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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聖王」一說不只在先秦時期流行，其後也一直持續被後人使用與發展，
在聖君典範的建立之中，蘊含著深刻的文化意涵。人們從傳說、歷史、故事各 方面獲得對於上古聖王的理解，多重的鏡像折射出每個人心中所接受的聖王。
而之後，這種建構從知識的獲得變成了典範的建立，理想的存在。建構雖看似 為主觀的活動，但亦非天馬行空而來，而是來自與他者的溝通、互動與修正，
進而達成某種的「共識」。而這個「他者」，或許是神話傳說、古代文獻，又或 是來自於社會觀念的相互磨合。
由第二章的爬梳，我們看到聖王作為一個歷史群體，在先秦並非只有一種 形象與說法，思想家們各自以其為學說之例證，因而相當多元，然而在紛呈的 說法之中，依然有較為世人所接受的「強勢」版本，其中以儒家所記聖王之情 節、形象特別為史家所選擇。司馬遷的書寫中，樹立對於各種賢君聖王類型的 德行典範，堯深謀有智，以天下為念；舜由孝悌為本，轉為治國愛民；禹輕自 身、小我而以公眾為重；湯、武革命，推翻暴政……從聖王們各種突出的屬性 裡，或許正能逐漸拼湊出司馬遷心中理想領導者的各種面貌，而由聖王們得位 的記述，則是司馬遷對於各種政權轉移方式的解釋，特別對在歷史發展中政治 層面上投以注重。在史記的聖王書寫裡，也可以觀察到司馬遷對於禪讓、世襲 與革命三種得位模式的觀點以及對其的解釋。聖王書寫之中，正反映出了司馬 遷對政權的理想樣貌，即：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下，在得到權位時，背後作為後 盾的都應當是「德」與「公」的同時具備，而延續政權者也應然如是。這樣的 思想也為後繼者班固所繼承與接受，在《漢書》中，往往能看到許多以聖王為 材料以說服君王的記錄，從這些例子，可以發現聖王隱然成為一個精神規典，
可為君王的施政指出了某種方向甚至具體的作為。這樣的論述直到東漢依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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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的影響力。而班固自身亦在記錄制度流變的十志中，以聖王為一切制度之 源頭，以及遵循的目標。從書志中，可以看到明顯的「溯源」性格，最完備的 制度與義理，都是在聖王所在的遠古之時已然完備，後人則應歸其本源，如此 便能再現盛世。
我們以人類所能理解的去想像神聖，所謂神聖體現的正是人類的理想。以 一種懷想遠古的姿態，顯示的是對現實、未來的盼望。在第三章所討論的，正 是聖王之所以為聖王的特殊性。在司馬遷的敘事策略裡中排除或是合理化了聖 王相關神話中較為怪誕的敘述，轉而強調「天道」與「人事」的貫通，而聖王 則是能夠具體將此天道實現於道德及政治之中的角色，他們的神聖不在於神秘 性的書寫，而在於表現出超越性，體現以人為主體的天人合一觀，同時由「天 命」與「民心」的連結，加強了道德與政治上的關連。在這個由神聖到凡俗，
再由凡俗到典範的過程，呈現的是集體對於完美的人、完美的政治領袖、完美 的生活環境觀念之軌跡，隱含的深層意識則在於：「人」應該是甚麼樣貌、「人」
應該過甚麼樣的生活，也就是當代的價值認識。在聖王形象塑造的過程，或許 開始還不是這麼確定，但隨著角色逐漸確立之後，聖王成為了乘載了象徵意義 的「典範」。這些被塑造的這些形象裡，正顯示了每個時間的人們對於「理想 王者」的想像，以及理想王者應當具備條件設定。
形象是可以加以操作的，如同權力亦然，一方面人們標舉聖王，將之與世 俗一般的常人區隔，但一方面卻又寄望世間君王能夠達到他們的境界，於是使 得聖王成為一個權力建構與爭奪的施力點。這即是第四章所希望探討的——
「聖王」形象在知識與政治之中的實際運作。第四章從漢代儒者、君王、史家 三方分別來看「聖王」符號的運用：儒者們憑靠著知識的專業在體制內壯大，
在專制皇權的擴張之下，借聖王的權威勸諫君王是為一個較不具侵略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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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君主亦期望塑造自身如同聖王般「德位相符」、「天命所歸」的崇高形象，因 此也往往藉此穩固政權之正當性。而史家在其間，也透過聖王歷史的寫作，展 現他們對於時政的看法。他們筆下的世界如此流長，藉由敘述過往，指出一條 通往國富民樂的「王道」，而他們所勾勒出的前景，也為後人所遵循與接受，
甚至內化為常識，保存於中華民族的文化之中，歷史同時形塑了民族的記憶與 認同。在史家的筆下，保留了當時人對於理想政治典範的想法，另一方面，如 同司馬遷、班固承襲先秦諸子文獻、儒家經典的前理解，《史記》、《漢書》中 的聖王形象，也成為後代人的前見，影響了後來人的價值觀念。
當聖王們符號化之後，便幾乎可以說成為了永恆的追求，追求的並不是聖 王自身，而是一種境界以及長治久安的社會型態。是否真實存在並不重要，遠 古的歷史蘊含著回到理想年代的鄉愁。他們來自歷史，又超脫歷史。當他們內 化為一種「價值」，就上升到文化的地位。這樣的需求古今皆然，因為這存在 於人性之中。聖王傳說在每個時代的展演，是為因應人們的需求而生，時間不 是阻隔，而是一個轉化物，讓角色成為寄託。聖王形象所反映的，是學術的，
是政治的，也同時是心靈的。史家保留了當時人對於理想政治典範的想法，也 影響了後來人的價值觀念，透過司馬遷、班固的接受，我們所認知與接受的聖 王，於此延續，永垂不朽。
我們所見的歷史往往是許多因素聚合而成的，每個符號與典範背後都是權 力，權力無所不在。如同史家寄託遠古而實放眼當代的用心，本文亦期許透過 解讀「聖王」形象建立與其間權力之運作，反思現今知識系統與歷史心性是從 何而來，進而警醒的勾勒未來，畢竟，追尋理想的生活樣態正是人類永恆的終 極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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