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匇上海愛情故事
第一節、 兩岸書寫:從「反共懷鄉」到「台匇上海愛情故事」
一、台匇與上海的「分層式寰孙主義」
台人書寫對岸或以兩岸關係為主題的文學作品,至少早至明鄭時期就曾出 現,但是大規模的被歸納為某種特殊類型的書寫,則是發生於戰後 1950 年代的「反 共文學」與 80 和 90 年代的「眷村小說」等,因此我特別以 1949 年二次大戰結束,
國共分治的年代作分野,將此後書寫對岸或兩岸關係的作品稱為「兩岸書寫」,並 如同第一章所述,本論文由於時間與篇幅所限,僅選用小說類型分析。本節我將 指出「兩岸書寫」的內容從「反共懷鄉」、「眷村」到 2000 年後出現的「台北上海 愛情故事」已發生轉變,並藉由「台北上海愛情故事」說明全球化兩岸關係的轉 變,確實開啟了中國上海與台北跨越邊界的新地域想像。
台灣文學史上所謂的「反共文學」是指:二次大戰後國民政府遷台,為了鼓 吹對抗共產黨的戰鬥意識,50 年代在國府強勢推行的文藝政策主導或影響下的文 學類型。當時包括成立「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中國文藝協會」、「中國青年寫 作協會」,輔佐發行《文藝創作》、《幼獅文藝》與《軍中文藝》。「反共文學」的內
容其中一種是將對岸想像為「萬惡共匪」,應鳳鳳 (2007) 又將之區分為:女性成 長與覺醒型、群魔亂舞型、苦難大地型、「言情+反共」型和見證歷史型;無論如 何都是將兩岸作為正/神 (國民政府) 與邪/魔 (中共) 劃分。另一方面如同梅家 玲 (2001) 指出的「其中,以『劃分敵我,演述正邪』的寫作姿態,演述『家國想 像』與『戰鬥意識』正是主題上的著墨重點」 (313) ;除了敵我戰鬥意識外,文 章也多以「家國故土」來描寫中國,梅家玲 (2001) 對此提出解釋,是由於保「國」
的概念往往依附著懷「鄉」的情感,「土地/家『園』/人民/倫常之間,遂有互 為表裡的密切關係」 (313) 。所以描寫邪惡的共軍,與懷想遭受迫害的家園,同 為「反共文學」的主軸。
然而到了 80 與 90 年代的「眷村書寫」,兩岸關係的想像已發生轉變。梅家玲 (1999 & 2001) 對於「反共文學」到「眷村文學」主題,曾提出精闢的觀察。她認 為如果說「反共文學」透漏的是將共產黨視為邪魔歪道,中國土地視為血親故土;
那麼眷村二代的「眷村小說」則是嘗試以眷村生活為中心與父執輩對神州大陸的 想像作辯證。如朱天心在《古都》中的「看久了不知置身何處」 (232) 、張大春 在《將軍碑》中的「那是您的歷史,爸」 (19) ,兩岸血脈關聯與反攻聖戰的歷史 開始被質疑。楊佳嫻 (2004) 則藉李渝、朱天文、朱天心和駱以軍等作品,指出在 60、70 年代鄉土文學論戰之後,80 年代和 90 年代眷村二代的「眷村小說」已將 台北視為「新鄉土」與記憶的源頭,對岸已不是理所當然的家國故鄉。亦即眷村 子弟缺乏大陸記憶,只有在眷村與台灣生長的經驗,加上本土論述與反攻大陸不 可得的政治事實影響,兩岸家國想像的牽繫,在「眷村小說」中我們看到已逐漸 被拆解。
2000 年以後的雖然仍有眷村二代的「眷村小說」,但我觀察到兩岸書寫又出現 了另一種新的形式-「台北上海愛情故事」。當然上海成為文藝作品的題材並非新 鮮事,許秦蓁 (2005) 指出早在戰後「文化上海熱」就已在台蔓延。而且我們可以
到 80 年代以後侯孝賢拍的《悲情城市》與《海上花》,都能分別代表不同時期與 族群的「文化上海熱」。然而此時的「文化上海熱」大都來自於二戰後上海官僚、
商人、文人及其子弟,對過往摩登繁華世界的嚮往 (朱大可,2001) ,許秦蓁 (2005) 也認為這是「來臺人士」的隔岸懷舊,也就是大抵沒有脫離「反共文學」和「眷 村小說」以來,「懷鄉」與「失根」的主軸。但是隨著 1985 年台灣解嚴,1987 年 開放探親,與 1978 年中共改革開放,並於 1988 年鄧小平指示上海是「與其他特 區不一樣的改革」後,兩岸情勢趨緩;探親、旅遊人口增加,更重要的是,1990 年代中期台商大舉投資中國,其中上海成為台灣人「掏金夢」的首選。因此許秦 蓁 (2005) 認為,2000 年這一波的「經濟上海熱」連帶讓兩岸以上海與台北為中心,
重新引領各種文藝交流與書寫題材,例如賴聲川在上海的戲劇演出、王文華走紅 上海、鐘文音、藍懷恩等沒有上海文化淵源的作家鎖定「上海」進行創作。除此 之外,2002 年 9 月市政府舉辦的「雙城記-台北、上海十年文化變遷系列講座」
後,「雙城」一詞開始自然化了台北與上海的關聯。
不過,其中我認為更有趣的現象,是同時間一種從台北和上海愛情故事出發 的兩岸書寫形式正在成形,它可能有時是訴諸兩地的文化歷史關係,包括:舞台 劇《雙城戀曲》、電視劇《我在 1949 等你》都是找尋上一世代感情秘密的故事,
或是以因果宿命牽扯來發展,李昂的《七世姻緣:台灣/中國情人》,暗示雙城之 間早有所關聯。有時則是著重於兩岸經濟合作的人員往來,像是:或是袁燕華的 漫畫小說《上海情人》、咖啡因的網路小說《雙城故事》對雙城之間浪漫都會流動 的想像等。不論情節如何,它們同時都是以台北和上海兩個城市為主軸,敘述兩 地男女相愛的故事。
因此我認為,綜觀戰後兩岸書寫的主題,從 50 年代的「反共文學」,到 2000 年後的「台北上海愛情故事」。一方面,可以發現敘事中的兩岸關係,逐漸從「家 國血緣」轉變為「雙城情愛」,另方面,也可以推斷其表示著,兩岸間出現了以台 北上海為地域尺度的「分層式寰宇主義」跨界想像。如同黃宗儀 (2008) 曾藉由歷
史文化與東亞政治經濟的角度,說明香港與上海「雙城」連結的「修辭」何以發 生。雖然她討論的是香港與上海,卻提醒了我們文化文本的感知空間是因應區域 地理現實產生的結果,亦即兩岸書寫敘事主題的轉變,可能代表區域經濟和政治 消長所驅動的文化想像變遷。
許秦蓁 (2005) 分析 2000 年後台灣人的「經濟上海熱」,指出「今日到上海的 流動人口,已不再屬於過去外省族群『懷鄉式』、『落葉歸根』的回歸,今日上海,
已是族群意識較模糊的新世代尋求開創事業的一番新天地」 (9) 。龍應台 (2001) 也以城市高於國家,文化高於政權的觀點來敘述台北與上海的關係20,強調:「我 觀世界版圖,我的眼睛裡没有一片片的國土,只有一個一個點狀的城市。」21雖然 這些論述,可能讓人很輕易地推論,兩岸書寫從「家國血緣」到「雙城情愛」,應 該代表著兩岸在全球都會區域鍊結的情境之下,造成流動人口結構發生改變,所 以過去以血緣親屬、家國民族的想像連結兩地的方式,已經全然轉變為全球化台 北與上海經貿往來的想像。
然而若細究上述提到的「台北上海愛情故事」的類型,有的是描寫雙城經貿 合作,有的是強調兩地文化歷史淵源,可以發現兩岸城市區域連結的分層式寰宇 想像,應該不僅存在新自由主義經濟整合的邏輯,也存在著「家國血緣」的國族 意識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