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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穩與奪權:君主與野心家的華麗扮演

第四章 道德、知識與權力之辯證

第二節 維穩與奪權:君主與野心家的華麗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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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維穩與奪權:君主與野心家的華麗扮演

一、吾似聖王的華衣:君王的角色扮演

漢代是帝國思維興起的大一統時代,承繼了秦代的一統局面,結束了秦末 的動盪,建立新的秩序與社會共識乃是時代的需求。漢初發生過數次的政治鬥 爭,包括異性諸侯、外戚亂政,以及劉氏宗族造成的七國之亂等,都可見天下 初定,人心浮動之狀態。漢政權由一平民崛起,在這個過程中,漢代的領導者 採取了種種的措施來確立政權的正當性。陸賈「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

的勸告,所以能得到高祖的讚賞,或許正揭示了統治者意識到政權在武力之外,

需要其他手法來加以維持的事實。

承第一節的討論,官僚們在皇權之下分配到了權力,為了維持這個影響力 而必須承認並且協助賦予權力的皇帝,而皇權則需要來自社會的支持使其運行 不輟,因此眾人的認知與意見將會形成要求的力量,評價權力的擁有者,進而 成為限制,這是一個從多方互動、條件交換來建構的流動架構。只是,必須注 意各方的基點並非是對等的,皇帝身在政治權力的頂點,同樣具有解釋權,亦 致力於奪取文化與意識型態的領導位置。對於君主而言,單單以武力維持政權 對社會造成的成本過高,但若是從根本的價值觀著手,將能使下位者無論是主 動或被動,從制度到思想都「認可」統治者的支配,而不採取抵抗甚至激進反 叛的態度。

歷史解釋從來都與政治密切相關,因為中國歷史十分著重道德上的評價,

而道德又被視作為政權受命的根據,因此在權力鞏固與爭奪時對於「聖王典範」

的運用,是顯著而值得討論的。在第一節討論了儒者對聖王的運用以及聖王名 號對儒術的意義,這裡則要從另一個群體,即儒者在權力分配的互動對象--

君王、謀權者的角度,試圖描繪聖王在此面向的作用與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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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從前文的勾勒中,看到聖王同時具備了天命屬性與道德屬性,而 君王亦往往從此著手,強調自身與此二屬性的連結。在《漢書》中記載的君王 詔書中,便不難看到這樣的手法。

將儒學列為官學的漢武帝便展現出對於遠古聖王之嚮往,以及對於自身所 期許造成的形象:

制曰:「蓋聞『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故朕垂問乎 天人之應,上嘉唐虞,下悼桀紂,寖微寖滅寖明寖昌之道,虛心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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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漢武帝這段話,可以看出天人之應、歷史古事在當時被視作具有指引作用的 工具,因此作為一國之君者也要從中去學習。這段話釋放了兩個訊息,一就如 前文所論述,能明瞭,或者解釋天人之應、歷史古事者,是如董仲舒等儒者,

等於由皇權直接指定、分配的權能。另外就是再一次確立能相應、能實施此「道」

者,正是只有皇帝自身。武帝數次提及聖王名號,這是有意識的想藉由其言語 中的情境釋出某些訊息,使人們將他與這個訊息連結起來。武帝的矯飾可以從 汲黯的一段話看出:

上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 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變色而罷朝。231

汲黯直言捅破武帝言行不一致的缺失,而武帝因而惱羞成怒。在大臣的眼中,

武帝確實試圖想營造出一個「聖君」的形象。不只是他自己,包括其子嗣昭帝 是懷胎十四月乃生,也被他比附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232當 然我們也不能否認武帝心中對於堯、舜的認同乃是基於一個追尋理想自我的可 能。無論是抱持著何種心態,他期望自身能被跟聖王連結本身即具有意義。

230 〔漢〕班固:《漢書.董仲舒傳》,頁 4041。

231 〔漢〕班固:《漢書.張馮汲鄭傳》,頁 3770。

232 〔漢〕班固:《漢書.外戚傳》,頁 5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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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權的鞏固往往來自於統治者所扮演的社會「角色」,統治者的其中一種 做法便是將角色與某種長久流傳於社會的典型加以結合,若是從這樣的角度來 看,建立、推崇聖王之形象看來是有其必然性,當然也有其目的性。「觀眾」

包括上中階層的貴族、官僚,以及社會底層的平民百姓。漢代君王將自身扮演 跟聖王一樣的角色,作為「民」之照護者與引導者的同時,也同時強化了民之 統治者的合法性。如此,角色受到情境的反饋以及社會的期待,其意指既有開 放的部分,但同時也具有被固定的部分。

過往的思想家建構出一個「好」君王應當如何的傳統形象,隱性的對現任 君主提出要求。這樣被大眾承認的理想化的角色,代表著一種價值觀,確實可 能讓君王考量到政權的穩定而遵循這個價值觀,甚至受到壓抑。正如前文所說,

這個壓制力量並不是絕對的,事實上,也並不是每一位君王都認同這樣的論述,

但當此角色自成系統,君王亦可能向其靠攏來取得政治上的效益。為了達到目 的,對利益一致的臣下一定程度的縱容與退讓是必須的,於是君主允許他們對 施政提出指點,以完成自身形象塑造的共謀。

另一方面,他們也會在做出政策決定時刻意的提出,算是一種正當化自己 決策的技巧。當然,聖王的形象是隨著需求以及語境而改變,也許是特意突顯,

又或是弱化了某些特質。例如「堯、舜」就是最常被君王提出的兩位典範。漢 武帝的「榜樣」之下,後來的皇帝也或多或少於詔書提及聖王。漢昭帝在詔書 中有云:

朕以眇身獲保宗廟,戰戰栗栗,夙興夜寐,修古帝王之事,通保傅,傳《孝 經》、《論語》、《尚書》,未云有明。其令三輔、太常舉賢良各二人,郡國 文學高第各一人。233

233 〔漢〕班固:《漢書.昭帝紀》,頁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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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幼年即位,有燕王虎視眈眈,又有輔政大臣霍光等掌握大權,所言的「戰 戰栗栗」可非自謙之語,亦亟急賢君形象之建立。此求賢之令與武帝一樣都提 到以古聖王為指引,古帝提供了行為方向,這樣的表態成為皇帝自我標示的一 種說法。在〈宣帝紀〉中則可以發現宣帝曾以古聖王為其決策的依據:

夏六月,詔曰:「蓋聞堯親九族,以和萬國。朕蒙遺德,奉承聖業,惟念 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若有賢材,改行勸善,其復屬,使得自新。」234 詔曰:「蓋聞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親粲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賀為海 昏侯。」235

漢宣帝劉病己為武帝太子劉據之孫,受巫蠱之禍之累,幼時曾一度入獄,後長 於民間,經歷一番風波方在霍光的擁戴下繼位。霍光原先擁昌邑王劉賀為漢昭 帝之繼任者,但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就將他廢黜而迎立劉病己為帝。對於劉病己 承接大位一事,宗族之間不服、質疑的聲音一直存在。一方面是由於他的身分 與輩分,比他更有繼位名分與政治基礎者大有人在,一方面也可能是對其擁立 者霍光之不滿。史書的記載裡,在第一段引文的詔書後,緊接著的訊息就是「冬 十一月,楚王延壽謀反,自殺」。236宗族組成以血緣為連繫的統治階級,又同 時是皇帝的隱性競爭者,西漢的皇帝雖然有名義上最高的君權,但也同時受到 來自同姓諸侯王的威脅。對於宗族的安置與籠絡對漢宣帝而言乃是維持劉漢政 權穩定的一大重點。漢宣帝自身經歷武帝時殺戮宗族的禍亂,為緩和劉氏內部 的緊張,而採取較溫和的作法,並且上追上古聖王堯的事蹟,在引文裡,以堯 為鑑,申明親親之意。

234 〔漢〕班固:《漢書.宣帝紀》,頁 346。

235 〔漢〕班固:《漢書.宣帝紀》,頁 360。亦載於〈武五子傳〉:「蓋聞象有罪,舜封之,骨肉 之親,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食邑四千戶。」

236 〔漢〕班固:《漢書.武五子傳》記載,武帝子廣陵王劉胥因昭帝無子嗣,當時便覬覦王位,

漢宣帝即位後雖封胥四子為侯,又立其幼子弘為高密王,褒賞甚厚,但劉胥依然不滿,曰:「太 子孫何以反得立?」而楚王劉延壽與劉胥有交,欲發兵反叛擁立劉胥,後因密告事跡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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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則引文則是漢宣帝對於被廢黜的前任君王劉賀之處置。史書載宣帝初 時對劉賀還是頗為忌憚:

即位,心內忌賀,元康二年遣使者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曰:「制詔山陽太 守:其謹備盜賊,察往來過客。毋下所賜書!」237

直到宣帝接到張敞報告劉賀生活頹喪,已無再起之心亦無再起之力,「上由此 知賀不足忌」,方才在隔年下令封侯,並同樣引用舜之事蹟作為決定的根據。

以「霸王道雜之」為漢家制度的宣帝不見得是真的受到聖王之感召,而只是意 圖營造出自身之寬大,以及所作所為是依循著聖賢行跡這樣的個人形象。有趣 的是,劉賀死後,豫章太守廖順著宣帝的前詔奏言:

「舜封象於有鼻,死不為置後,以為暴亂之人不宜為太祖。海昏侯賀死,

上當為後者子充國;充國死,復上弟奉親;奉親復死,是天絕之也。陛下 聖仁,於賀甚厚,雖舜於象無以加也。宜以禮絕賀,以奉天意。願下有司 議。」議皆以為不宜為立嗣,國除。238

宣帝引舜事例封侯劉賀,廖同樣引舜事例議論時政,以舜雖封象,但象死後並 不為他立繼承人之例,來對照當時除國之決議。廖是否揣度宣帝心意而奏言不 得而知,但的確為宣帝搭了個台階,既不違原先詔書學習聖王行止的本意,又 能在符合朝廷利益的情況下處理此事。

在漢平帝詔書中,亦可見同樣提稱堯、舜:

詔曰:「蓋聞帝王以德撫民,其次親親以相及也。昔堯睦九族,舜惇敘之。

朕以皇帝幼年,且統國政,惟宗室子皆太祖高皇帝子孫及兄弟吳頃、楚元 之後,漢元至今,十有餘萬人,雖有王侯之屬,莫能相糾,或陷入刑罪,

朕以皇帝幼年,且統國政,惟宗室子皆太祖高皇帝子孫及兄弟吳頃、楚元 之後,漢元至今,十有餘萬人,雖有王侯之屬,莫能相糾,或陷入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