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研究成果分析
全球化各種流動帶給界線與邊界研究新的挑戰,學者們紛紛著重討論「界線 工作」的運作,和被劃界的雙方如何挪用與重作界線/邊界,他們關注的是畫界 動態的過程 ( dynamic of boundaries ):也就是界線或邊界如何被創造?強制施行?
如何被支持維護?被毀壞,以及如何轉換其形式? (Pachuchi, Pendergrass &
Lamont, 2007) 然而這並非本論文的旨趣,如果說本研究也是一種界線研究,我關 心的是為何全球化帶給我們地理邊界不再重要的天涯比鄰的感覺,但又同時出現 群體間和個人間不斷區分彼此的邊界 (Appadurai, 1990) ,如同 Balibar 所說「邊界 的搖擺」與「新邊界繁生」的矛盾。
雖然兩種「界線」與「邊界」在社會學上系出同源 (Lamont and Molnár, 2002) , 但本研究特別強調「邊界」的概念,為的是凸顯地理空間的特性;也就是說去理 解那些區隔台北是什麼?哪裡是台北?與誰可以被認同是台北城市使用者的問 題。
我認為今天全球化城市邊界問題的根本,來自於我們想像跨界的方式本身存 在瑕疵。當代的跨界想像隱含寰宇主義的地理空間觀,而如第一章文獻回顧的整 理,不同類型發展的寰宇主義理念卻總是在新自由主義、國族主義或文化本質的 意識形態下運作。因此我們以為台北與世界其他地方,或台北人與其他移入的人 口之間,邊界已經模糊消弭的跨界想像,事實上正在為台北衍生新的邊界。
研究中我藉由 2000 年後台北城市書寫現象,觀察到作為全球化城市的台北,
出現「精英式寰宇主義」、「分層式寰宇主義」與寰宇主義的「悅納異己」和「多 元文化」,三種型態的跨界想像。其中第二章我首先觀察 2000 年後以出現王文華
《蛋白質女孩》系列為代表的「台北時尚書寫」現象,是一種精英式寰宇主義想 像,再從學者們對《蛋白質女孩》的台北故事如何暢銷於對岸上海的討論,觀察 到台北上海城際區域連結下,分層式的寰宇主義想像;並且說明台北精英式寰宇 主義,是台北上海分層式寰宇想像的基礎。另一方面,學者認為書寫中台北正面 形象出現,代表了全球化台北正在消弭各種畫界的說法對話,指出當代台北精英 式的寰宇主義想像,隱藏著新自由主義邏輯,而衍生了台北空間與台北人身分新 的邊界。
第三章我整理「兩岸書寫」的脈絡,發現故事類型從原先「反共懷鄉」的主 題,轉變為「台北上海愛情故事」,代表伴隨現實台北與上海城市區域連結的新空 間尺度,出現了在第二章提到的分層式寰宇主義想像。而我進一步對《雙城故事》
和《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兩種「台北上海愛情故事」從事文本分析,觀 察到在此跨界想像中,一方面,新自由主義邏輯與國族主義如何同時幫助了分層 式寰宇想像;另方面,國族主義卻又與分層寰宇主義產生衝突。最終衍生了「台 北/上海」為「落後/進步」與「台北/上海」等於「進步/落後」的邊界矛盾。
最後第四章我整理 2000 年後,台北「移工書寫」的形成脈絡;指出原本發源 於南部農工文學與鄉土文學典範的「勞工文學」,轉變為以台北為中心的「移工書 寫」。說明 2000 年初臺灣外勞政策緊縮的環境之下,台北市政府以多元文化論述 推行「移工書寫」,可能顯示台北孕育了超越「公民權」限制,更開放包容的跨界 想像。然而,進一步分析《外勞詩文獎》作品與第一部移工小說《我們:移動與 勞動記事》,發現其中無法擺脫文化本質論、新自由主義,也沒有脫離國家公民權 的認定,而將移工劃分在台北的邊界之外。
各章對這三種台北城市書寫現象的文本分析,顯示三種類型的寰宇主義跨界
想像與新自由主義、文化本質論、國族主義等意識形態的結合與衝突,進一步導 致「新邊界繁生」,呼應 Appadurai (1990) 所言「目前全球結構的複雜性在於,經 濟、文化和政治之間發生了根本性的斷裂與脫節」 (6) 。更重要的是,這些寰宇 主義跨界想像全都存在明確的階級意含,除了台北時尚書寫所代表的「精英式寰 宇主義」原來就是新自由主義跨國經理人的全球化浪漫幻想外;透過台北上海愛 情故事觀察到的「分層式寰宇主義」,也仍然要透過跨國精英形象的「上海男人」
才能想像;就連原本就是相應於過去寰宇主義過於偏重精英階級經驗,而產生的
「差異的寰宇主義」到「悅納異己」與「多元文化」想像,我從以顧玉玲《我們:
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為代表的移工書寫,也發現其仍需透過白領精英身份的 菲籍移工,才得以述說移工成為「我們」的故事。亦即所謂全球化城市的跨界想 像,其實總是為跨國精英形象開放。
再者,國族與種族的歧視也隱藏在寰宇主義的跨界想像中。像是代表台北與 上海出現「分層式寰宇主義」的台北上海愛情故事現象,兩本小說都安排一個與 眾不同的「上海男人」來與台北女子相戀,背後其實投射出的是傳統「中國人」
落後、粗俗的偏見。而《外勞詩文獎》作品,移工想為自己底層勞動階級處境發 聲的動機,將外籍移工與台灣/台北再現為落後與進步文化的差別,可能使個人 的階級位置與國家種族的階級位置連結,成為「種族化的階級主義」
另外,性別在本論文中,是一個附帶的子議題。在衍生的新邊界下,可以發 現女性比男性面臨更多的壓迫。像是《蛋白質女孩》小說裡,雖然台北城市使用 者被定義為上層跨國經理人,但白領精英的女性卻被再現為「壞女人」,更不用說 那些社經地位較低、或不具任何生產能力的女性:「倒垃圾的歐巴桑」或「我阿嬤」, 其台北人的身份根本上就被否定。而《外勞詩文獎》作品裡,「女性特質」的期待,
包括家務分工的角色與貞操觀,還被用來表現移工勞力能透支付出,及移工謹守 自身為「勞動商品」的形象。如同曾嬿芬 (2004) 指出女性移民因在階級上比較容
總結而論,從研究結果而言,本論文以台北為例,指出全球化城市產生的各 種跨界想像,都隱含著寰宇主義的地理空間觀。而我們必須謹慎地看待其中意識 形態的運作,可能一方面讓人感覺台北與世界連結、台北接納能多元的城市使用 者,所謂台北和台北人的邊界已經不再重要;另一方面台北與其它地方劃分的邊 界卻不斷衍生,甚至像第三章提到的發生邊界劃分的矛盾,而台北城市使用者的 形象不是以跨國精英形象出現,就是回歸到國家公民權架構之下。
從研究方法來看,本論文以觀察文學現象與文本分析為取徑,也補足目前對 於台北城市書寫討論,在 2000 年以後斷代上的闕漏,找出台北時尚書寫、台北上 海愛情故事與移工書寫,三種當代全球化台北具代表性的書寫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