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台匇時尚書寫
第三節、 改邪歸正的台匇?
藉由都會時尚書寫中,《蛋白質女孩》的發展脈絡,以及小說暢銷於對岸的現 象,我們可以觀察到台北在全球化過程中,跨界的地理空間型態下,伴隨著精英 式寰宇主義和分層式寰宇主義跨界想像的出現。然而接下來,我首先要與近來學 者觀察到台北圖像已由邪惡轉為正向,是由於全球化的異質流動使台北想像能更 包容協商的論點對話,我將指出全球化台北的寰宇主義想像,卻衍生了台北人身 份與台北都會空間內部新的邊界。
一、正陎新興的台匇圖像
近來學者發現文學中台北的負面形象已轉趨正向。廖咸浩 (2004) 認為台北在
13詳見李奭學 (2002) 台北摩登—評王文華著《蛋白質女孩》,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02/08/19。
14黃宗儀 (2007) 指出:「今天資本主義的彈性積累跨越多重尺度,既改變了生產、勞動與市場,
也產生新的國際分工形式。我認為由此應運而生的身份想像可稱之為『彈性身份』,用來指涉『專 業經理階級』(the professional managerial class) 為主的跨國主體」(13) 。
15黃宗儀 (2007) 認為: 「由於上海與台北都是華人城市,預設的相似性使上海讀者可透過理解『二 十一世紀的台北摩登』(借用李奭學語) 來想像上海的曼哈頓化,想像新上海人未來的生活方式。
當台北成為上海與其它全球城市 (紐約、倫敦) 接軌的界面時,文化學習的過程就更趨容易了」
70 年代和 80 年代分別由於不同原因,而相繼承擔了負面的象徵意義。他指出,在 70 年代鄉土文學的浪潮下,台北接受西方的現代性,而被視為西方與資本主義在 台灣的代理人,成為腐敗墮落的符號;到了 80 年代中期以後,由於「台灣意識」
的勃興,台北反而成為「中國」及「無法現代化」的餘毒。兩種不同的論述,同 樣都讓台北成為邪惡的他者。張誦聖 (2005) 從文學場域變遷的觀點,繼而發現過 去台北的負面形象,事實上隨時間演進有所變化,他說明早年是由於現代派和鄉 土派之間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疑慮或譴責,導致台北以負面形象呈現,然而 80 年 代末,副刊以及與副刊掛勾的出版社,孕育了相對保守的中產性格作家,對台北 都會的描述趨於曖昧。而范銘如 (2008) 更明確的指出儘管 80 年代的台北書寫有 部份承襲上個世代對都會生活的批評,但另一種較正面的新興都會形象正在成 型。范銘如解釋其原因與台北的全球化有關:「80 年代台灣與國際經貿的往來越來 越密切頻繁,各大國際銀行直接在台北設置辦事處,大眾消費市場裡到處可見舶 來品。...80 年代文化的流動性、異質性、對外來文化的快速引進與消化,固然造 成知識份子的焦慮與抗拒,卻也讓他們對於台北的空間與文化該如何自適發展、
又該如何被表述,產生興趣」(182) 。范銘如透過黃凡和蕭颯的小說,進而指出台 北的全球化反而帶來地方的融合參與,全球在地化的願景使城市可以不必然是與 南部本土對立的他者。亦即,全球化讓台北能夠化解過去南北/正邪/本土與外 來各種對立,出現一個正向包容的城市想像。
二、再製階級符號的對立
觀察 2000 年後「台北時尚書寫」,的確也能發現全球化台北正面的都會形象。
然而接續藉由《蛋白質女孩》從事文本分析,我卻發現其「精英式寰宇主義」的 台北全球化想像,並非更具包容與協商性,反而是再製了上層白領經理人士 (合理 的都會使用者) ,與底層勞工階級 (欲排除的都市邊緣人士) 的階級對立畫界。
因為首先,可以看到小說反覆強調台北存在兩種決然不同的群體。一方面可
能有省籍和政黨不同的傾向:「她討厭計程車司機開車後鎖門、後照鏡下掛佛像、
聽台語節目、問她喜歡陳水扁或宋楚瑜」(18) 。一種是對政治熱衷,喜歡問別人 的政治傾向,「聽台語節目」比較偏向本土意識型態的族群。另一種是政治偏藍,
「喜歡余光中的鄉愁四韻」的外省群體:「2000 年選總統,都投給了宋楚瑜」
(162) ;「他喜歡余光中的鄉愁四韻,妳的鄉愁是兩天沒去台匇東區。他穿的夾克 樣式像宋楚瑜,妳的衣服清一色是 agnes b」 (40) 。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兩種群體有社經階級的落差。因為雖然小說用這 兩種群體語言習慣的差異,來形容兩者之間難以跨越的界線。「如果你台灣國語,
兩句之後他尌開始眼睛游移,對你說 Excuse me」 (13) 。但我們可以發現王文華 文中與「台灣國語」對比的語言不是「標準的國語」或「外省腔的國語」,而是英 文的「Excuse me」。也就是指涉台北有一些連國語都講不標準的低階級族群,更有 一群文化資本、知識教育水平較高,而能精通外語的上層階級。但兩種文化彼此 無法對話:「她說法文你講閩南語,她聽德布西你看布袋戲」 (32) 、「喜歡看 Discovery,沒聽過霹靂布袋戲」 (162) 。兩句對話,是作者借用張寶的語氣,講 述第一人稱的主角念台大、出國留學、生活在台北東區,家裏環境優渥因而不懂 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傳統戲曲文化 (布袋戲) 成為他優越的生活環境外,無法 理解的世界。
接續還會發現小說不只呈現兩階級文化無法溝通,更區別了兩種階級文化的 優劣:「『我為什麼不能跟她在一貣。』『為什麼?』『因為她講台灣國語』」 (56) 、
「『台灣國語也是一種浪漫殺手』」 (56) 。其中主角和他朋友張寶解釋自己無法接 受某個女生的原因,是因為「台灣國語」變成扼殺愛情的致命傷,小說後段主角 還要「勉為其難」的答應女生的邀約,用以證明愛情的偉大。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發現底層勞工階級的慣習 (habitus) ,被與「骯髒不 潔」、「相貌不揚」的形象作聯想:「『他身高 165,耳朵大得像豬。皮膚黑得像香菇,
味道像『比安住』。嘴巴很溼潤,因為一直嚼檳榔都不吐』」 (72) 。這段形容出現 在《蛋白質女孩》第二集中,描述女主角與「恐龍」網友見面的遭遇,作者用趣 味性的文字排比,將身高不高、相貌不佳這些外在的缺點,以及有髒污、臭味這 代表衛生習慣不良的特徵,與勞工階級必須長期暴露在日曬下而較深的膚色,以 及為了付出超支勞力而必須嚼檳榔提神的形象類比聯想。
接續,第二集中另一段對話,還可以察覺到階級文化的落差,還變成道德有 無缺陷的判準:「這可能是一個五十歲、前科累累的強暴犯,藉用這個名字誘拐小 女生,等他們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跟他談侯麥,他以為你要請他吃喉糖。你跟他 談楚浮,他問你是不是迷了路」 (43) 。文中沒看過法國導演侯麥或楚浮的電影,
被用來當作作奸犯科、品行不端者的特徵。因此,總結而論,《蛋白質女孩》系列 為代表的「台北時尚書寫」,雖然應證了學者們討論台北的全球化帶來都會的正面 形象,但小說的敘事卻反而讓我們看到都市階級符號的對立。其中階級的文化不 只被以優劣分類,底層勞工階級甚至還被借用為「相貌不正」、「身體不潔」、「品 行不佳」,這些污名的象徵。
三、被定義的台匇
上一個段落,我指出雖然《蛋白質女孩》也以台北全球化的異質與跨界流動 想像,作為台北正面新興都會的圖像,然而正面的台北圖像,卻是在區隔都會上 層與底層階級的文化類別。接下來,我還將說明上層階級被進一步定義為合理的 城市使用者,而「都會華麗區」也被定義為唯一的都會空間形式,衍生了都會內 部使用者身份與空間想像的邊界。
(一) 誰是台匇人
「台匇的男人分成三種:蒼蠅、鯊魚、狼...台匇的女人分為三種:冰箱、燙 斗、洗衣機」 (8) 。這是小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開頭,藉由兩個單身男子的 man’s talk,幽默的將台北的男女分類,這是承襲西方都市觀察者,利用面相學試圖洞悉
大城市中陌生人的傳統。王文華在故事的開場白,教導讀者如何分辨「台北人」
的種類,不僅僅是要傳授一套在都市求愛叢林中生存的準則,更為都市使用者下 了定義,並且在其中加以分類,甚至排序人的優劣:
台匇的男人依道行可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像我們這樣的蒼蠅。蒼蠅戴眼鏡、
165 到 170...。蒼蠅基本上沒什麼野心,只是在找媽媽的替代品。對女人我 們只敢繞圈飛行,發出嗡嗡的噪音不咬人不吸血,卻怎麼樣也揮之不去。早 上七點打電話告訴你今天會下雨,下午三點問你要不要吃點心,六點說我知 道東區開了一家新餐廳,十一點說衛視在演『鐵達尼』 (8) (粗體為筆者所 加) 。
小說裡「蒼蠅」被認為是求愛過程裡道行最低等的一級,然而這些人不只是戀愛 招數的低階份子,更是小說中台北人經濟地位的最末等級:「小資產階級」。雖然 財貨不多卻有一定的教育程度,他們看電影、上餐廳,認同並模仿「宰制階級」
的生活品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為什麼這些經濟資本最少的男性,要被描述成 戴著眼鏡,身材矮小,甚至還有點戀母情節的懦弱樣。
我認為在王文華幽默的筆法下,其實隱藏資本主義式的判斷。因為我們可以 發現台北男人的長相、性格和行為,全然與其本身財力程度結合。其中較高等級 的「鯊魚」在情場的高明技巧,來自於在職場中的歷練,他們代表都市私人企業 的主管階級,因為熟習於用金錢利益衡量事物的商業手段,並累積了相對財富,
連說話都能比沒錢的「蒼蠅」流利又好聽:
他們曾翻雲覆雨,知道性是什麼東西。他們的目的非常清晰,最後尌是要吃 掉你。他們在派對中主動問你的姓名,總是能找到藉口讚美你。...和蒼蠅相比,
鯊魚有膽量和小聰明。...鯊魚當然不只是詩情畫意,他們也懂適時要買 Gucci。
他投下鉅額資金,最後回收當然要連本帶利 (9) 。
而最上等的台北男人是有錢有閒,開跑車說英語的「狼」。他們是典型企業家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