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勞詩文獎》作品

然而接下來我將選取「移工書寫」的代表文本，藉由文本分析指出這看似更 包容開放的多元文化跨界想像，如何存在文化本質論，與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

甚至也沒有擺脫公民權界定，進而還是衍生了區分台北與外籍移工的邊界。

而首先我必須要說明，雖然如同第一章我說明的，本論文因時間篇幅限制，

主要針對小說作品從事文本分析。然而《外勞詩文獎》在「移工書寫」類型中，

作品量最豐富、最廣為人知，且制度運作最完整 (一年舉辦一次) ；所以儘管它的 書寫形式為詩歌、短文，我也必須要討論這個最具代表性的「移工書寫」作品。

根據龔尤倩 (2002) 在台北市政府勞工局，對外勞政策所作的行動研究指出，

2001 年開始舉辦第一屆《外勞詩文獎》，目的在於扭轉社會大眾將外勞視為「暴 動」、「搗亂份子」或「說謊耍詭計」等污名，龔尤倩訪談當時台北市的勞工局長 鄭村棋，他表示：「從認識外勞是有文化的，而且文化不見得比我們差，甚至有些 還是我們台灣社會所沒有的！這樣一步一步讓外勞在文化上出現主體，提昇外籍 勞工在台灣的社會位置」 (268) 。簡言之，《外勞詩文獎》活動是要讓民眾認識外 勞文化的可貴，反轉一般將移工經濟弱勢等同於文化弱勢的成見；並且，讓外籍 移工可以不用間接透過記者、社工等「代理人」發言，直接藉由自身創作向社會 表達自我。

可是若綜觀 2001 年到 2010 年以來，這十屆的詩文作品，我將指出看似是多 元文化跨界想像已經出現，進而催生的「移工書寫」；其實隱含移工與台灣／台北

高低階級的差異，以及移工與台灣／台北間文化本質有高低的意識形態；另外「女 性特質」被用來表示成「好外傭」工作專業、付出、守分紀的特點，其實是服膺 於新自由主義主張「彈性勞動力」，將勞工自身呈現為「勞動力」而非「人」的思 考邏輯。在此文化本質論與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型態下，台北多元文化跨界想像，

仍然在衍生區分什麼是外籍移工，與什麼是 (台灣) 台北的邊界。為了進一步證明 此論點，下面我分成三部份說明：

一、強調移工卑微的社會位置

首先，因為《外勞詩文獎》最主要的初衷，就是要讓移工自己向台灣社會發 聲，第一屆詩文選集取名為《台北，請聽我說！》 (Taipei, Listen to me!) ，自第 二屆起，又全部再取作《台北，請再聽我說！》 (Taipei, Listen to me!) 。所以，

我們可以理解，為了抒發或懇求改善自身處境，移工多選擇用卑微低賤的語氣創 作：

...／所有的外勞都和我一樣／珍惜每一分辛苦的血汗 ／那是家鄉生存和未 來的希望／我們不奢望有華麗的衣物和珠寶／或者豪華的物質／那會讓你再 度變成奴隸／當外勞尌是那麼粗礪的現實／家庭的破碎，寂寥，痛苦和無奈

／難道你還看不清，違背合約，剝削和侵害／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台灣，

請聽聽我的哭聲和祈求／台灣，請尊重我的人權和尊嚴／在你繁榮的土地上 有我的汗水／我要的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公帄

〈外傭淚〉第一屆外勞詩文獎 第二名 Estrella De Castro) 如同在這篇詩作中，就可以看到移工將原本合理的希望，寫成貪婪的「奢望」；還 將「台灣」重複放置在詩文末段的句首，呈現如同對神明呼喊的語氣；並且在最 後一句把移工自己訴求被合理對待的心願，改為對崇高位階者的「祈求」一詞，

連與台灣人相等的公平也不敢要求，只求「一點點，一點點的公平」。 這樣低賤卑微的再現方式，不斷重複的出現在之後每一屆的作品中：

...／請看看我們的臉孔／我們期望的只是一點關懷／請看看我們的眼神／

我們只希望有你溫柔的對待／...

〈外勞的心聲〉第二屆外勞詩文獎 佳作 Siti Munawaroh 如同上面這篇〈外勞的心聲〉中連續用兩次「請看看」，來表達祈求式的語氣，而 下面這篇〈最後一撇〉用聲聲呼喚的方式，把「台灣」置於句首，以「您」來指 稱「台灣雇主」：

我們只是奴僕／台灣，請聽我們細訴／睜開您的雙眼，看著我們！／用您聾 背的耳朵，仔細債聽／我們同為人類，有心又有情！／... ／我們奢求的 不多／只因我們只是單純的異鄉客／契約上之條款，無論如何，我們都會遵 行／只為了讓您看到我們的誠意／...

〈最後一撇〉第三屆外勞詩文獎 佳作 Leny S. Veluya 不過，移工們這種利用降低姿態，來呼籲獲得公平對待的自我呈現，其實往 往也是承認移工本質上比台灣位階低賤，如：〈最後一撇〉中，開頭就先寫「我們 只是奴僕」。 或是下面〈野草〉文中，用野草來比喻自己的身份：

野草，是一種生命的寫照／在異域發芽生長／最初的枯草，遭人踐踏／蛻變 成新鮮青綠，在異域／“ 家庭幫傭 ”是他們對我的稱呼／在此地台灣／低 級、粗鄙，他們這樣說我／掃帚與抹布，是我所能擁有的／清潔廁所，是我 傴會的／... ／“ 野草 ”自有其用處／動物食之，將不再飢餓／幫傭如我，

雖外表不美／我仍能貢獻所能，給予所愛的土地／幫傭、野草，彼此相同的

／....

〈野草〉第五屆外勞詩文獎 佳作 Ellen Panaligan 這首詩的意思雖然是要表達儘管移工低下，也能有所貢獻，頗有「天生我才必有 用」的勉勵之意；但卻也是先以任人踐踏的野草來定義移工低賤的社會位置，將 外傭再現為比台灣人低等的階級身份。而詩文中台灣雇主、仲介和官員們與外籍

別：

... ／喔...先生 太太 雇主／喔...幹練設計規定的仲介／喔...有權力的勞工 局先生小姐／...

〈自由日〉第八屆外勞詩文獎 佳作 Kaminasih 像這篇〈自由日〉寫到：「喔...先生 太太 雇主，喔...幹練設計規定的仲介，喔...

有權力的勞工局先生小姐」，就透漏將掌握移工制度設計權力的仲介，視為是比移 工還要聰慧精明的人。

二、凸顯台灣／台匇的文明進步

詩文中除了是以台灣人比移工位階高等的方式呈現外，移工與台灣社會之 間，更往往被歸類為落後與先進文化的差別：

臺灣，喔！臺灣，猶如美女花枝招展／我的心為你忐忑不安／喔！臺灣！請 不要讓我空留遺憾／...／我會擁抱您 如同您對我的擁抱／我會真心的 愛 您，如同愛我的家／我吸收您的文化，接收您的栽培／相信我，我將會加 倍回饋／孤獨的時候，我想得到您的恩典／... ／我像一個小孩渴望母親 的懷抱／然而此刻卻只能無助的祈禱／喔！我最親愛的臺灣，在這個夜裡，

／請聽我細訴／....

〈臺灣，一個讓我築夢的國度〉第二屆外勞詩文獎 第二名 Blessie B. Landongin 像是這篇名為〈臺灣，一個讓我築夢的國度〉的作品，其主旨一方面「祈禱」台 灣能給它多一點關愛，並且把台灣至於上帝一般能給她「恩典」的地位，另一面 則將臺灣視為能給她文化栽培的地方，暗示臺灣與移工在文化發展上有落差。以 及下面這篇〈兩位慈母〉：

不同言語、不同國度／幸福哉！雇主體諒／工作未熟稔的過錯／溫馨指導我 如慈母／慈母，我真的離開您了／我身邊又添了新母親／... ／越南慈母、

台灣慈母／兩位都是我愛的母親／...

〈兩位慈母〉第七屆外勞詩文獎 第三名： 作者：范氏祥 有時候如〈臺灣，一個讓我築夢的國度〉和〈兩位慈母〉文中的敘述，台灣 對移工的開化與教導，被形容宛如他們的「再造父母」。而更多時候，臺灣和台北 的文明進步被不斷強調：

有一些事我無法忘懷／第一次見陎時的紳士風度／當時－我被你的翩翩舉止 吸引／儘管我還沒認識你／你穿著入時／每個地方看貣來都清爽宜人／看貣 來光澤耀人／且有雄偉的建築物／我送你一首詩／給台匇／在彈丸之地的重 要部位／... ／果然／我愛上了／一個城市／...

〈我戀愛〉第五屆外勞詩文獎 優勝 Eka Putriyani 如這篇〈我戀愛〉的詩作，就以「紳士風度」、「翩翩舉止」來比擬台北人的文明 有禮；「清爽宜人」、「光澤耀人」來形容台北乾淨整潔的市容；而「雄偉的建築物」

則隱含對台北經濟繁榮的稱羡。

而下面這篇名為〈夜晚之圖畫〉的作品，除了凸顯台北人的守法有秩序，以 及環保概念外，連台北人的道德感也似乎高人一等：

瓶瓶罐罐回收分類／勤做分類真有秩序／回頭遙望遠處廟孙／兩位和尚身穿 袈裟／慈善捐贈 (阿彌陀佛) ／幫助老人孤苦伶仃／...／我已融入此處生活

／心中猶如落葉輕鬆／憂愁煩惱隨風飄逝／卑微孤單不會再現／人生路途更 有信心／台灣寶島好山好水／替我說聲衷心感謝！

〈夜晚之圖畫〉第七屆外勞詩文獎 佳作 阮式海霞 這首詩主旨是在描寫台北夜晚的街景，卻是以歌頌的語調，一邊讚嘆市民對資源 回收政策的遵守，一邊讚揚宗教團體的樂善好施，並在文末感謝臺灣讓他融入了 進步的生活。

這類敘事，將台灣比喻成諄諄教誨的「母親」，或讚嘆台灣／台北的繁華進步、

整潔有序，其實都是隱藏外籍移工與台灣／台北在文化本質上，落後與文明二元 的分類。像曾嬿芬所指出的「種族化的階級主義」(racialized classism) ，外籍移工

在台灣的職業分類，無形中被與族群分類混為一談 (藍佩嘉，2010) 。

三、以「勞動」再現移工

接著我要說明詩文中，外籍移工多是在新自由主義邏輯下以「勞動力」形象 再現，而非包容於台灣／台北社會的「人」。

其中，首先移工被凸顯勞力能透支付出的形象，而其往往又是被用「女性特 質」的期待來比擬。亦即，可以看到移工常以「母職」的角色，包括：母親、妻 子或女兒、孫女等自比：

自從你出生 直到你能思考／我孚護著你 給予你所有的愛／將你視為己出／

如果可以／我願意為你奉獻我的生命／你不安時／可在我的懷裡找到安祥／

蚊蟲別想碰觸傷害你／你若有病痛／我感同身受／我喜悅／當你呀呀學語／

當你高亢發笑／...

〈如果我是你的母親〉第九屆外勞詩文獎 第二名 Emilina Velasquez 像這篇〈如果我是你的母親〉，就描寫自己把雇主的小孩，視為己出。用自己發揮

〈如果我是你的母親〉第九屆外勞詩文獎 第二名 Emilina Velasquez 像這篇〈如果我是你的母親〉，就描寫自己把雇主的小孩，視為己出。用自己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