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離家出走,步入婚禮
若將情節內容的細節暫時擱置 在一旁,從結構層面上來說,灰姑娘、
萵苣姑娘與其他童話普遍出現適婚年齡的少女十分相似,千篇一律出身在 一個尷尬或難堪的家庭作為故事的開端,而且幾乎毫無懸念的,這些少女 總是出於被迫或自願地離家出走,出走之後,她們可能遇見魔奇捐助者,
也可能面臨惡徒加害,至於這段離家 過程可長可短,可以多次重複某種落 難形式,也可以幾筆帶過試煉內容,其細節並無過渡鑽研的必要,只是 延 長敘事的過場鋪排,真正的目的是使少女主角在尾聲與王子成婚。
前一小節探討小紅帽、傑克的旅程,分析主要圍繞在角色的「禁令/
違背」行為功能之運作,總結主角如何歷經劫難、如何轉化人格,抑或是
26 沃爾夫岡‧伊瑟爾著,陳定家、汪正龍譯,《虛構與想像:文學人類學疆界》,吉林人民出版 社,2005 年。第 3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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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志成長等等;而在灰姑娘與萵苣姑娘的旅途,筆者選擇以「離家」
(departure) /婚禮」 (wedding) 兩個功能 組合分析角色的行動。普羅普 解 釋「離家」功能的時候,以故事中兩種常見的角色「尋找者」與「落難者」
為例,前者離家外出的目的是尋找,而後者則揭示某個困境的開 端,並補 述部分「離家」功能特質:「在某些故事裡,主人公的空間移位付諸闕如。
所有的行動在一個地方發生。有時又相反,出發被強化,它具有了逃跑的 性質。」27 繼母阻止灰姑娘前往舞會,巫婆將萵苣姑娘關在高塔之上這兩 點看來,明顯都屬於禁令功能的衍生內容,然而導致少女走入森林的主因 並非禁令的違背,而是發生在禁令更早之前──家中有人「缺席」
(absentation) ,灰姑娘的母親早逝,父親則形同於無 ,任由女兒被繼母欺 凌;萵苣姑娘尚在襁褓就被巫婆擄走,巫婆對她視如己出,卻因過度珍愛 而將她關在高塔之上。少女們命途多舛,如同普羅普所說的,情節的「離 家」功能被強化,角色不再只是依附親人的孩子,而是即將成 為大人之前 必經的過渡期。
神話傳說或民間故事裡出現的少女形象,大致與先民生活的精神與情 感有所連結,神話裡的少女在自然與人形之間進行擬態或擬人的轉換,既 可以化身成為自然界的一部分,也可以是由自然界聚合而成的人形;至於 民間故事和童話故事則多多少少反映出當時代社會的價值觀,尤其是農民 階層的生活,然而丹屯站在歷史學者的立場,認為民間故事如果只為呈現 農民生活面貌的話,對於童話歷史的研究並無意義:「 指出民間故事的幻 想和避世趣味是以社會寫實為基礎,這對於我們的論證沒有太大的助益。
農民不必求助於〈小紅帽〉就能夠獲知生活是殘酷的。」28 丹屯申論童話 除了反映現實世界的樣貌,更重要的是為當時的人們 提供處世的哲學與策 略。因此,在這一類型的童話,少女主角儘管出身坎坷,卻都大致以幸福
27 《故事形態學》,第 36 頁。
28 《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第 4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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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婚禮作為故事結尾,顯然與傳統父權觀念壟罩下的農村社會,將女性所 扮演的社會角色始終被置入夫家有關,因此少女主角離家之後的首要任務 , 就是成為某個人的妻子。
故事一開始尚未離家的少女,處境類似蛹蟲,原本應該具有保護作用 的蛹殼,卻成了化蝶的第一個難關,少女的離家,如同蛹蟲脫殼歷經艱辛,
離家並不只意味著離開家庭困境,同時也是身份轉變的行動,她們將要從 壁櫥旁的灰姑娘,以及巫婆的萵苣姑娘,朝往獨立個體的目的前進。
二、 小鳥與金鞋
《拜訪森林》主要依據《格林童話》作為改寫的藍本29,擔任灰姑娘 的援助者是一群小鳥,牠們撿拾灰燼裡的扁豆、給予禮服馬車、告知王子 帶回的繼姊非他所尋之人,從各方面給予灰姑娘幫助,顯示這些小鳥明顯 不只是「會說話的動物」,而是發揮了「魔奇的贈與者」的重要功能。
小鳥並非人形,總是適時地不問緣由、不求報償地提供援助,牠們的 出現並不突兀,小鳥的棲身之處正好就是灰姑娘母親墳前的樹上,在《格 林童話》的劇情,這棵樹是父親親手交給灰姑娘的禮物,樹枝在灰姑娘的 眼淚澆灌之下,在母親的墳前逐漸茁長成一棵樹木,這段敘述點明小鳥的 來歷與母親有所關連。母親的愛透過小鳥,轉移成具體的物形 ,讓情感在 肉身死亡之後,仍然藉由不同形式延續下去,換句話說,小鳥被 賦予了超 脫形體的情感意象,在雪登‧凱許登 (Sheldon Cashdan) 的《巫婆一定得 死》也提出相同的分析見解:
這棵榛樹經由白鴿向仙德麗拉表示,依舊有人關心她,讓她知道 世界上還有人類似母親的存在,關心她的幸福,關心她的人在她 的生命中曾經存在,如今也依舊存在。幼小的孩子很難理解已經
29 關於本劇的童話改寫藍本之論點,請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第四小節文獻探討音樂劇史之九O年 代至今的概述,第 13-1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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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世的人還能繼續給予安慰和照顧,因此像〈灰姑娘〉就利用確 切的意象,表示我們所愛的人雖然已經不在,在心理上還是能繼 續存在。30
王子帶著分別割了腳趾和腳跟的繼姊在回 宮的路上,經過灰姑娘母親的墳 前,在格林版本裡,由小鳥歌唱道出真相,但在《拜訪森林》童話重述之 後,改由母親現身樹梢之上唱出真相,倘若將舞臺技術的限制暫時擱置不 談的話,這段改寫正好點明母親與小鳥可以互相取代的關連,顯示劇作家 同樣接收到原生童話裡小鳥作為母愛的象徵而存在,因而在童話重述時,
保留小鳥這個徒具獸形面目的情感符號,符號的所指層面相當清楚地 指向 母愛,那麼比較值得深思的是作為母愛的模仿物,也就是符號能指層面的 鳥形的內部本質是什麼?在此參照榮格在其〈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一文 提到獸類原型角色的觀點:
對我們原型的描述倘若略去其特殊表現形式,即其動物形式不提,
就不會完全。這主要歸結於神與魔之半人半獸在心理上具有同等 重要的意義。動物形式表明該內容和機能仍處於超人的領域,即 存在人類意識之外的載體上,因而它一方面與走火入魔的超人相 連,另一方面又與禽獸般的低人相關。31
榮格指出獸類形式的原型,其實是以「低人的表象」,去承載「超人的領 域」,換句話說,這類型象徵符號,利用的正是看似低人一等的動物樣貌 的能指層,連結超越語言或邏輯的情感想像和精神思維。部分文學分析家 或人類學家執著爭論這類型動物寓言到底是動物假扮人類,抑或是人類假 扮成動物顯然是沒有結果的,以心理學立場觀察之就很清楚:「 他們既是 動物也是人類,沒有任何原始人會對此感到懷疑,這沒有任何衝突性。他
30 雪登.凱許登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臺北:張老師文化,2001 年。第 133 頁。
31 榮格著。蕭勇譯。〈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德文詩學文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
第 11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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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是象徵性動物,承載人類的心靈因子的投射。 」32
從外在顯像上來看,小鳥具有輕盈的、純潔的、翅膀的特質,因此可 以仰賴翅膀遠離地面的危險,也能連結地面與天界,既是來自天上的母愛 最好的傳遞者,也是地面上孤苦少女的沉默守護天使,小鳥的外在形貌與 人類潛意識想像的附屬機制串聯在一起,使得小鳥被賦予了鮮明的「天使」
救贖意象。
除了小鳥符號,在灰姑娘走入森林的旅程裡佔有重要意義的象徵還有 金鞋,有一部分的讀者,包括心理學家貝特爾海姆,他們的見解大都認為 灰姑娘金鞋的功用等同戒指,是婚禮儀式 的約定表 徵。然 而《 拜訪森林 》 第一幕重述歷程,最後一夜舞會臨別之時,在王宮階梯上,這隻金鞋卻成 了灰姑娘別有意圖的工具。透過灰姑娘的獨唱歌詞,可以得出這個角色人 格逐漸豐滿的過程:
到時候他清楚了解你的身份/
你也知道/你並非他所夢寐以求的/
可是假如你是王子朝思暮想的人?/你如何真正看清自己?/
除非你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些什麼/所以才能做抉擇/
是要獨自待在一個安全/默默無聞/ 事事不順的地方?/
還是個事事順心/但你卻清楚知道自己不屬於那裡的地方?/
……
抓起你的鞋/脫離苦惱/不用教導/
你自己知道該做怎樣的決定/
你只要留給他一個線索/比方說一隻鞋/
然後看看他會怎麼做/
現在是他,不是你/被一隻鞋子卡住/
32 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 (Marie-Louise von Franz) ,《解讀童話: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 臺北:心靈工坊,第 2016 年。第 6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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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焦急/腳底黏膠/
上了當/學了乖/
學了你從未知道的教訓/就在這皇宮的階梯上 33
這段歌詞與傑克冒險歸來一樣以第二人稱的角度進行敘述,他們 不僅是當 事者,也是敘述者,當角色使用「你」的視角進行事件的回顧,顯露與事 件經歷者的「你」擁有不同的 意識層度。
歌詞獨白呈現灰姑娘內在的猶疑,也是角色形象轉變的具體徵象:她 不再只是與王子跳舞跳了一整夜,離開時遺落一隻鞋子而 嫁給王子的天真 少女,經過本劇的改寫,她受困在鋪滿柏油的階梯 上,流露對於未來生活 的迷惘與猶疑,揭示她正處於抉擇情境的難題,經過 反覆思量,決定順水 推舟,將金鞋留下,顯然此時事件走向的主導權在灰姑娘身上,她成為擁
歌詞獨白呈現灰姑娘內在的猶疑,也是角色形象轉變的具體徵象:她 不再只是與王子跳舞跳了一整夜,離開時遺落一隻鞋子而 嫁給王子的天真 少女,經過本劇的改寫,她受困在鋪滿柏油的階梯 上,流露對於未來生活 的迷惘與猶疑,揭示她正處於抉擇情境的難題,經過 反覆思量,決定順水 推舟,將金鞋留下,顯然此時事件走向的主導權在灰姑娘身上,她成為擁