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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與政治:儒者與帝王之角力及滲透

第四章 道德、知識與權力之辯證

第一節 知識與政治:儒者與帝王之角力及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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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道德、知識與權力之辯證

第一節 知識與政治:儒者與帝王之角力及滲透

聖王在政治場域上的運用,在學界已受到關注,如陳逢源討論宋代聖賢系 譜被提稱的情況時有著這樣的論點:「列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

已經成為朝堂中習見語彙,歷代聖賢既是臣子期勉帝王行事的標準,也是國君 在國政軍備決策參酌的依據」191。從史書中可以發現,這樣的現象在漢代便有 跡可尋。在更早之前的左傳、國語便有相關的記載,到了漢代更是活躍。

漢人對於聖王典範的重現有著相當的熱情,除了君王自身的愛好或是作為 統治工具功利使用之外,儒者在其間的作用特別不可忽視。自孔子到後世遵循 儒道者,都有著強烈的淑世精神,對於政治有著極高的理想性,期望仁義之道 能行於世,這樣的用世理想在漢武帝對儒學的提倡下有了施行的環境,從制度 層面與意識型態上看,儒者開始進入權力的核心,並掌握了一定的話語權。然 而,權力的來源依然是來自於君王,君王有著凌駕其上的專權。

徐復觀著眼於當時政治制度對士人之心靈所造成的影響,討論兩漢知識份 子在政治上感受的壓力來源。他認為:西漢知識份子的壓力來自於對專制政治 本身的全面性感受,東漢知識份子則受到專制政治中的黑暗現象之壓迫。192歸 納而言,這都來自於皇帝一人的集權統治制度。在兩漢的政治環境下,士人沒 有政治選擇的自由,無法如先秦儒者「道不合便不相為謀」,大一統的局勢使 儒者必須面對新的時代問題。

191 陳逢源:〈宋儒聖賢系譜論述之分析——朱熹道統觀淵源考察〉(《政大中文學報》第 13 期 2010 年 6 月),頁 75-116。

192 徐復觀:《周秦漢政治社會結構研究》﹙臺北:學生書局,1975 年﹚,頁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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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學術、歷史很難只是單純的知識,而勢必與政治掛勾,

身處其中的知識份子與領導者的關係也必須作一定的調整與轉化。而權力的分 配與塑成從來都不是簡單、線性的問題,而是複雜、有機,持續變動的。在支 配者,被支配者之間,具有相互影響、相互拉扯的特性。本文無意放大聖王符 號在其中的作用,而是想指出這個現象是其中的一個環節,而且不是一個獨立 的狀態。各方包括掌握政治權力的人、掌握知識權力的人都在利用與完備這樣 的論述與形象去達成某些目的,其中有矛盾也有合作,有著理想性的一面,也 同時環繞著權力的鞏固與擴張。

一、不平衡的理想:漢儒的經世之夢

對於西漢儒學,學者們都各自以不同角度加以觀察與評論,勞思光評論兩

漢之際的儒學思想「實為繼承早期神秘信仰及宇宙論觀念之陰陽五行說」193, 指出與先秦時期的孔孟心性之學已有分歧。相對於勞先生從哲學上的批判,余 英時則以廣義文化史的角度,評價西漢儒學深入社會上下層,並融合了通俗的 文化,「是一個有生命的大傳統。」194無論觀點是學術上的分歧轉向或是範圍 擴大,學者們都關注到這一個時期的儒學確實與先秦時有著不一樣的面貌。我 們若是回到當時儒者所面對的環境之中,應可見儒者的機會與挑戰,以及在發 揚理念與政治現實之間試圖取得平衡的努力。

於此,知識份子採取了兩條策略:一是訴諸形上的天命,另一則是前述對 於「古今王事」的解釋。前者影響層面最大者當為董仲舒的天人相應說,他將 宇宙與人事之間建構出了一個符應的系統,當時的學術幾乎壟罩其中。而後者 亦沿襲了從先秦以來儒家以古「非今」、「改今」的傳統,以聖人傳說--特別 是與統治者同樣居於王者地位的聖王為言說材料對國君進行勸諫。

193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二)》(臺北:三民書局,1981 年),頁 149。

194 余英時:〈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收入《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臺北:聯經出版社,

1987 年),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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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時將漢代的統治者擺放在一個被動的位置,認為「政治權威最後不得 不向文化力量妥協」195,但試想為何掌握一切權力的君王會有妥協的意願呢?

於前文可見,對於漢代統治者而言,基於確立政權正當性這個目的而有意的操 作天命與聖人的故事,這個系統的生成與延續,他們也參與其中。如西方學者 史華慈所言,中國政治思想中的「深層結構」是賦予君王超越性與神聖性的力 量,達到所謂的「政教合一」。196如此說來則必須從各種方式抬高君王。「君 位之轉移在於天命」的邏輯之下,與之密切相關的關於「德」的議題與呈現被 提出時,則君王不能不另眼看待,否則何以維繫統治階層所塑造的神聖性與合 理性?而儒者著眼於此,進一步設定天之意志、聖王形跡,藉由重提典範,期 待對於現世的政治活動起到正向的效果。可以說這是建築在一個互蒙其惠而共 同推動的題材,於是這樣的提法多少對統治者具有規範功能。但這個約束力究 竟到甚麼程度,則是需要探究的。

本文期望討論的論題有兩個層次:一者:儒者在其間對聖王的提稱模式、

呈現出的聖王形象。二者:本文相信一個策略的施行勢必會與其場域產生互動 關係,而在這過程中隱含著時代問題,值得探究,因此第二個層次將檢視儒者 採取此手段在政治上的期望是否實現,以及其與社會風氣之互動關係。第一個 層次在前文已有論述與爬梳,故此節將把重心放在第二個層次的討論上。

《漢書.藝文志》說儒家:「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

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

史家判斷如此,在史書亦可見儒者在政治上的活動的記載,多不脫這段評論。

而以堯、舜、文、武等聖王重言更是時有所見。

195 余英時:〈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收入《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頁 201。

196 史華慈(Benjamin l. Schwartz)著,王汎森譯:〈中國政治思想的深層結構〉,收於余英時:

《中國歷史轉型時期的知識份子》(臺北:聯經出版社,1992 年),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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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高祖劉邦出身民間,在逐鹿中原時多憑仗武力與謀略,故以為儒生無用,

對儒生態度輕蔑。底定天下後,自滿於自身的功績,笑罵陸賈好讀詩書,陸賈 卻以「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并用,

長久之術也。」勸之,並且反問「鄉使秦以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 得而有之?」秦、漢同樣一統天下,但要使漢跳脫秦短祚覆亡命運的關鍵,在 於「行仁義,法先聖」。前引遠古典範,後引當代殷鑑,陸賈的言語得到高祖 認同,請陸賈論述歷史中秦之存亡得失,後著為「新語」一書。197在陸賈的這 段話語中,召喚的典範不是儒家最為推崇的「三代」,而是同樣以「馬上得天 下」的湯、武,應是由於湯、武比堯、舜更符合高祖作為開國之君推翻「暴秦」

的情境,一方面更貼近被勸說者,一方面也為高祖取秦而代之作出依循前聖之 例的解釋。然而可以注意的是,陸賈在提稱湯、武時,更強調的是在取得天下 後以順、文維持治權的面相,用來與亡秦對應。陸賈洞悉統治者的需求,以其 利之所趨「長久之治」,述「行仁義」的必要,故即使高祖不喜儒術,卻改變 了態度。無論其是否真心接納了陸賈的說法,高祖之後「過魯,以大牢祠孔子。」

198應可見高祖有別於初始的否定,轉而認同儒學對治國具有一定的效用。《漢 書》曰:「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 儀,陸賈造新語。」199將陸賈與蕭何、韓信、張蒼、叔孫通並列,正是著眼於 他以總結歷史論說儒家德治理想在穩定政局上所起的作用。從此處可看到儒者 因應時代及語境,會對聖王形象的不同面向依己意側重,且高祖如此不好斯文、

不識詩書者,也能在陸賈提出湯、武時立刻聯想到相關事跡,聖王之典型於當 時已然深入人心。不過陸賈在朝中並未獲得高位,或許也表現了儒生在漢初的 地位,有著向統治者建言、議政的發言權,但並未形成壟斷的局面,亦不算受 到重視。

197 〔漢〕司馬遷:《史記.陸賈列傳》,頁 1075。

198 〔漢〕班固:《漢書.高帝紀》,頁 115。

199 〔漢〕班固:《漢書.高帝紀》,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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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漢武帝時,儒生的處境才有了顯著的變化。在此之前,漢文帝喜好道 家之學,而漢武帝初即位時,主政的竇太后亦好黃老之術而打壓儒者。200待到 武帝親政後,發詔書曰:

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業修德,上參堯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遠 德,此子大夫之所睹聞也。賢良明於古今王事之體,受策察問,咸以書對,

著之於篇,朕親覽焉。201

武帝用以宣揚文帝的用詞,即稱堯、舜,與之相比。在武帝此詔後,班固寫:

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可以說是對《漢書.藝文志》裡將儒家與聖王掛為一 系的一個印證。也可以看到儒家學者「古今王事」的解釋權力在公開場合獲得 了皇權的認定。

由《史記.儒林列傳》、《漢書.儒林傳》中,可見儒者在漢武帝後,不僅 進入了體制,而且開枝散葉,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 之士。自是之后,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 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 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 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 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202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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