。
106 〔漢〕班固：《漢書．楚元王傳》，頁 3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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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們也發現周公、孔子被接續於聖王這條脈絡底下，這是除了提出的 語境之外，另一個需加以注意之處。經歷戰國各國之間的征伐，統一六國的秦 被視為暴政之代表，再無領導者有資格承當「聖王」之名。周武王後的王者道 德功績與影響力反而都不如周公、孔子，於是從聖王系譜連到聖賢系譜，展現 的是「道」之承傳者角色的異變。對於「系譜建立」的現象，葛兆光有著如下 的解釋：「把在『過去』曾經出現過的，又經過他們精心挑選的一些經典、人 物或思想凸顯出來，按時間線索連綴起來，寫成一種有某種暗示性意味的『歷 史』，並給這種『歷史』以神聖的意義，來表達某種思想的合理性與永久性，
於是，就構成所謂的『統』。」、「『正統』，就是說政治史中那些享有不言而喻 的權力的君主構成的連續性系譜，進入這一系譜就意味著擁有政治權力的合法 性，而『道統』，則是指思想史中承擔著真理傳續的聖賢的連續性系譜，被列 入這一系譜就意味著思想的合理性，凸顯了這一系譜，也就暗示了由這一系譜 敘述的道理，一定優先於其他的道理，應當尊崇的普遍真理。」107孔子既得聖 王之真意，則遵奉孔子的儒者也就為其學術立定遠古之淵源，取得政治權力分 配的正當性。此外，聖王內聖外王融貫一體，存在於傳說之中，但之後處於現 實裡的政治領導者道統（精神）與政統（現實）再不如傳說故事中能如此緊密 結合。提倡三代聖王、黃金時代的知識分子，身處以血緣為繼承條件的現實帝
於是，就構成所謂的『統』。」、「『正統』，就是說政治史中那些享有不言而喻 的權力的君主構成的連續性系譜，進入這一系譜就意味著擁有政治權力的合法 性，而『道統』，則是指思想史中承擔著真理傳續的聖賢的連續性系譜，被列 入這一系譜就意味著思想的合理性，凸顯了這一系譜，也就暗示了由這一系譜 敘述的道理，一定優先於其他的道理，應當尊崇的普遍真理。」107孔子既得聖 王之真意，則遵奉孔子的儒者也就為其學術立定遠古之淵源，取得政治權力分 配的正當性。此外，聖王內聖外王融貫一體，存在於傳說之中，但之後處於現 實裡的政治領導者道統（精神）與政統（現實）再不如傳說故事中能如此緊密 結合。提倡三代聖王、黃金時代的知識分子，身處以血緣為繼承條件的現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