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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真與價值:史家筆下的古今協奏

第四章 道德、知識與權力之辯證

第三節 求真與價值:史家筆下的古今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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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求真與價值:史家筆下的古今協奏

胡昌智對於歷史意識建構性的活動,曾下了如下的定義:「從自己行為的 目的為出發點,去解釋過去時間中,人們之所經歷;並且將那些無限多的經驗 事實挑選出部分,賦予它們意義,建構出一個前後相關的關連體系。……這個 意義體系也是人們所以能察覺、能了解世界其他變化現象、其他後繼變化的基 本架構。」257在歷史洪流中的人物之所以能成為共同語言的原因,不外乎是因 為他們能夠持續在當代產生意義。這個意義在不同的人手上產生不同的樣貌,

也產生了權力的流動。本節將要討論的是史家在其中的話語權,以及他們如何 去行使這個權力。

一、勾勒永恆藍圖:史家的歷史意識

從前文的討論,可以發現在提稱聖王時背後的思維,有著「歷史可以重現」

的概念。為什麼這樣的概念可以成立?歷史學家在這個過程中扮演著怎樣的角 色?這也就是本節要接著分析的。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的自述:

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258

從司馬遷自敘中,可以發現史家對於歷史建構的意義,已具有一定的自覺與意 識。這一段文字中司馬遷提到自己走訪天下,求取流傳的古今事跡,收集之後,

還加上自己的判斷與考察,才得以作為寫作《史記》的根據。「網羅天下放失 舊聞,略考之行事」,這一句是司馬遷寫作《史記》的方法,收集「舊聞」,依 據過去的人事加以自身的判斷,而史書的性質就在於整理,有因果性的記錄下 來後,考究朝代、人事興亡的端緒、條理。而後能:

257 胡昌智《歷史知識與社會變遷》(臺北:聯經出版社,1988 年),頁 23。

258 〔漢〕司馬遷:〈報任安書〉,引自《漢書.司馬遷傳》,頁 4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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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259

在他的觀點中,史書的功能是從歷史興衰中探究天道和人事的規律、從古至今 的歷史發展過程,最後是他期許自身成就一家的學說。天與人,古與今都可從 過去的紀錄而得到聯結。

史家相信著「過去-現在-未來」裡具有穩定的規律,所謂「天道」便在 其中。這種規律使得史事不再只是侷限於短暫的時間中,而有了永恆的意味。

徐復觀於〈論史記〉中,便揭示了「通古今之變」背後的「復古今之常」。260透 過記錄過去,將恆常之「道」保存於史書之中,進而能指導當代甚至指引未來,

當這些都能達到之後,司馬遷本身也就成就了他參與社會的自我期待,而成就 不朽之志業。司馬遷更於〈太史公自序〉中以大篇幅談論孔子《春秋》在安定 社會的作用: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 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 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

以達王事而已矣。』……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 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 權。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 秋之義者,必陷篡弑之誅,死罪之名。」261

春秋末年,孔子因王道衰微,以魯史為本修《春秋》,於《春秋》中記載得失,

寄寓褒貶。司馬遷提到,孔子的《春秋》樹立了一套標準,在當時起到撥亂反 正的效果。後人無論君臣都能從春秋所記史事中得到殷鑑,能使人知所進退,

遠離可能會發生的禍事。司馬遷自謙「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

259 〔漢〕司馬遷:〈報任安書〉,引自《漢書.司馬遷傳》,頁 4368。

260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三)》,(臺北:學生書局,1984 年),頁 335。

261〔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頁 1336-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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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262而後卻也同時於序中提到:

「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 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 子何敢讓焉。」263

在這段文字中,司馬遷提到他寫作《史記》之意正在於期許《史記》能夠繼承

《春秋》的精神,於當代撥亂反正,於後世提供歷史經驗以得到教訓264。文字 何以能夠達到撥亂反正的功能?從司馬遷極力推崇的《春秋》可見,孔子成為 歷史書寫裡的一個典範,道德評判是相當重要的標準,而且具有明確目的性。

班固的《漢書》中則這麼提到:

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 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 知興,審此四者,帝王之分決矣。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 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265

班固對《漢書》的期待也不脫「殷鑑」的概念。事件是隨著因果而發展的,讀 者能夠從歷史中提煉具有普遍性、超越性的事理,當掌握這些事理,則得以保 全自身、宗族甚至影響到一國之興亡,所謂的借鑒及教訓從此而來。

這樣的論述很明顯的包含著對公眾領域的改造。史家對人類過往軌跡反省,

以同樣的思維進而反省當今的社會,透過書寫史書與世界溝通,並且為自己的 存在定錨。史家可以說是以寫作歷史的方式在參與社會引導、實現知識的經世 致用,意圖對大眾的道德與智識產生積極作用,甚至將對象拓展於未來的人。

262〔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頁 1338。

263〔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頁 1336。

264 關於《史記》繼承《春秋》哪些義理的細節討論,可參考阮芝生:〈論史記中的孔子與春秋〉,

(《臺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1999 年,頁 1-60。)

265〔漢〕班固:《漢書.敘傳》,頁 6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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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一時一政,而是超越時空的影響力。如同黃俊傑先生論中國傳統歷史所 言:「絕不只是純粹的知識活動而已,它與道德主體的建構互有關連,互相滲 透」266,司馬遷、班固的期待如此,在立場上偏側於儒家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必須注意的是,史家們主要設定的讀者是君王與在社會有一定地位者。

畢竟,在一般的情況下,一介平民難有撼動國運的可能,與國家興亡直接相關 的,當然就是掌握最多權力的統治者,這反映在史家對聖王印象的堆疊。以個 人的道德來解釋權力正當性的敘寫,這是一個私領域通公領域的思維。由於領 導者具有影響公眾的身分之故,其私領域具有一定程度的公共性,於是可看到 史家對於領導人在私德的特別關注,在建立聖王形象時往往藉由私人事件來顯 明聖王權力之「應然」。這樣的筆法或許與史家對於權力者的想像有著一定的 關連,也是對當今掌權者之告誡。

在這樣的思維之下,我們不免要問:對漢代史學家而言,對於「真實」的 要求所占的比重有多少?實筆與傳遞道德價值之間,是否是有衝突的呢?這牽 涉到的是歷史事實與歷史解釋的問題,而最後歸於價值選擇。事實上,求真有 兩個層面,難以重現「真實」的原因在於:現實條件的不可能以及作者自身的 歷史性。

當史家選擇材料並面對著「如何呈現材料」的問題,對於事件史家必定會 有自身的解釋,使實際狀況與史家筆下文字之間多了一層模糊空間。在組織材 料時,為了連結材料,所謂「歷史的想像」在所難免,隨著敘事角度的不同、

詞語的輕重、材料組織的方式等變因,呈現的樣貌也可能與真實差以千里,史 家的判斷與猜測有時候也會有誤差。因為回溯是一種逆時的行為,而逆時在現 階段而言是無法做到的,經過重述的總是會有不可避免的失真。特別是面對上 古聖王這樣詮釋空間如此廣大的書寫對象,在填補與整理的過程裡,勢必滲入

266 黃俊傑:《儒家思想與中國歷史思維》(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4 年),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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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史家對自己所處的時代的認知。在統合分歧異說的過程中,其取捨正折射出 史家對於「聖王」概念之定位與評價,這也就是黃俊傑所說的「人的歷史性」。 黃先生認為「正因為人的存在是一種歷史的存在,人的『歷史性』的解構就等 於人的『自我』之肢解……也就是說「解釋者的『歷史性』不但不可能被解消,

而且也不應該被解消。」267史家的歷史性包括了自身的價值觀以及所在的生活 環境,前者是史家主動想讓歷史呈現的樣貌,後者則是被動的受到時代影響。

《史記》裡的聖王傳記之中,司馬遷歸類賢君「德」的類型,為政權轉移的類 型找到了古代的前例,也許都與他所處的漢帝國不無關係,是以他所想像的古 代政治與權力運作,來構築一個共同的歷史記憶。司馬遷同時依據自身的價值 觀對聖王的境界做出高低的判斷,並且隱藏於其敘事之中。又如班固以較《史 記》更多的篇幅引用董仲舒的說法,也一定程度的反映出當代對董仲舒系統中 聖王形象的認同。

文體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之後,讀者與作者對於此文體產生的期待並認 定此文體應當具備某些條件,例如最適合此文體的表現方式,此文體最適合負 載甚麼功能等等……,繼而成為一種傳統。它是歸納出來的,一種約定性質的 規則,而不是一種強制性的「法則」。它有時會隨著個人與時代觀念的改變而 有不同的面貌。不過,我們不能否認這種傳統對創作者、批評者一直都有舉足 輕重的影響。史家特殊的「角色位置」也使得後人持續討論撰史者應當具備的 能力以及在品德上的嚴格要求,這也成為史家的制約之一,也是之所以被重視 的原因。

如果史家都只憑一己之好惡書寫歷史,那麼他們便無法取得大眾的信任以 及道德上的權威位置。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司馬遷與班固都有提到「實錄」的

如果史家都只憑一己之好惡書寫歷史,那麼他們便無法取得大眾的信任以 及道德上的權威位置。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司馬遷與班固都有提到「實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